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成双对》七商

71、眼泪

　　“怎么这么不小心。”白垚皱眉把他的手从嘴里拽出来放到水龙头底下冲，一边握着一边冷言冷语地训他，“着什么急。”

　　清水从水管里流出来还是透明的，流进下水道的时候就染了红。
　　流水冰冰凉，伤口的疼劲儿过去后突突地跳，手被冰得发白，血一会儿就止住了。

　　白垚看血不怎么流了，伸手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白白软软的丝绸手帕，抖开，小心翼翼地包住了。

　　他沉默地把人手指头包好，颤抖着轻轻握住，又沉默良久，说：“医生的手很金贵，不可以受伤，因为平时握着的是人命。”

　　“嗯。”陆和低声应一声，白垚从这一声嗯里既听不出情绪也听不出态度。

　　忽然，啪嗒一声，滚烫的水滴滴到他的手上，然后滑下去，像一道弯曲的河道。
　　白垚先是愣了，然后下意识抬眼看过去，看到陆和的眼泪，他瞬间就慌了。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看到陆和在哭，当着他的面在哭。

　　陆和一声也不吭，只有珠串一般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鼻尖眼眶一起红了，流到下巴上，噼里啪啦往下掉。

　　白垚刚才在卧室里给自己建立起来的所有心理高墙轰然倒塌，满心满眼只余下一箩筐的手足无措，脑子里都是他把人家惹哭了。

　　“我……”白垚张口，声音里满是慌乱，“我没说什么啊，我不是……你，你别哭……”他手忙脚乱的抬起手想将他的眼泪擦掉，可是擦了好久都没有擦干净。

　　“白垚。你恨我吧？你肯定恨死我了。”陆和哭得泪眼模糊，“这要是我我也得恨死了。喜欢你还跟你分手，我爸为了让我死心还玩阴的，你当不了医生也是因为我，我明明知道你受伤却不接电话，之后回国找你又扎你一刀。直到现在我还贼心不死地缠着你。”

　　白垚心神大震，陡然放下手，呼吸都变急促了，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想跟你道歉的。”陆和忽地反手攥住白垚的手将人拉回来，他用力地擦掉眼泪，把鼻涕吸回去，“当年的事，伤害你从来都不是我本意，对不起。”
　　“我骗你了，我学医是为了你。”陆和大声说，像是一秒也忍不住了，“我回国也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

　　“我还想着你。”陆和红着眼睛，思绪从来没有这样真切清晰过，“我还想着你，我一直想着你。这么多年我每天每夜都在想，我为什么不能更勇敢一些，我为什么还不够强大，我为什么会以为放弃你就不会给你带来伤害了呢。”
　　“我还是挺没用。”陆和继续说，“我现在仍然不够强大，但是我已经有勇气抓住你了，我放不下你。”

　　“横在我们中间的东西，已经没了。”陆和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哭了，他颤声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想通了，他一秒都不想等了。

　　和白垚的重逢像是一场梦，是就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再有机会与白垚的人生产生交叉的时候，老天给他砸下来的一份礼物。
　　他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人拴在自己身边，再也不放手了。

　　装个狗屁礼貌，保持鸡毛距离，也不论持久战了。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弄丢一次就够了，这次他偏偏要做个捅破窗户纸的人，谁都别想装不知道。

　　白垚愣愣的钉在原地，听着陆和带着哭腔，就是一阵噼里啪啦地剖析肝胆。
　　宛如扔下一颗炸弹。

　　“你说……什么？”他颤抖着说。
　　“你之前说过，我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躲，当初你拉着我让我跟着你，但是我没跟住。现在我想再跟一回，这回我拉着你，所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行吗？”陆和抹干净眼泪，一双明亮的眼睛被泪浸得闪闪亮。

　　白垚仍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他第一次产生了想抽手逃跑的冲动，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在自己会做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定之前离开这里。
　　可一动都动不了，脚底下像是生根了，只能牢牢地扎在这里。

　　陆和攥着他不撒手：“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行吗。”

　　白垚抬眼看他，一眼就看得胸口上下起伏。不知道是不是被陆和带动的，他的情绪也开始不稳。
　　“横在我们之间的那十几年。”静默良久，白垚沙哑着嗓子说，“又怎么算？”

　　陆和哑了，刚擦干净的眼泪又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可他刚要说点什么，就被医院的一个电话打断了。
　　“我得走了。”他抹了一把脸，不敢直视白垚，刚才一番剖析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他现在想收回都晚了，“横在我们中间的十几年，我没有办法。但是接下来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个十几年，我，我会一直等着你。”

　　满汉全席又做不成了，急诊最大的特点就是得24小时待命，他说完这句话，逃似的拉开门就走。

　　白垚眼睁睁地看着陆和拉开门走了，陆和临走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让他一时间仿佛全身心的魂儿都恨不得跟着一起走，一整颗心疼得无以复加。

　　刚才这几分钟，他的心理状态崩溃，慌乱，仿佛被雷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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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和一出门就蹲地上了，他剧烈地喘着气。
　　整整两分钟，在屋内的那密不透气的窒息感才缓过来一些，他眉眼耳尖都带着红，狂奔出来的目的除了要赶去医院，还害怕从白垚口中听到拒绝的话。

　　他能承受一次的恩断义绝，承受不了两次。

　　电梯叮的一声响起，他迅速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水汽，一抬眼就迎面撞上刚从电梯里出来的张俊。
　　张俊一只手抱着一摞文件，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生鲜之类的吃的，耳朵上还夹着手机。

　　他一抬眼就看见陆和面色苍白又憔悴地倚在白垚家的门口，衣服皱皱巴巴、头发凌乱，最主要的是眼睛红得像兔子，一看就刚哭过。
　　他一个腿软差点吓跪了，卧槽？这是发生什么了？

　　张俊不敢往下想，一想站都站不住。
　　“陆，陆，陆医生……”张俊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发飘，“您，您没事吧……”

　　陆和也被张俊吓了一跳，他撑起身，眼眶发酸，难过的瘪嘴。本想冲张俊笑一下示意自己没事，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状态，这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张俊心底的猜测无形中又被落实了几分，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在心底卧了个大槽，一路上平静的心态被击得粉碎，忙转过了头不敢看陆和，多看一眼都觉得烫人。

　　“您真没事吗？”张俊许久没有听到陆和的声音，又颤颤巍巍地将头转回去，上前一步，似乎是想扶他一下，“您脸色看着挺差的，要不，要不去医院看看吧……”转念又想陆和自己就是医生，又改了口：“要不，请假休息……”

　　陆和扯一下嘴角，打断张俊的话：“我没事，正要去医院，先走了。”

　　说完，他的视线轻轻一垂，就看到张俊手中拎着的，装满食物的塑料袋，思路一瞬间断了。
　　他想到白垚空空荡荡的冰箱，恍然大悟地搞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顿时眼眶中刚压下去的酸涩又冒了头，一阵阵地心疼如针扎一样。

　　一眼都不敢多看，匆匆进电梯走了。

　　张俊内心崩溃，看着陆和神情略有些恍惚地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身上一哆嗦，像是打了个冷颤。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别去想，扫指纹开门。

　　一进屋就看见他垚哥正在握着刀剁西红柿，一听见开门的声音迅速扭过头，双眼赤红的盯着他。白垚身上被西红柿汁崩了几个红点，血似的，像是怎么洗都洗不掉。

　　张俊“卧……槽”了一声，差点转身就跑。

　　但是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住了腿，他硬着头皮说：“垚哥，没，没吃晚饭吧？我给你做吧？”

　　“别做了。”白垚咣当一声把刀砸在案板上，声音里透露着一碰就碎的脆弱，“回别墅。”
　　说着头也不回地出去了，连外套都没穿。

　　“哎哎？”张俊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懵了一下，“那，那西红柿……”
　　张俊看了一眼桌子上被切的汁水横流的西红柿，没摸准白垚什么意思，可见白垚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又连忙把塑料袋拎起来跟上了。

　　白垚的别墅买在近郊，与这边是两个方向，路况好的时候还要开半个小时的车，如今正是晚高峰堵车的时候。
　　愣是蹭了一个多半小时才到。

　　白垚只是想逃离那个环境，所以才选择回这里来，可到了别墅，又觉得空。
　　人是由环境塑造的生物，可从另一种角度上来说，人本身也会反过来影响环境。

　　心里空的时候，去哪都觉得空，白垚站在玄关门口，不知道是陆和的一番话还是路上堵车导致有点晕车，他无力地扶着墙直想吐。
　　玄关处的大灯亮得晃眼，那一股想吐的恶心翻江倒海地涌上来，他三两步跑进卫生间，扶着马桶吐了半天。

　　但是从昨天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胃里是空的，拧着劲儿的疼。他呕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咳嗽，咳的吓人。
　　张俊站在门口，听着白垚的声音，真快吓哭了，直到他听见屋里的声音小了，才敢拖着步伐红着眼睛蹭到卫生间门口。

　　白垚整个人颓废地坐在地上，无力地靠着马桶，眼睛一眨，一滴眼泪就滑下来。

　　张俊连话都不会说了，看着白垚无声的掉眼泪，宛如被雷劈了。
　　“垚哥……”他就说了这一句话，然后就再也找不到能说的词了。

　　张俊话痨这么些年，如今却哑着一张嘴一个词都说不出口，他哆嗦着嘴唇，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

　　美人把眼泪蹭掉，起身到水池子边上抹一把脸，抬头从镜子里看了门口一脸懵逼的木头人一眼，一眼看得张俊就想跪。
　　“你站这干什么？”白垚甩甩脸上的水滴，问。

　　张俊张了张嘴一声不吭，哑巴装得炉火纯青，却不敢走。
　　“等一下就走。”白垚转过身，从镜子里看他一眼。
　　“又，又去哪？”张俊一愣，没跟上白垚的脑回路，这刚回来还没半个小时呢。

　　“片场。”白垚径直走进淋浴间，似乎想冲个澡，三言两语将张俊打发出去，“你先去吃饭吧。”
　　“哦，哦……”张俊手忙脚乱地转身出门，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一眼白垚，小声问了一句，“垚哥，你不吃吗？”
　　“我吃不下。”

　　白垚没看他，站在淋浴间里也没有脱衣服，似乎是在想着什么事情，整个人憔悴而颓废，更多的是茫然和无措。

作者有话说

　　挑明了挑明了，真的快和好了，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