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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下蝶-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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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锦夜,他也是这样随意地靠坐着。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白玉带子,长衣底色是浓重的黑,背后和衣摆处绣着大块大块的繁花与蝴蝶,它们似乎不甘于黑色的束缚,仿佛随时都会挣脱而出。不同于他陈守墨,锦夜是纯正北宸人的长相,深色的发与眸,带着中原人特有的柔和,黑发也是随意地用簪子挽着,总有几缕发不听话,像是为了追逐衣摆上的蝴蝶,扫过他瘦削的脸颊,直直从发簪上滑落下来。
锦夜注意到陈守墨的视线,勾唇笑道:“怎么,怀柔王这样盯着我,是怕我跑了不成?”
陈守墨听到称呼下意识地沉下眼,视线往下落在锦夜左手按着的白玉短箫上。若是仔细看,能看到上面刻着鬼手状的花纹,有种别样的诡异。
“先生可是西越六箫之一的鸣鬼,就是想跑也由不得我。”陈守墨自嘲道。
锦夜打了个哈欠,拿起酒壶往外走去,“我出去找乐子了,就不在这扰怀柔王的眼了。”经过陈守墨时,锦夜特地站定,细长的眼微微上翘,更显勾人,他蓄着戏谑的笑,看着陈守墨道:“怀柔王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陈守墨不自然地别过头,“先生说笑了。”
锦夜也不拆穿他,出门的时候把酒壶放在案上,轻飘飘地落了句:“这是西越宫里的密酿,怀柔王可以尝尝。”
临州属北宸阮国,是阮国与西越的交界。陈守墨作为皇子被分封到这不过才一个月。虽是阮国的皇子,按长相来说他更像西越人,眼眸颜色是浅浅的棕,细看又蕴着淡淡的绿,五官立体深邃,一眼看过去便移不开视线。这全源于他生母是西越公主,虽只有一半血脉,除了发色外他哪里都像西越人。他憎恨身上流的血,导致自己既不属于阮国,更不属于西越。如今被分封到临州,还被“赐”了个怀柔王的称号,简直是十足的讽刺。
他母妃虽是和亲的公主,两国的关系非但没有改善,近几年更为紧张,到了如今已是剑拔弩张之势。在这种时候阮明帝把他分到这里,怀着什么心思更是一目了然。不管结果如何,作为棋子,他的结局只有死亡。
陈守墨早就知道自己的归宿,自打他出生那一刻,这个结局就已经烙下了。
王府人很少,也是因为陈守墨喜静的缘故,和他一起来临州的只有一个伴读于书。同样的州府也很是散漫,不仅是远离阮国,更大程度应是历任帝王疏于管制。陈守墨的到来,并没给临州带来多大的水花。
天色渐渐暗下来,王府的侍女端上晚饭,陈守墨一点胃口都无,许是王府无尽的静与暗,让他更觉压抑。
“王爷这是要出去?”门口的侍卫象征性地问。陈守墨点点头,也不携人一起,宛如他从来就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什么王爷。
临州的夜晚很热闹,不管两国关系如何紧张,临州里的西越人与阮国人相处却和谐的很,丝毫不被影响。临州有名的花酒街里几乎都是出来卖艺或是揽客的西越人,还有少数的混血。看来在临州,他陈守墨也不算异类了。
可他现下还是异类,有哪个逛花酒街的人似他这般一脸漠然?那些在外面招揽客人的见陈守墨走过,都宛如哑了,僵住了似的,都看的出来这人没兴致。
锦夜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异类,提前吩咐了伶人馆的小厮下去候着。
“这位爷,锦夜大人请您上去坐。”
陈守墨冷不丁地被拦住,他看了一眼牌子,皱了皱眉,还是硬着头皮上去了。
二楼大露台都被锦夜包了,掀开珠帘就看到锦夜笑着看着他,这一次眼里盛满了捉弄。锦夜坐在中间,左右两边簇拥着约莫四五个伶人,他们都是身材纤细,生着隽秀的少年,穿着也十分随意,显得轻薄无比。陈守墨有些不自在,拣了锦夜对面的位置坐下。圆桌正中的花瓶宛如分界线,一半喧闹,一半寂静,格格不入。
锦夜眼神示意最边上的沈竺的去伺候陈守墨。
“不知大人怎么称呼?”沈竺虽说才二十出头,却是是里面资历最老的。初来这里取乐的大人不少,但陈守墨这种一看就感觉他浑身不自在客人几乎没有。沈竺只得按照平常待客的那套,先上去斟酒。
锦夜揽着一个伶人,一面说着俏皮话,一面用余光观察着陈守墨的反应。从始至终他两谁都没有先开口。
反倒是沈竺先打了圆场,见陈守墨不回答,沈竺问:“锦夜大人不如您来介绍下?这位大人严肃得很,这口风我可撬不开。”
“你倒把我问住了,我素来称呼他的,他也不喜欢。”
“锦夜大人又说笑了,这世上还有不爱听您说话的人?”靠在锦夜怀里的一个乐伶嗔道。
锦夜笑而不语,令沈竺斟满了酒,举杯对着陈守墨道:“这里可都是临州最上等的人儿了,你怎么看都不看一眼。”
陈守墨一饮而尽,这才想着去打量他们。少年伶人们穿着各色的衣服,或是清秀、或是阴柔......看了一圈,看了好几圈,陈守墨还是一个都记不住。不如说他们在锦夜的对比下,都逊色了起来。陈守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想,或许,是醉了罢?
沈竺一见他酒杯空了就及时满上,他也很是配合的一杯一杯灌进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他内心的空洞与恐慌。
“您喝太多了。”沈竺善意提醒,顺手握住陈守墨抓着酒杯的手。那手冰凉似温柔的绸缎,那种酥麻的感觉竟让他觉得内心一瞬间温热了起来。
沈竺抽出他手里的酒杯,眼神示意一直注视这一切的锦夜,似乎在询问什么。
“今日就到这里了。”
“锦夜大人不过夜了?”一直挽着锦夜的乐伶睁着水灵的眼睛望着他。锦夜挑了挑那乐伶的下巴,惹得那伶人娇笑不已。
沈竺有些担忧地看着撑着头喝醉了的陈守墨,“要不让这位大人留下?他怕是醉的不省人事了。”
“他要是留这,那麻烦可就大了。”锦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守墨,叹了口气把他扶了起来。他锦夜哪知道陈守墨今晚能喝那么多?真是造孽。
“不用劳烦......”锦夜没想到陈守墨竟然还有意识,若不是他眼神迷蒙,就他这走路的模样,还真难看出是醉了。
花酒街是没有夜晚的。而他陈守墨则相反,他的生命里似乎从未有过白天。幼时在宫墙里步步为营,能活到现在实属侥幸。如今身为怀柔王的他更是,怕是离最终的黑暗不远了。
明知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为何还会害怕?难道不是早就接受,并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陈守墨摇头,不想再想下去。锦夜默默跟在他身后,把他的挣扎悉数看在眼里。深夜的王府是更浓厚的暗,宛如一个产生黑暗的洞穴,陈守墨不愿进屋,踉踉跄跄地走进花园亭子里。锦夜也跟着他,依旧坐在他对面,懒散地靠在柱子上。
陈守墨这才发现,今夜的月格外圆。温柔的光芒就似沈竺的手,可以抚平恐惧、烦恼......他怕是真的醉了。
“沈竺是个可人儿对吧。”锦夜总是能看出他心中所想,而他从未看透过这个男人。
“我不懂先生的意思。”
“你自然是不懂的。早知道你这般,我就把你丢那了,也遂你的愿。”
陈守墨琢磨着锦夜的话,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沈竺的脸,只记得那手心的细腻与温暖。
“他们我都不记得,也不会记得,你怎会懂得。”他只是贪念那种温暖,从未体会过的,堕落一般的感觉。锦夜这个只知享乐的人,怎会体会得到?
锦夜戏谑道:“哦?那怀柔王看到了谁。”
看到了谁?对他而言,一切就像是一幅画,只有画龙点睛的那笔在他眼中,其他的都失去了颜色,徒徒留下那一笔。
他许是醉了,不然为何眼里只能留下锦夜。或者是因为锦夜过于绮丽夺目了......可是他为何独独注意锦夜,明明他们的立场与关系都不足以......陈守墨越来越不懂自己了。
“先生何苦取笑一个将死之人。”月光里陈守墨的眸色越发的浅,似乎盛着浅浅一湾水,迷茫、无奈、恐惧都混杂在其中,随着月色荡漾。
“怀柔王也在害怕啊。”锦夜明明背对着月光,可在陈守墨眼里还是那么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不同于沈竺,锦夜的手是纯粹的冰冷,不细腻温柔。可在这种时刻,他正需要这种冰冷。
漆黑的夜空就像锦夜的长袍,不同的是天上的星与月悉数化成蝴蝶与花朵,纷纷落进陈守墨的眼里。他紧紧抓着那只手,从始至终都是冰冷的,似乎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苟延残喘。
石桌上的烛火摇摆不定,映出两个绝望的身影。
“啪嚓——”一只小蛾撞进烛光之中,火苗仅仅闪烁一瞬,只留下半片烧焦的薄翼。
“你看到了什么......”
陈守墨恍惚,他眼里出现大片大片的色彩,像花簇,像繁星,但它们是活的,从满是鲜血与刀刃的战场飞过。
“是蝴蝶吧......”
他想起初见锦夜的那天,那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