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楼台》日常神经

1、第 1 章

　　那年的烟鸾还是个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可那双眼睛却极灵巧，极精神。她由贾嬷嬷领着头一次上大殿献舞，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好在三四个小姊妹跟着，倒也不觉得烦闷。

　　人人都说这紫宸殿是汴京皇宫里最华丽的宫殿，烟鸾与小姊妹玩闹时也曾误入过此地，只是还没踏上台阶，便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管事宫人一顿教训。只教训倒还算了，还一番好心地将她给原路送了回去，平白无故地又惹来了贾嬷嬷的一番责罚。

　　许是这层原因，烟鸾对这大殿无甚好感，今儿一听要来此处献舞，忙不迭地便托病不去。可贾嬷嬷是个狠人，硬是拖着她叫上了翠蕊、簪芳几人便急匆匆向这里奔来。

　　来的路上，贾嬷嬷面色不善，像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一路上慌慌张张的，可再慌乱也不往嘱咐她们进了大殿后莫要张望，不要嬉闹，只管几人在一处，切不可单独耍完。烟鸾听的耳朵都有些起茧，可耐不住贾嬷嬷的白眼，只得装作乖巧的模样一一应下。

　　紫宸殿里果然是有些事，但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贾嬷嬷领着她们几个小姑娘刚一入殿，就有一老成持重的内侍出来接应。老内侍与贾嬷嬷耳语了几句，便让她们几人在一偏殿候着，非诏不得入内。

　　本以为是要来献舞的，可舞没献成，倒先困在了这里。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天色渐晚，翠蕊、簪芳都比她还小，又被贾嬷嬷给吓着了，这会儿子早就困得抬不起头来。翠蕊最乖巧，直接倒在了她怀里懵懂地睡着了。

　　“要不你也睡会儿？看这样子，一时半刻我们是回不去的。”到底是一手把她拉扯大的人，虽平日里严厉了些，这会儿倒还是心疼她。

　　“嬷嬷，我们还要献舞吗？”烟鸾小心翼翼地问贾嬷嬷。

　　“说不准。听那内侍的意思像是要的。”贾嬷嬷盘算了一下，又回想了下内侍临走时留下的话，觉得今儿这舞是免不了的。

　　“啊，还要跳啊！”一旁头若点豆似的簪芳像是方从睡梦里醒过来一般，忙不迭地抱怨起来。“嬷嬷，我们就不能去和他们说说么，延福殿那么远，这还要走回去，等我们回去了宫门都要落锁了。”

　　“没规矩。”贾嬷嬷点了点簪芳的脑袋，状若生气地回应道：“真是孩子心性，官家唤我们来的，眼下没说让我们走，我们能去哪儿。你让我去说，那你说说，我去同谁说。”

　　兴许是贾嬷嬷的声音大了些，方才还好好地半卧在烟鸾怀里的翠蕊一阵哆嗦，可那眼睛就是睁不开，只管梦中噎语：“嬷嬷，你就饶了我了，我们知错了。”

　　翠蕊的响动惊了烟鸾一跳，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翠蕊的面颊，只觉得有丝丝凉意，便对嬷嬷笑语：“你瞧她，竟被嬷嬷给吓哭了。”

　　烟鸾声音明脆，宛转悠扬。贾嬷嬷听惯了她说话没遮拦，无奈地笑了笑拿她没法子，方要再嘱咐她几句，谁料外间廊里却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咳嗽声。声音浑厚，听着像是个男子。

　　“是谁？谁在外间？”烟鸾很警觉，反应倒比贾嬷嬷还快。这是紫宸殿的一处偏殿，鲜有人至，侯在这里那么长时间也没见来一人，没曾想这会儿倒碰上一个。

　　可她话还未说完，就被贾嬷嬷一把按住。“要死了，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在这里乱说话。”

　　贾嬷嬷的声音细如蚊蚁，可烟鸾还是听出了她话里的颤抖。毕竟这时紫宸殿，向来自视甚高的贾嬷嬷也不得不屈服在这份威仪中。

　　烟鸾也觉得有些鲁莽，只是她不爱拘着自己，在什么时候都是话比脑子快。“我出去看看。”

　　“你别去，我去。”贾嬷嬷死死地按住烟鸾，整了整衣衫便作势要出去。出门前还特意又叮嘱了烟鸾，让她务必看住两个小的。

　　烟鸾领了命只得守着翠蕊、簪芳等贾嬷嬷回来。可左等右等，贾嬷嬷却一直未归。烟鸾心里着急，但这两小的却都还睡在这里，她也不敢轻易出去找。

　　“不成了，不成了。”又等了一会儿，簪芳最先发作了，只见她捂着肚子，哭着闹着要净手。烟鸾本想哄着她，让她再等一会儿，可人有三急，还没等她说完话，簪芳就捂着肚子冲了出去。

　　“你去哪儿？你快回来！”烟鸾捏着嗓子喊簪芳，可哪里还能见人影。没办法，烟鸾只得跟了出去。

　　来的时候被贾嬷嬷领着，一路都匆匆忙忙的，也没顾上看看殿外的风景。这会儿又是夜里，烟鸾一出去便迷了路。到处都是假山翠竹，亭台楼阁，可哪里都看不到簪芳的身影。

　　“这小妮子到底去了哪里？”烟鸾急得直跺脚，夜黑风高，她一人走在这石板路上，只听到旁边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眼望之处尽是晦暗，就连月亮也与她捉迷藏，躲在云里不出来。

　　烟鸾凭着感觉在这条甬道上来来回回地走着，每走一处她便做个记号，可没一会儿她就又转了回来。这殿外小花园竟像是个迷宫，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烟鸾不打算找簪芳了，她现在想原路返回都找不到回去的路。烟鸾心里把簪芳埋怨了一万遍，想到贾嬷嬷回来后找不到她的脸色，不禁打了几个寒颤。这寒颤到底是怕贾嬷嬷责罚还是怕这黑如浓墨的夜色，她也说不清。

　　“臭簪芳，叫你事儿多，叫你事儿多！”烟鸾从路上拾起了一树枝，边打墙边撒气。走着走着，一股凉风灌入，烟鸾抬眼一望，只觉得周遭的翠竹袅袅婷婷，仿若是夜里汇集而来的灵气，在向她遥遥的招手。细听之下还能听到一些淅淅索索的声响，有几声像是在唤她的名字。

　　“啊！”烟鸾怕的很，拿着树枝随意乱挥着就向前奔去。刚跑了一段路，她手里的树枝就被困住了。她想着莫不是那竹子精真找上她了，哭着喊着挣扎着想要那树枝打她。可她手腕转动了几下，却被对面的竹子精扣的死死的。

　　早前嬷嬷就和她们讲过宫里竹子精的故事，她面上装作无事，可早就牢牢记在了心上。这会儿子被自己添油加醋一番，只才觉得嬷嬷不曾欺她，真有那会吃人的竹子精不假。

　　想到此，她便叫的更响了些。恍惚间似乎听到前面有响声，她默默想着，许是有人听见了她的疾呼来寻她了。

　　“唔……”竹子精果然不会这么好欺负，只见他突然发作，竟将她的嘴给捂得死死的。

　　可她烟鸾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胡乱地抓了两下，便朝着竹子精一顿拳打脚踢，边打还边喊着“竹子精，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

　　“竹子精？”竹子精忽然笑了，声音浑然天成，竟让烟鸾听得有些迷醉，一时间楞在那里。

　　她的双手依然向前伸着做出一副驱赶状，嘴被竹子精捂得死死的，整个人就被窜到她后面的竹子精给圈的死死的。

　　烟鸾心道：“这竹子精也忒狡猾了些，竟敢使美人计！”

　　她壮了壮胆色，心下一横，怒道：“怎得，你不是竹子精？你若不是竹子精，那你是谁？困住我作甚！这里可是紫宸殿，官家正在大殿上宴请宾臣，若你敢轻举妄动，我便唤他来教训你！”

　　虽然这话被竹子精捂得只剩闷哼。但竹子精也是有些灵气的，倒是把她的话一五一十地都听清楚了。

　　“哦？你和官家很熟？”背后的人笑得越发肆无忌惮，这让烟鸾心里很不舒服。可比这更甚的是，那竹子精竟又窜到了她面前。这让烟鸾只得又闭上眼睛，低着头不去看他。

　　“熟不熟与你何干！官家是天命之人，你一小小的竹子精难不成还能斗的过他！”烟鸾是死要面子的人，心上害怕，面上却丝毫不慌。

　　“哈哈哈！”竹子精竟然还在取笑她，这让烟鸾很没面子。

　　“我小女子说话算话，看我不找官家来教训你！”说着烟鸾唤起了官家，起初声音微弱，可竹子精却毫无惧色，仍在一旁说风凉话，只让她再唤的更大声些。

　　待她忍无可忍真唤的声音大了些，竹子精却又捂住了她的嘴。“你唤了这么多声，官家也未曾来，可见你所言不真。”

　　“我……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让我再唤……官家……官家……”

　　烟鸾又唤了好几声，她声音清脆婉转，纵使被按着也颇有灵气。竹子精倒似很纵容她似的，又让她的声音在他的手中停留了一会儿，突然便放开了她。

　　“说，你和官家是什么关系？”竹子精向烟鸾问话，话音里还夹杂着调侃。

　　“你怕了吗？”烟鸾不答反问，“你一定是怕了！”

　　“回答我！”竹子精到底是竹子精，烟鸾的藐视让他震怒了，声音里透着严肃，不容置喙。这是这突然的雷霆震怒，让烟鸾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才不要告诉你！”烟鸾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语气给吓住了，等待时的疲累，迷路时的心酸，被困住时的恐惧，所有情绪一股脑全都涌上心头，声音里略带哭腔。

　　她一哭，竹子精反倒放开了她。前面吵嚷的声音更大了，她听出其中有一人是贾嬷嬷，便又大声疾呼。

　　贾嬷嬷一行人腿脚倒也快，没一会儿便找着了她。“我的小祖宗，可把你寻着了，快，这是怎么得，一人闭着眼立在这风口作甚，惹了风寒有你受的！”

　　“嬷嬷，有竹子精！”烟鸾死活不睁眼，一口咬定有竹子精要来吃人。话音一落，人群里笑成一片。

　　贾嬷嬷推着她往前走，边走边笑，“傻丫头，真是被风吹傻了，当时讲竹子精时你不还说是我扯谎嘛。这会儿子倒和我说起竹子精来了。”

　　“嬷嬷，真有竹子精，他就在那儿！”烟鸾给贾嬷嬷指着竹子精曾站过的地方，贾嬷嬷回头望了望，扶着烟鸾立在那儿，“你且来瞧瞧，看那里有什么？”

　　“有竹子精！还是公的呢！”

　　嬷嬷轻蔑地笑了好几声，点了点她的脑袋，说：“你睁眼来看看，还说公的呢，就是母的，也没有一只！”

　　簪芳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小手拉着烟鸾的衣襟，嗤笑道：“烟鸾姐姐莫不是思春了！连竹子精的公母都分出来了，还说不是她想出来的。”

　　烟鸾哪里会被簪芳这样嘲笑过，她气不过想要去撕她的嘴，可又不敢睁眼，颇有些尴尬。后来还是翠蕊过来劝她，发誓说那里什么都没有，这才让烟鸾睁开了眼。

　　可她虽说是睁着眼，但也不全部睁开，半眯半闭，凑过眼缝那么一瞧，果然啥也没有。

　　“你看看，还说你不是思春！”簪芳又要取笑她。

　　“叫你浑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还不是你闹出来的事端。”烟鸾作势要撕打簪芳。簪芳当然知烟鸾不是真要打她，仗着年纪小，在人群里窜来窜去，一边跑一边嘲笑烟鸾打不着。

　　贾嬷嬷一行人被这么一闹来时的疲惫也散去不少，招呼着让她们两人停下来，牵着翠蕊就要往大殿走。

　　还未行几步，那一老成持重的内侍便又过来，点名要贾嬷嬷领着她们三人去献舞。贾嬷嬷不敢耽误忙叫上跑回去的烟鸾和翠蕊便要回大殿去。

　　簪芳恨不得赶紧解了围困，一溜烟小跑便到了贾嬷嬷面前。烟鸾落在了后面，忽的脚下一沉，低头一看，明晃晃地躺着一成色上乘的玉佩。

　　贾嬷嬷在那边叫她快些，烟鸾来不及细想便把玉佩揣在了腰间。面上浮笑，心道：“这下有了这个，我看你们谁还敢说我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