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楼台》日常神经

9、第 9 章

　　转眼夏日过，又到了中秋之日，烟鸾是第一次参加宫里的中秋盛宴。不过她位份低坐不到前面，只得看着赵祯坐于上首，默默地独自一人立在后面。

　　赵祯本意是想让烟鸾往前坐，可这宫廷大宴人多眼杂，又怕给她添了罪过，落了谏官的口实，略想了想便罢了。只吩咐小黄门给环翠带话，说宴会过了便来玉阑院。

　　烟鸾听了环翠的转告心头一暖，偷偷地看了两眼坐在上面的赵祯。本以为无人察觉，可一抬头方才发现赵祯也正看着她，遂赶忙将眼神装作不经意地移到别处，假意用手扇了扇微红发烫的脸颊，多吃了几口桌上的金桔。

　　没一会儿青花瓷盘里的金桔便见了底，烟鸾正要收手，谁知一内侍又从一旁送上来一盘。烟鸾对内侍报以会心的一笑，又拿起了一两个剥起来。

　　此时金桔虽未大下，可送到宫里来的也是酸甜可口，正对了烟鸾味口。赵祯彼时虽坐的离烟鸾有些距离，可眼神却时时留意。他见她在宴会上也没吃什么菜蔬，只是对那金桔爱不释手，一面让小黄门多送些过去，一面又怕吃多了闹肚子，特意嘱咐了小黄门要一碟一碟的送。

　　第二盘金桔又见底了。赵祯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内侍再端上一盘。可第三盘吃完，烟鸾便再没见人来送。她起初还想着忍一忍，可嘴里金桔的味道一直留有余香，实在不忍委屈了食欲，遂招来环翠让她去再要一盘。

　　可谁知环翠却一脸难色，只是劝她少吃一些，别吃坏了，晚上还要等官家来之类的话。环翠说的声音极小，有时一些字眼还被喧闹的歌舞之声给压过。烟鸾不经意地扫了一圈上首，见赵祯不是与俞娘子、尚娘子说话，便是与周围的宗亲们看着歌舞说笑。烟鸾心里繁乱得很，她又随着赵祯看了一眼舞池中央，见一面容清秀的宫伶在跳“舞蛮牌”，舞姿撩人，矫若游龙。

　　她心里冷哼了一声，小心地拉过环翠与她轻轻耳语：“好丫头，你就再去帮我说说吧，就一盘，只这一盘了，好不好。”

　　烟鸾生得好，娇嫩明艳，还自有一股清幽的灵气，这会儿子撒起娇来，就是环翠都有些把持不住。可上有官家的命令，她也不好违抗，只得默默地推了推尚在拉衣角的烟鸾的纤纤玉手，安抚道：“娘子且忍忍，到了玉阑院，准让你吃个够。”

　　烟鸾当然知道环翠唬她，这金桔不过今日才从南边送进宫来，这新鲜玩意儿玉阑院哪里会有。她又微微扬起脸庞，睁着无辜大眼睛，略略鼓起腮帮子嘟囔道：“你唬我，玉阑院可没这个，环翠，就一盘，回玉阑院我便不想它了，就此一盘，好不好。”

　　环翠被闹了没法子了，只觉得背后被一道灼灼的目光狠狠刮着，她撇了撇嘴，指了指那道目光的所在，恰是微斜地坐在上首正探究地看向这里的赵祯。

　　烟鸾咬着下唇不可置信地看过去，见赵祯不怀好意地冲她笑着，她只得陪着笑脸，趁着旁人不注意，偷偷地竖了一根手指。若是平日她有什么要求，赵祯都会应她，可这会儿，赵祯却只是略微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舞池中央，拒绝了她的要求。

　　烟鸾气得将一旁放着擦手的帕子扔在桌上，整个人气鼓鼓地坐得端直。这一闹动静还是有些大，曹皇后微微投来一丝目光，见不过是扔了帕子，又看旁边的赵祯一脸憋笑的表情，懒懒地扬了扬头，复又欣赏起歌舞来。倒是坐在她下首的俞娘子憋不住了，笑言道：“张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是什么饭菜不可口？”

　　这一声问候说不清是故意还是关心，只是恰好在舞乐停落时，一时间大殿上下都听得一清二楚。

　　话头一开自是有有心人跟进，还未等烟鸾回应，尚娘子便酸道：“哪里是不可口，张娘子这是醉心歌舞呢。对歌舞一隅我们是外行，可张娘子不同，她自小受教于延福宫，可不是内行人看门道嘛。”

　　烟鸾总觉得她藏得很好，没人注意到她和赵祯的你来我往，可殊不知再如何躲，也躲不过有心人的苦心留意。

　　烟鸾闭了闭眼，只觉得心里憋闷非常，方吃不到金桔的气恨不得喷涌而出，遂道：“我不过想吃些金桔，尚娘子不用想着法的来编排我。至于那歌舞，我自然懂得，舞乐文墨都是艺术之精华，懂些当然比不懂的好。”

　　其实烟鸾本意想说你若是不懂还看个什么劲儿，离了宴会岂不好，可她到底是忍住了，如今她位列郡君，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延福宫只知歌舞的小姑娘了。

　　赵祯当然知烟鸾吞下去的话是什么，她的忍耐让他欣慰也心疼，她终究是为了他成长了。

　　尚娘子被烟鸾的话弄得有些尴尬，她也在宫里被宠过，也被谏官给参过，当时的气焰无人能压得过，可今时不同往日，怕话说得太急惹赵祯不快，一下子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罢了，罢了。”还是赵祯率先打破僵局，他摆了摆手，吩咐小黄门：“来人，给张娘子再上一盘金桔。”

　　小黄门早就等在一旁，没一会儿便端上了一盘新鲜金桔，烟鸾顺手就拿起一个剥起来，向赵祯巧笑着谢恩。可谢恩归谢恩，手里的金桔倒是紧紧攥着，生怕旁人抢走似的。

　　赵祯心里暗笑，清了清嗓子，劝道：“知道便好，小心点吃，没人同你抢，今儿就只此一份，不可再吃了。这东西虽味好，可到底偏凉，眼下天气不比之前，还是少吃些好，省得落了病又来找朕哭闹。”

　　“我才不会呢。”烟鸾心急嘴快，小声嘟囔了一句，虽不至于让宗族亲眷们听到，但赵祯、曹皇后及几位坐的近的娘子可是听得真真的。尚娘子被气的一脸煞白，连带着嘴唇都血色全无，俞娘子脸色也不好看，倒是曹皇后不改神色，只顾吃茶赏乐。

　　“你还是别……”赵祯自然是听到了这句话，他刚想吓唬下烟鸾，本意想把这金桔再收回来，可还没说完，便见烟鸾微微一转，言笑晏晏地再次谢恩，“烟鸾谢过官家！”只把他未完的话给堵得结结实实。

　　赵祯总是拿她没办法，如何呢，只得继续宠着，遂又吩咐内侍：“张娘子爱吃金桔，去，把今年新送来的金桔多送些到玉阑院。”说完冲着烟鸾眨了眨眼，烟鸾自然也回应过去，倒弄得一旁的苗娘子、尚娘子等人颇为尴尬。

　　曹皇后轻轻咳了几声，正了正衣冠，提醒说：“官家，这大曲已跳完，不如来首旁的听听看，方才竹竿子报了‘竹枝词’，你看如何？”

　　曹皇后一直守在中宫，最端方不过，赵祯有时想多说几句都被她太过正式的说话给打回去，略收了收回望烟鸾的目光，吃了口茶回道：“‘竹枝词’便罢了，以后就别备了，那首歌烟鸾跳的好，再跳也没什么新意。”说完，又加大音量对所有人说：“张娘子是良家女，可却精通舞乐，实属难得。不如问问张娘子的意思。”说着又看向烟鸾，继续道：“你看看这本子上的曲目，可有中意的？”

　　烟鸾接过曲目本子，略扫了一眼，却见下首确是那“竹枝词”。这四方城内何人不知她与官家的定情之曲便是这“竹枝词”，自从她一朝选在君王侧，是很长一段时间未在跳过了。今日又被有心人给安排进来，也真是用心良苦。

　　烟鸾看的有些久，曹皇后也过来相问，烟鸾不得已匆匆选了一首踏歌，再无说话。

　　赵祯知她心中怒气，待踏歌跳完，便吩咐上下：“这些宫伶们跳这么多歌舞也是辛苦，以后大宴只作大曲便可，如有雅致再叫小令。”

　　曹皇后俯首称是，尚娘子在一旁还想说些什么，可官家眼风一扫，又生生住了口。赵祯替烟鸾出了气，烟鸾心里开心得不得了，偷偷地让环翠先回去备了几个官家爱吃的小菜，自己一人拿着金桔与赵祯于无人在意时显摆了一下，自是吃得满心欢喜，嘴唇微动：“官家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