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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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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烟鸾并贾嬷嬷几人来到大殿,前一支摘遍方才跳完。贾嬷嬷趁着宫伶换场的间隙赶紧为烟鸾整理梳妆。簪芳与翠蕊忙着在一旁与她们相熟的宫伶打招呼,顾不上这边的两人。
“这是哪儿来的?”整理间隙,贾嬷嬷一眼瞥到了烟鸾怀里的玉佩,她瞧了瞧尚在嬉闹的簪芳、翠蕊二人,特意不动声色地问道。
“地上拾的。”烟鸾显然不当回事,随口便答道。可话刚一出口,她就看到了贾嬷嬷眸色中的愠色与不安来,只能正了正颜色,又补上一句。“真是我捡来的,嬷嬷,我没骗你,是……我猜啊……就是那竹子精的!”
“浑说。”贾嬷嬷为她理了理襦裙的下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方一起身便从烟鸾腰间拿过玉佩,放在了自己身上。
“嬷嬷,你作甚。”烟鸾急了,怒气冲冲地瞪着贾嬷嬷,那眼神仿若在说贾嬷嬷想要将玉佩中饱私囊。
“真是个白眼狼!”贾嬷嬷小声啐骂道,“枉我养了你那么多年,这会儿拿你个玉佩你便不乐意了,你说以后还能指望你嘛。”
“你总这么说,次次都这么说。你对我的好,我都晓得,可也犯不着回回都这么说上一通。”烟鸾对贾嬷嬷方才说的怨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她轻轻地掏了掏耳朵,又指了指贾嬷嬷手里的玉佩,“等我以后发达了,你要什么都给你。只这一件,不成。”
“傻姑娘,真是傻的很!”贾嬷嬷习惯性地点了点烟鸾的脑袋,没想与她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争下去,只从她头上将原本贴的簪花拿下,只留一支盘在发髻间,又伸手极为麻利地将她嘴上刚点上的绛唇擦了擦,轻柔地附在她耳旁一语。
“傻姑娘,这玉佩可是个金贵物。你一会儿上殿上一跳,要是这东西摔出来可怎么好。”贾嬷嬷边说边推着烟鸾往前走。适时大殿上的竹竿子喊了她与簪芳、翠蕊的名字,内侍与三人查验了一番,便将贾嬷嬷留在外间入了大殿。
“你给我好好留着!”要上场时烟鸾还在惦记着她的玉佩,这让贾嬷嬷哭笑不得。
“省得了。你快乖乖给我跳舞,要是连累我被官家责罚,可有你的好果子吃。”贾嬷嬷不再与烟鸾嬉笑,正经地吓唬她。
听到这话,方才还一脸傲娇的烟鸾有些不耐烦,轻轻摆手算作别过,拉着簪芳和翠蕊就金莲移步准备上场。
此时,大曲已跳过三旬,到了她们三人,大殿上尚有一些宫伶在候着为他们伴舞。殿上的人也不多,一些朝臣已退场归家,只留了一些与官家沾亲带故的亲眷。皇后娘娘也来了庭前,与官家坐在一处。
烟鸾自行了礼便不敢抬头张望,极为小心地摆好动作,就等着竹竿子为众人宣报曲目。她们原准备跳“扑旗子”,烟鸾是此舞的花心,上殿前就把旗子拿好了。可左等右等没等来伴奏的曲调,倒等来了上首的问话。
“这是要跳什么?”
官家的话问的蹊跷,烟鸾虽心里疑惑,可动作倒也灵敏,拉着翠蕊、簪芳并一众宫伶慌忙跪下,簪芳也是头一次献舞,被吓的直冒汗,低着头小声问烟鸾到底该如何。
烟鸾心里烦躁的很,瞪了簪芳一眼,簪芳虽爱玩闹,可到底胆小,遂不再说话。她们来时,贾嬷嬷给她嘱咐过,去了大殿上,务必处处谨慎,步步小心。要做什么自有内侍和竹竿子为他们答话,莫不要乱嘴多舌,惹是生非。这些话嬷嬷交代了很多遍,烟鸾虽听的不认真,但与小命相关的事儿,大抵还是记得比较清楚。
烟鸾料的不错,不用她们回话,竹竿子便极有眼力劲儿地报上了曲目。谁料官家却接着说:“方才才看了剑器舞,这宫伶们跳的也是辛苦,不如来首竹枝词吧,也让这些宫伶们歇歇脚。你们意下如何啊。”
眼下放眼大内,就说是整个汴京城,谁人不知官家仁善,最是体贴臣下。如此一说,更让人觉得万分暖心。烟鸾清楚得听到下首宫伶的窃窃私语,无人不赞官家的仁厚。烟鸾撇了撇嘴,轻笑了一声。她心里压着火气,心下怒道:“合着她们练了这么多天,等了这么久,都白费功夫了。”
烟鸾有些不情愿地跟着与一众宫伶谢过官家的善意,正要退场,谁知事多的官家又来一句:“不如就让这三个御从来跳吧。他们方才上来的,不让跳也是可惜。”官家看似随意地指过烟鸾、簪芳、翠蕊三人,后又直直地停在烟鸾那里,略有些慵懒地说,“你是花心吧,可会跳?”
官家问完话,大殿上一片沉寂,竹竿子忙不迭地想要回话,被官家的眼风一扫再无声音。曹皇后略略地抬眉看了一眼官家,又看了看殿上的烟鸾,嘴角微微起伏,端起案几上的清茶精细地品了几口。
“官家问你话呢,还不快答。”后首的内侍小心提醒。因其站的离簪芳最近,所以也是她听的最清楚。
“答……答什么……我……”簪芳断断续续地回话。
“大胆!”内侍一声呵斥,吓得簪芳与翠蕊脚下一滑,齐齐跪倒在地,再不敢开口。
因簪芳、翠蕊年纪尚小,俩人又生得冰雪可爱,跪下时又恰巧摔在一处,头碰头,疼得也不敢吱声。这会儿两个人凑在一起请罪,双丫髻碰到了一处,成了四丫。大殿上不时传来浅浅的闷笑声,许是哪位大人或内眷没忍住,想笑又不敢笑,只能闷闷地装作吃茶喝酒。
官家坐在上位,也觉得很可笑。他慢慢地滑过那闹了笑话的簪芳二人,又将目光停在烟鸾身上,似乎有些故意,略有些调侃。“不会吗?那便算了。”
官家的声音烟鸾一时觉得耳熟,可这话她却不爱听。自小她最在意输赢,受不得别人激一句。为了这,贾嬷嬷没少说她,那些韬光养晦的大道理也没少教她。可她觉得世间明明白白,有什么要藏着掖着的,会就会,不会就是不会,做不得这么话里有话,她也不屑非要藏拙。
“我会的!”掷地有声。
此话一出,内侍微微皱了皱眉头。曹皇后吹了吹手里的茶盏,未动分毫。官家抚掌浅笑,应道:“好,就你来跳吧!”说完又似想到什么,冲竹竿子摆摆手,吩咐了几句,没一会儿竹竿子就给烟鸾手上递上了一干枯树枝。
烟鸾看了看手里的树枝觉得分外眼熟,那却是她与竹子精缠斗时丢下的无疑,可怎么会正巧又被这竹竿子给拾了过来。她惊讶地望了望递给她枯树枝的竹竿子,嘴唇动了动,想要问什么,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来,就用这个跳吧。”官家的声音又在烟鸾的头顶悠悠响起。没法子,她只得压住内心的疑惑,看着簪芳和翠蕊被内侍带下去,硬着头皮准备跳竹枝词。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竹枝词不同于扑旗子,曲调清丽淡雅,俗而不艳,绮而不妖。起初准备仓促,烟鸾跳的还有些生疏,到了后几句,叠叠复叠叠,音律相和,襦裙飞扬,烟鸾踏歌起舞,似一朵春日里含苞待放的牡丹,她的生机与清韵让干枯的树枝都有了颜色,仿佛旋转间便能抽出新芽。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一曲终了,烟鸾开怀地笑了,她舞得畅快,舞得尽兴。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官家翻来覆去地咂摸着这曲子的最后两句,似是余音绕梁,久久未能忘怀。
烟鸾内心有些窃喜,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看上位,却只见官家一人。原来皇后娘娘早在她伴歌起舞的时候便退了下去。
烟鸾的眼睛在大殿上扫了一圈,却见大殿上所剩不过寥寥几人,方才还与官家对坐畅谈的一些宗族亲眷也不见了踪影。
“官家。”烟鸾抿了抿嘴唇,有些小心地唤了一声。
官家久久未曾说话,过了一会儿,自有一机巧内侍从偏殿而来,献上了被贾嬷嬷拿去的玉佩。
烟鸾像是听话本似的望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顿时有些晕,她都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又听到官家一句话,“你这官家倒是唤的极为顺口啊!”
此时官家起身与她立在一处,她这才借着烛光看清了官家的面容。在宫里时多有宫娥议论官家,描述里的他倜傥不群,可初初与他目光相碰,烟鸾更觉得来人矜贵非常。恰巧大殿的窗外竹影晃动,趁着烛光,像为官家批了一层莲青色的外裳。微风浮动,衣袂飘绝,晕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烟鸾惊奇地望了望眼前人,眸色里的光又亮了几分,眼角眉梢藏着欣喜与雀跃。“官家,奴……”,可甫一开口便跌入了一温暖的怀抱。
真是好一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