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楼台》日常神经

3、第 3 章

　　正殿里盈盈舞转回红袖，歌舞小婵娟，花园里亭亭翠盖，羽帔星冠。曹皇后一行人伴歌而去，踏月而来，离了正殿来了后园，闲庭信步。

　　不知不觉间，这条青石板路她已经走了有些年头了，有时甚至伸手就能清楚地摸到那些微微垂下的或长或短的柳枝，或是抚上一旁摇动沙沙作响的翠竹。她喜欢这条路上的青翠，尤是到了夏日，枝繁叶茂，倒称得小路颇有情致。

　　可这小路并非是通往坤宁殿唯一的路，她走的惯，不代表一些小丫头们也行的惯。小路晦暗难辨，唯有靠星星点点才勉强辨得出一星半点。内侍掌灯在前为曹皇后照路，可也苦了后面跟着的小丫头们。自有一新召入宫的小丫头一时不察，硬生生地扑倒在前，还累了前面几个丫头。

　　许是动静闹得有些大，竟连走在前面的曹皇后都惊动了。一直跟着曹皇后的徐嬷嬷过来相看，刚想要厉声训斥被曹皇后直接阻止。小丫头们感激涕零，慌忙认错。自此耽搁了不少时辰，月亮也不知被从哪儿飘来的云层挡住，还引来阴凉的晚风，把几个衣衫单薄的小丫头吹得直打哆嗦。

　　曹皇后很喜欢这份夜晚的馈赠，虽寂寥可却清爽，比白日里的百花争奇斗艳嗾人狂乱，这会儿的风光更是质朴清新，还裹挟着些微泥土的芬芳。

　　“罢了罢了。”曹皇后对徐嬷嬷摆摆手，自让这些跟着的小丫头们换走大路，先行回去照应。

　　小丫头们得了诏令，敬佩感激更是溢于言表，纷纷向曹皇后告罪问安，两三个初来的侍女们还暗暗为皇后打抱不平，说什么皇后娘娘这么好，怎得就不得官家青眼，做什么要伤娘娘的心之类的怨言。

　　小丫头们自以为说得轻，可在这静寂的长夜里再轻的言语都显得重了许多。伫立在竹林间的曹皇后听着这替她抱怨的话，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轻笑地告予徐嬷嬷：“看来嬷嬷之后有的忙了。”

　　徐嬷嬷跟着皇后十几年了，是皇后最信得过的人。曹皇后这话说的极轻柔，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徐嬷嬷笑了笑，朝皇后扶了扶，请罪道：“请娘娘赎罪，奴婢一定好好教训她们。”

　　曹皇后又撇嘴笑了笑，继续向前走，比之先前却极为放松，走路的章法都有些不讲究了。“还是这会儿爽些，人嘛，没人管着、拘着自是松快些。她们还都小呢，嬷嬷可别吓着她们了。”

　　“是！”徐嬷嬷面上浅笑应下，可心里的算盘也打得明白。那些话传出去又不知要闹什么乱子，这些小丫头们不说也得说，得让她们长长记性才好。

　　说话间，曹皇后却停在一有些歪斜的竹枝前，那竹子与旁的竹子长得不同，许是四周的竹子都长得太过茂盛，倒引得这支有些歪歪扭扭，在夹缝间艰难生长。

　　“娘娘，不开心？”见曹皇后怔怔地立在那儿许久，徐嬷嬷思虑了片刻出声询问，远处远远地传来丝竹管弦的奏乐之声，还有一莺啼妙转的歌声。

　　曹皇后转过头来便见到徐嬷嬷担心的目光地在远处正殿和她之间来回穿梭。她无奈地笑了笑，笑容里还有些调皮，与徐嬷嬷打趣，应道：“嬷嬷想到哪里去了。在这宫里住了这么久了，嬷嬷还不知我嘛。今日就算没有那小姑娘，日后也自会有别的王姑娘、孙姑娘。单靠我，是挡也挡不住的。”

　　“可是娘娘……”徐嬷嬷不甘心，还想劝些什么，却被曹皇后话赶话给拦住：“嬷嬷，你要再说，我便恼了。”

　　“娘娘赎罪，奴婢不再说便是。”徐嬷嬷跪下认错，她有些烦躁，觉得方才不该惹出这些话来，平白无故地给娘娘添堵。

　　曹皇后赶忙将跪下的徐嬷嬷扶起来，轻声细语道：“你何罪之有啊！若你再这般，我才真要恼了。”

　　“不敢，不敢。”徐嬷嬷笑着应下，自是掌灯照路，后又怕曹皇后尚有郁积未能消散，便说了一句玩笑话，“娘娘恼起来，自是遇佛杀佛，遇祖杀祖，老奴着实不敢惹怒娘娘。”

　　“哈，你这又说的哪门子的道理。”曹皇后抚上徐嬷嬷的手，又道：“嬷嬷可是在含沙射影地取笑我？”

　　见曹皇后语调都轻快起来了，徐嬷嬷也有意沿着这话继续开解，“娘娘才是贵人多忘事，可是忘了你在曹家时的壮举，曹大人和大娘子可没少为你收拾烂摊子。就连退婚那时……”徐嬷嬷话说的有点多，才一出口，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妥，生生停在这里。

　　曹皇后知她想说什么。进宫之前她曾有过一段姻缘，所嫁之人是观察使李士衡的孙子。世人都以为李植醉心道术，婚娶时摆了曹家一道，可有些人却不知那是她直接撂了摊子。想到此处，曹皇后顿觉舒心，举头望了望天，发现月亮也从云层里突出重围，洒下一道道皓洁的月光。“那有什么，他既不喜，我便不嫁，双方扯平，岂不甚好！”

　　“娘娘！”徐嬷嬷有些可惜又有些遗憾，她总觉得她们家娘娘的心太宽了些，遂又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自是巾帼不让须眉。可别怪老奴多嘴。瞧着娘娘先前拒婚的样子，也不像是冷情冷性的。娘娘既然能留在这宫里这么久，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才是，娘娘与官家还是别这么淡然才好。不如也温柔小意一些，说些软话，我听福宁宫的内侍说官家最是喜欢。”

　　“内侍？官家的哪个内侍？张茂则吗？你听他唬你。若真是他说的，倒要多谢他。他谨慎惯了，能和你说出这些话来也不容易。不过，为何官家喜欢的，我便要喜欢，她不喜的，我便要不喜，这又是谁说的大道理？”曹皇后拽了拽垂下的柳枝，状若无意地说。

　　“娘娘还说不是闹脾气。”徐嬷嬷比曹皇后还要担心，她左顾又望，生怕这繁翠叠映间藏着什么人，被有心人听去。

　　“嬷嬷怕什么，在这说好过在宫里说，这儿可比宫里稳妥多了。”曹皇后不以为意，继续与她手里的垂柳耍玩。

　　“好，好，娘娘说的是。夜深露重，我们快回去吧。”徐嬷嬷催促曹皇后。

　　“那么快作甚，那边还得有些时辰，回了宫里也无事做，不如在这儿赏会儿景，散散食。”曹皇后不理徐嬷嬷携着她向竹林垂柳的更深处走去，边走边说：“嬷嬷莫以为我在使性子，那边的事儿可和我半点不相干，唯一相干的怕就是明日一早官家赏封，我可能还得去照应一二罢了。”说着曹皇后指了指紫宸殿的方向，她向来稳重，说话也是轻柔不失英气，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至于嬷嬷说的让我多服软，嬷嬷自小便照顾我，应是知我脾性，能屈能伸我还是做得到的。只不过……”

　　“不过什么？”

　　曹皇后爽朗一笑，“只不过我可不是为了他喜不喜，我是为了我自己。姻缘这事，与那年便就看淡了，出了这宫还不知又嫁给谁去。如今在这宫里住的也挺好，我可不能给他找出什么错处来断了前路。”

　　说着，曹皇后蹲下闻了闻一旁的花香，拈花微笑，语调放缓、放轻，“嬷嬷，可不要再帮我去要些什么，眼下稳稳当当的倒最好。这后位原不是我曹家的，兴许哪一天又给了哪家。嬷嬷在宫里这么久了还看不清楚嘛。此间所有皆是虚妄，唯有这里。”

　　曹皇后指了指胸口，慢条斯理地说：“唯有这里才是守的住的。”

　　“可娘娘就甘心嘛。”看到曹皇后如此，徐嬷嬷又放心又心疼。听了曹皇后一席话，她也转换了说法：“娘娘就甘心了却情爱，平淡地守着这里。”

　　“嬷嬷，你看我现在有什么不好的嘛？譬如这竹，你看她生长艰辛，可说不准人家自得其乐。至于情情爱爱话本子里寻一寻不就得了。”

　　说完，曹皇后似又想到什么，拉着徐嬷嬷走得更急了些，“嬷嬷快些走，昨儿我才看到那江才子问小狐狸芳名，还不知后事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