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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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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生日宴,陆和彻底没了兴致。后半段,他甚至连强撑着寒暄的心情都没了,三言两语找个借口提前走了。
与白垚的重逢在年前,接下来就是医院里最慌乱的一段时光。
日子像是囫囵个儿打包一样过的,还没咂摸出味儿来,眨眼就到了年三十。
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半。
陆和一晚上连着处理了六位鞭炮炸伤的病人,等送走最后一个小孩,走出医院时,漫天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他一个人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街边挂着灯笼的商店都关门了,住宅区却万家灯火通明,等着新一年的钟声敲响。
地上的雪铺了厚厚一层,一踩一个坑。他把围巾遮住半张脸,四下张望一圈,没人看,于是跳到无人踩踏的雪地里,连连踩出一串新的脚印儿。
陆和住的公寓就在医院旁边,可回家前却先拐进一个小胡同里。
胡同的尽头有一盏灯,散出来的暖光被雪冻了一半,一个像是异世界一样的小店还微开着门。
门上挂一个带着锈的铃铛,一推门,便是一声清脆。
小店内部空间逼仄,货架之间距离近,架子上的东西都挤在一起,还有一堆装满了商品的箱子直接堆在地上,也没人管。
陆和早就习以为常,腿一伸便跨过去,张口就喊:“林姨!”
“小和来啦!”后面的门帘儿应声一掀,林姨一见陆和眼睛都亮了,“今儿怎么这么晚,医院人很多吗?”
“还成,几个小孩儿被鞭炮炸伤了,没什么大事儿,缝了几针哭着回去了。”陆和笑着说。
“不新鲜,每年都有这新闻。”林姨顺着陆和的话想象了一番,啧啧两声,又心疼地说,“忙到现在,是不是又没吃饭呀?”
“今儿吃了一顿,就是困。”陆和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这不,过来找您拿饺子来了。”
陆和出国后,林姨就回自己家,跟着女儿女婿一起住了。女儿开了一家小超市,就藏在医院旁边的这个胡同尽头。
陆和回国后和林姨重新联系上,也是很巧的得知二人住的地方不远。
他便天天过来,和林姨一家子也混得熟。
“饺子还热着呢,可得趁热吃啊。”林姨从柜台下面摸了个保温饭盒递给陆和,心疼地说,“哎,你说说你怎么就当医生去了,过个年都过不消停。”
“怎么就你不高兴啊,人家都叫我们白衣天使呢。”陆和眯着眼,哄道。
“还天使?现在医患关系多紧张。”林姨絮絮叨叨,“就昨儿,我还看见个新闻说某某医院又出一起伤医事件。”
“我们医院安保好。”陆和拎着饺子打哈哈,“整体气氛祥和而安宁,一堆患者给我们送锦旗呢。”
“你别给我打岔。”林姨瞪圆眼睛,“上外国遛一圈,心都遛野了,也不结婚!”
“这又是哪跟哪啊。”陆和撇撇嘴,回避道,“我岁数还小呢。”
“你还小个屁!”林姨怒道,“以为自己还十八呢?!”
“哎呀不说了林姨。”陆和眼瞧着某位中年妇女又要开始摧婚大法,慌忙打住,“我困死了,回去睡觉了!”
说完忙拎着饺子脚底抹油,三两步窜出门,躲过这一波唠叨。
回到家,漂亮又空荡的房间终于亮起了灯。陆和困是真困,随手把饺子塞进冰箱便直直地扑上床,大脑一片白,入睡只需要几秒钟。
与白垚的重逢像是幻觉一场,那天过去后,二人仍是再无交集。
可陆和却像是被这一场重逢,激起了记忆里最犄角旮旯处的潘多拉魔盒,一晚上的梦来来回回,他走马灯一样梦到了很久以前的往事,往事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头。
直到墙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咣的一声,先是家具移动的声音,然后是电钻。
隔壁有人装修!扰人清梦下地狱啊!
陆和被这钻墙声吵得心突突一阵跳,愤怒地掀起被子坐起来,盯着身后的那面墙仿佛要给他盯穿。
哪个精神病大年初一早上六点钻墙!
好好的懒觉被电钻声折腾没了,陆和彻底清醒,套件衣服下楼 ,逛去昨晚的那家小店。
店早早开门了,灯牌还没亮,门下面却贴上了昨晚还没有的新对联。
林姨咬着苹果坐在门口的矮凳子上指点江山,里面一个半大小伙子听指挥忙来忙去。
“今天休息还起这么早?”林姨一眼就见到陆和,有些诧异。
“早上好,林姨。”陆和揉眼睛,整个人蔫蔫的,一眼看过去就是休息不足的疲倦,“睡不踏实就起来了。林姨,我好饿,有吃的吗?”
困意就要靠食欲来克服。
“有,早上新包的饺子,吃不?”林姨招呼他过来坐,又冲里面喊道,“小海,快把早上新包的饺子热热,给你陆哥端来。”
一直忙着卸货的伙计小海听到林姨在喊,立刻“哎”地一声应了,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柜台后,不一会儿就端出来一个盘子。
盘子上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胖乎乎的,小海端饺子过来,见到陆和有些腼腆地小声叫:“陆哥,新年好。”
“小海也新年好。”陆和打哈欠,从兜里摸摸摸,摸出来个红包递过去,“拿去买点好吃的,你这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呢。”
又摸出另一个塞进林姨手里,讨好道:“林姨,零花钱。”
“我用你给我零花钱!”林姨不接,“留着娶媳妇好么。”
“哎——那伙食费,伙食费行吧。”陆和把红包塞回去,“我接下来一整年在您这蹭吃蹭喝的伙食费。”
“把我这当食堂了?!”林姨斜他一眼,嘴上如此说,手上却把红包收起来了。
陆和见她收了红包,这才展了个笑,边吃饺子边看电视。
电视上咿咿呀呀地放着前一天晚上的春晚回放,猝不及防,居然放到白垚的节目。
他打眼一瞧,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连嘴里的饺子都不香了。机械地两口嚼下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困意当即就散了。
林姨一看到白垚的脸就换上一副姨母笑,哎呦哎呦赞叹出声:“小垚现在不得了啦,我老是能在电视上看见他,还是那么好看,一点也没变。”
说完还悄声捅捅陆和,想寻求一个赞同意见。
“……好像更高了点。”陆和注视半晌,浅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他隔着电视屏幕,偷偷描绘着人的眉眼,像是偷来的一缕光。
当年的事林姨全然不知,陆和一走了之,林姨就也再没见过白垚。
“哎,你说说这孩子,小时候学习那么好,怎么想的去当明星了。”林姨一想到这就又是一阵心疼,“演员明星,这些职业看着光鲜亮丽,平时连个隐私都没有。”
“可不是。”王海卸完货搬个小板凳过来一起看,啧啧出声,“遇到疯的粉丝,连生命安全都受威胁。我看前两天那新闻,还有私生饭追车的呢,吓死人了。”
“真的啊?这可是大事啊!哎哟,这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热乎饭。”林姨皱着眉看电视,眉眼间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她摇着头伸手去握陆和的手,“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哎哟我天,小和,手怎么这么凉呀。”林姨正心疼着,冷不丁被手心触到的温度吓一跳,忙去掀陆和的袖口,薄薄的一件外套,里面就一件单衣,当即气得啪一声打上陆和后背:“你就穿这么点跑来了?”
陆和收手晚一步,活该挨了一巴掌,哎呦一声嚎出声:“疼呢,林姨。”
“你知道疼,怎么就不知道冷呢?!”林姨瞪着眼睛搓着他的手,犯愁一样絮絮叨叨,“三十好几的人了,没心没肺!这么大了还不找女朋友,一天天忙的脚不沾地,这要是一病了,谁照顾你呀。大过年的也不回家看看,这几年就没见你回家过过年,陆老板愁都愁死了吧。”
提到陆麟,陆和浑身一僵,避重就轻地笑一声说:“我身体可好了林姨,而且我自己就是医生,谁能比我自己照顾的好呀。”
“那有人陪着也是好的呀。”林姨一边唠叨,一边从旁边摸出一个毛茸茸的毯子盖他腿上,“快暖一暖。”
陆和盖着毛毯,活像一个有老寒腿的大爷。
他在王海超市呆到中午,连蹭了两顿饭,又拎着一饭盒猪蹄儿回家了。隔壁的人终于钻完墙也移完家具,安静了。
陆和把猪蹄儿放进冰箱就躺沙发上闭眼养神,像是要补完早上那个没补完的懒觉。
“哥。”陆玉泽推了推他,“别在这睡,一会儿该着凉。”
陆和晃着头,抬眼瞧:“嗯?”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一整天的困倦像是怎么扫都扫不空。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和揉揉眼睛,让自己清醒些。
“刚到。”陆玉泽拎着两瓶酒,还有大包小包的一堆吃食,张口就说,“白哥回江城了,听说了么。”
语气里紧张兮兮,边说边看他的反应。
“你这什么情报网啊,我都见过了。”陆和故作轻松地说,刻意忽略掉陆玉泽的目瞪口呆,又挥手堵住他的一腔疑问,顿了顿,反问回去,“先前你不是说他在国外拍戏么,怎么年前就回来了?”
“不知。”陆玉泽在沙发另一角坐下,摇着头,“前两天有个春节档电影的首映式,那个时候见着了,还跟我说话了。”他犹豫半晌,不知道想到什么,有点心虚似的抬头看他,“哥,你们什么时候见的面?”
“就几周前吧。”陆和说,“在你秦哥那倒霉会所里。”
陆玉泽有点紧张地提起一瓶酒,打开瓶塞,给二人各倒一杯,倒的还有点满。
陆和伸手拿过来一口干了,想问点什么,但犹豫来犹豫去又没问。
“还旧情难忘呗?”陆玉泽人精似的,一下就看出了陆和的欲言又止,“不瞒你说啊哥,你现在情敌可有点多,白哥身边一堆年轻貌美的往上生扑,想再续前缘得抓点紧了。”
陆和:……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起开。”陆和烦道,带着被人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大过年的连句吉祥话都不会说,净给人添堵,东西放下赶紧走人。”
“我错了我错了,”陆玉泽忙低头认错,狗腿道,“哥,新年快乐。”犹豫两秒,又得瑟得补一句:“祝你早日追得旧爱。”
陆和抄起茶几上的抽纸盒给他打出去了。
陆玉泽笑着跑了,一股脑跑出去后关上门,这才慢条斯理地带着笑整整领带,看了一眼隔壁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