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成双对》七商

77、重圆

　　“你这是往哪开呢？”陆和一脸黑线地看着张俊拐上一条熟悉的路。
　　“超市。”张俊目不斜视，答得飞快。

　　“超市吃饭？”陆和疑惑。
　　“嗯。”
　　张俊点头，他也觉得有病，但问就是不敢说出声，只能心里小声逼逼，更不敢跟陆和吐槽。

　　还就是家门口的进口超市，从医院一路过来走路也就十分钟，开车就一脚油的事儿。

　　到了超市，二人均一眼就看见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垚，正站在超市大门口，看海报上面的打折蔬菜。
　　口罩帽子和墨镜，黑色的帽衫兜头罩，一眼看上去像个贼。

　　“到了？走吧。”白垚也注意到过来的二人，二话不说压了一下帽沿就要往里进。
　　“不是吃饭吗？”陆和愣愣地问。
　　“先买菜。”白垚说，“你还欠我顿饭。”

　　陆和先是一愣，随后被这话里巨大的信息量砸得晕头转向。半晌，才嗓子发紧地“嗯”一声，跟上去了。

　　“等会儿等会儿垚哥。”张俊反应慢半拍，“什么意思？你要买菜？逛超市？”
　　“不买菜怎么做饭。”白垚很奇怪地看他一眼，走到一排手推车那里，从兜里摸出个一元钢镚儿插到槽里。

　　张俊惊呆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白垚已经推着购物车走出去十米了，他连忙跑过去：“你给我等会儿，你疯了垚哥？”他迅速左右张望一圈，“这要是被人发现了，热搜又得爆。哥你干嘛呀，你要买菜我给你买，咱别搞这种事儿行不行。”

　　“能有什么事儿。”白垚握着手推车不撒手，说，“我包得这么严实，谁能发现？”
　　“就是因为你包成这样才引人注目呢。”张俊哭笑不得。

　　“啊，是吗。”白垚一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把墨镜摘掉，又把帽衫摘下来了，只剩下帽子和口罩。
　　做完这一切，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陆和问：“这样呢？”

　　陆和冷不丁被人发问，怔愣两秒，迎着看过去，然后瞳孔陡然一缩。
　　这一秒像是旧日里的轻巧一瞥，更像是偷来的经年回忆，白垚这一副打扮，和他们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他骑着滑板抱着新出的Xbox往医院急跑，撞到白垚，还牺牲了一个柠檬蛋糕。
　　他把白垚当精神病，白垚把他当莽撞鬼，二人差点当街打起来。

　　那个时候的白垚就是这样一副打扮，棒球帽黑口罩，踩着他的滑板让他给蛋糕道歉的话说得理直气壮。
　　看着脑子有病，其实酷到不行。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陆和觉得白垚今天应该是有事情要跟他说才对。而他隐约的知道白垚要说的话是什么，或者说，要问的话是什么。
　　于是一路很沉默，沉默却异常的和谐，和谐的原因是在逛超市。

　　逛超市是日常生活中最有仪式感的一项快乐事，松散而随意，一整天所有的烦恼与疲倦都丢弃在一排一排的货架间。
　　即使列了购物清单，还会买回来超出清单一倍的物品，有些是想要的，有些是不想要的，有些是打折的，有些是不经意放进去的意外之喜。

　　馋嘴的零食，不咬下第一口永远不知道是甜是酸的水果，生机盎然又五颜六色的蔬菜，还有蛋白质代名词肉蛋奶。
　　满满一兜混在一起，拎在手中沉甸甸，就靠这两个塑料袋获得的满足感，像是对认真生活的自己无上的奖赏，今天也是努力的呼吸并活着的一天啊。
　　所以这样一个有仪式感又莫名地带着些庄重的餐前活动，当然要和最爱的人一起做了。

　　时间要是能暂停，就要暂停在这里啊，陆和暗搓搓地想，边想还边称重了两块五花肉放进推车里，又偷瞄一眼白垚。
　　这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有些游离，或者要说眷恋吗？总之，一直在往车筐里面放甜品。

　　这个时间段超市的人其实不多，但张俊仍是每一个人经过心都陡然一跳，谁多往他们这看两眼，他就心跳飙上一百八，生怕哪个小姑娘飞奔过来大喊一句：“他是白垚！”然后第二天在微博热搜第一条看到“白垚逛超市”这几个大字。

　　索性，有惊无险。
　　张俊顺利地给二位祖宗送进公寓大门，然后忙不迭地逃命一样似的走了，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陆和牛皮吹得大，实际上他真实的做饭水平就是能喂饱自己而已，而他又很好养活，不挑不拣，有啥吃啥。

　　在国外的时候他图书馆实验室两头跑，忙得连睡觉都得插空儿，天天三明治冷咖啡也没吃出胃炎来，纯粹是老天爷眷顾。
　　回国后医院又有食堂，平时自己一个人住，休息的时候就去林姨那，真正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机会少之又少。

　　所以若是要给自己的厨艺下一个总结，简而概之就是八个字，吃不死人，不怎么样。

　　但是人生在世行走江湖，谁更会装逼谁就赢了，天大的牛皮吹出去，也得硬着头皮圆一圆，更何况是当着白垚的面儿吹的牛皮。

　　陆和挽了袖子进厨房，锅碗瓢盆摆了一整张桌子。案板菜刀与食材，一切准备就绪，正犯愁地琢磨着这鱼肉荤腥之类的菜得怎么做，却余光一扫，发现白垚走过来了。

　　白垚靠在水池边沉默半晌，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陆和的困扰，侧头问：“满汉全席里都有什么菜？”
　　陆和紧张两秒，脱口而出：“蒸羊羔，蒸熊掌……”

　　“放过熊吧。”白垚把陆和拿出来的大鱼大肉放进冰箱，又从塑料袋里拎出来俩茄子和一个大白菜，“吃点素的就行了。”
　　陆和看过去：？
　　“怪会吹的。”白垚咔一声掰掉一叶白菜，“荤菜怎么做都不会吧？”

　　“……会做牛排。”陆和认认真真地辩驳了，“用黄油煎。”
　　“西餐不算。”白垚说，“我想吃松鼠桂鱼。”
　　“……”陆和连忙败下阵，讷讷地说：“……咱们还是吃素，多吃蔬菜好，补充维生素。”

　　于是俩人花了一个钟头，折腾出个四菜一汤，一眼过去，绿得赏心悦目，健康得不忍直视。
　　少年时乌泱泱一帮人围坐在铜锅前涮肉吃，把雪碧瓶身的绿当作菜色充当摆盘的时日，久远的像是上辈子。

　　吃饭期间，白垚一直很沉默。
　　陆和就一直吊着心神等他的问话，吃两口看他一眼，再吃两口，又看他一眼。

　　白垚放下舀汤的勺子，直白的看他。
　　陆和一咳：“没，没事。”又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还挺机灵。”白垚慢条斯理地喝一口汤，终于整整心神，问道：“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到底回来做什么？”
　　“我说了你会骂我吗。”陆和放下筷子，咽一口吐沫，至今提起这件事他都觉得心很虚。
　　“取决于你说什么。”白垚直白地看他，眼神中的强压的情绪看得他心口一酸。

　　“回来，给你一个恨我的理由。”陆和诚实地全盘托出，也不避着人的目光了，直视回去说，“梦想被人击碎，念着我的旧情，只能痛恨地放下，很不爽吧。我怕你还想着我，等着我，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不敢向前走。所以就想着，恨我吧，恨着我往前走，早晚有一天你会遇到新的人，等到那一天自然而然地就放下了。”

　　陆和长舒一口气，堵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停，但说实话，他是有点后悔的。后悔十几年前的自己太不成熟了。
　　其实就算是那种僵局，也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是当时的他想不出，于是就偏偏选择了那样偏激的一个。

　　“嗯。”白垚嗯了一声，还笑一下，说，“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儿。”
　　而后不等陆和说话，他又问：“现在呢，为什么又这样？”白垚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筷子继续说，“不是说让我往前走吗，怎么又希望我回头了？”

　　“因为我没有做到往前走，我一直爱你。”陆和说，“身体再往前走，但心仍然停留在过去。想让你知道，并想获取同样的一份回应，还想重新跟你在一起，我捂不住。”

　　“可是我好不容易从过去走出来。”白垚忽然正色道，“不想回头。”

　　兜头一盆凉水，给陆和浇得浑身湿透，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刷地一下，毫无血色。

　　心痛到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是酷刑，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什么叫言语如刀。轻飘飘的几句话，说的人会不知道这些话里所承受的内容和重量吗？

　　不，他知道的。

　　知道却还是这样说，应该说是残忍吗？还是仁慈呢？

　　这一顿饭再多一口都吃不下去了，别说吃饭了，就光是忍住没掉眼泪，陆和都已经拼尽全力了。
　　人人都喜欢听破镜重圆的故事，因为听着圆满又浪漫，带着隔却山海与时光的漫漫长路，仍会选择握住你的手的梦幻感。

　　找回两个字比爱你两个字更沉重，带着更震撼人心的力量，没人能在这两个字里全身而退。
　　可大家都忘了，破镜的裂痕就算再怎么刻意忽视，原来都存在的，一直存在。真正能做到重圆，得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所以——”白垚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在下达一桩长达十几年的案件的最终审判。
　　陆和颤抖着呼吸看过去。
　　“——我们忘掉过去，重新认识吧，像陌生人那样。”
　　陆和：？
　　陆和：？？？

　　他刷地一下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他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呆愣了足足十秒。这种感觉好诡异，以为是被判下死刑的一个局，却发现还没开庭就被改判无罪的感觉。

　　不真实，像是梦里才能出现的场景。

　　“你说什么？”陆和对这个事件展开的方向产生了巨大的不信任感，梦游似的，甚至不敢大声说话，“你，你再说一遍。”

　　“我们认识一下吧，陆医生。”白垚一本正经地伸出手，真的像在面对一个陌生人做自我介绍说，“我姓白，单字垚。以前是你的患者，现在是你的邻居。”
　　陆和：……

　　“……我叫陆和，和平的和。”陆和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终于放心大胆地，伸手握过去，“你好。”

　　说起来可笑，明明二人早上才肌肤相亲过，可直到这一刻，陆和才真正地感受到，二人的心又重新近了起来。时隔十几年，时隔他人生的大半辈子。
　　于是他们中间的句号变了，另起一行变成了破折号。

　　白垚握着他的手，好长时间后，又重重地捏了一下，才放开。

　　陆和看着白垚星星一样闪亮的眼睛，心从来没跳到这么快过。
　　剥掉了一层过去的壳子，以全新的自己重新认识一个人。重新认识，重新建立关系，重新陷入爱情。
　　用的不是过去的那个无能的、懦弱的自己，而是如今这个成长得更为坚强、勇敢的自己。

　　这是比破镜重圆，更让人心动的东西。

　　于是他隔着一桌子的菜，在热气氤氲中控制不住地说：“那我们现在，是在约会吗？”
　　“是在恋爱。”
　　白垚托着腮冲他笑，连周遭的时光都衬托的缓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