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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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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和行尸走肉一般地在三楼窝了整整四天,没日没夜的看悲情电影,悲伤的BGM萦绕在脑海中,可他却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直到魏长书的一个电话,他才恍惚间想起来,好像已经过去四天了。
魏长书一拉开三层阁楼的门,就被地上的酒瓶子绊个跟头,他皱着眉三两步走到窗户边一把拽开窗帘,阳光倏地照进来。
陆和眼睛立刻被刺激地眯了起来,就跟吸血鬼见了阳光似的,连滚带爬地从三四天都没挪窝的椅子上爬起来,到处找暗处躲。
“魏哥你干嘛啊——”
“我看看你死没死。”魏长书拧着眉,踢开脚底下挡路的酒瓶子,拎着陆和的衣领给他拽起来,认真地看着他,说:“他们担心你,又不敢来看。”
幕布上的电影还在放。
陆和皱着眉:“我没事。”
“直到今天星期几吗?”
魏长书语气带着不耐烦,将陆和甩到旁边的软椅上,随手扫了扫椅子上的瓜果皮核,找了个能坐的地方,跟着坐下来。
陆和沉默了,半晌,才撇撇嘴小声说:“后天走。”
“嗯。”魏长书点点头,“还没喝傻。”
“魏哥。”陆和赤红着眼睛,抬眼看他,“我好疼啊。”
魏长书沉默了,半晌才抬头摸摸陆和的头:“对不起,我们给你们竖立了一个不好的榜样。”
“魏哥,你当初。”陆和说话的声音都颤抖着,“我爸说……”
“嗯。”魏长书承认得很快,“我出国后,先在精神病院里呆了六个月。然后就是十四年,我和许洛分开了整整十四年,中间发生的事情不是你能想象的。”
陆和哑了。
“小和,你觉得,值吗?”魏长书笑了声,像是第一次把伤疤扒开给人看,“我告诉你,不值的,你听我说可能觉得没概念,我也就说一次。”
“这条路,任何人走,我都会劝他回头。”魏长书直直的看着陆和的眼睛说,“不要看个例,我有第二种办法,我都不会选这条路的。”
“你做的对,断就断干净,再也不要回头。”魏长书欲言又止,看着陆和又叹一口气,“至少现在不要,你们现在年龄太小了,什么都不会去想,只会带着一腔的莽劲儿向前冲,对前面的东西一无所知。”
“未来,梦想,白纸一样的大好人生,这才是你们这个年龄应该追求的东西,时间还很长,往前走吧。”魏长书道,“能不在这条路上一走到底,就永远不要拐回来。出国吧,出国看一看,世界很大的。时间和距离一冲,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好好想一想。”魏长书说,“我会和小垚也好好说,这样对你们都好。”
魏长书抬手擦了一下陆和的侧脸,陆和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陆和出国的手续办得很快,他什么都没带,随身的包里只带了手机和耳钉。
糖包也留给林姨了。
随着海关的一个戳扣在纸上,他整个人被铁鸟打包去了另一个国度。而他前十七年的囫囵人生,还有鲜活的、明媚的、波澜壮阔的年少时光,却一并留在了江城。
至此,这盛大的一场舞台游戏,落下帷幕。
“每年的学费生活费,直接给你打到这张卡里。”陆和临下车的时候,陆麟叫住他,塞给他一张卡,“其他的花销,直接刷信用卡。”
“爸,你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陆和没接,只直直的盯着陆麟的脸,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
“我没有时间跟一个小孩计较这种恶心人的事情。”陆麟一顿,把卡塞进陆和随身的包里,“走吧,那边有人接你。”
“嗯。”
陆和最后看了一眼江城明媚的艳阳天,头也不回的进了机场。
陆和出国前除了和魏长书见了一面,其他的人他谁也没见,临走前林姨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嘱咐他,眼泪噼里啪啦的掉。
他不知道林姨到底知不知道他和白垚的事情,他只是想,林姨那么喜欢白垚,终究还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再也见不到了。
这一年的盛夏,才刚刚开始,就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他和白垚相识在盛夏,分开在盛夏,夏天盛着一切的美好与离别,从头到尾转成了一个圈,好像又回到最开始的起点。
只是明月依旧在,一回头,一双人却都跑丢了,从此再无年少时,再无那一双眉眼如星的少年人。
……
万姝在机场接到陆和的时候,差点不敢认。
“你是让丧尸咬了一口吗?”她沉默半晌,只硬邦邦地吐出这一句话,“尸变之前提前打声招呼,我给你一枪,你也好走的解脱。”
“这么严重吗?”陆和蹭蹭下眼脸的黑眼圈,似乎想笑,但是他实在是笑不出来。
“玩脱了吧。”万姝啧啧两声,“你是真的要死,还敢拿我当借口,要不是怕你尸变咬我,我真的想抽死你。”
“啊。”陆和看她一眼,“你们联系过了。”
“这不是废话吗。”万姝看他一眼,又过了许久,才像是鼓起勇气一样,疑惑地问:“不过为什么要分手啊?你在国外也耽误不了什么事儿吧,我这边一堆同学异国恋,赶时髦似的。”
“我现在还不够强大。”陆和摇摇头,“现阶段,我们什么都没有,连困住自己的泥沼都挣脱不开,怎么能将别人也拉进来。握不住的东西,不能硬握。”
万姝也沉默了,陆和说的话精准的戳到了她的痛点,或者说戳到了所有挣扎着成长的人。
向上走,为了不受束缚追光。
“……倒不是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只是现阶段的我们,确实太弱了啊。”万姝拍着他的肩,点点头又无奈长叹道,“加油吧少年,成长吧。”
陆和没说话,他胆怯懦弱,想要握住的东西又太多,在强大起来之前,什么都是虚的。人追着光走,会不会也为了追光,而变得更勇敢一些呢。
勇敢到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生离死别,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无论走着什么样摸不到前方的狰狞之路,都能握着对方的手走下去。
他现在,没那个勇气。
更主要的是,在他没有强到能摆脱陆麟的掌控之前,他不能拿白垚的安全冒险。
他不敢跟万姝说陆麟的事儿,而且这东西说起来又矫情又失真,因为我为了你好所以我要离开你,怎么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在逃避。
万姝默默地看着陆和,似乎是想上前抱抱他,但是犹豫两秒,还是故作轻松地劝说:“既然有目标,那一起加油,走吧,你家都收拾好了。现在就是天高任你飞了,请你吃饭,我家厨师做饭特别好吃。”
陆和点点头,僵着身子跟着万姝回了家。
他刻意的让自己不去想白垚的事情,却总是会在半夜惊醒,梦里的白垚总是满身是血,惊醒过后就是一阵心惊。
慌乱,麻痹,见不到摸不着的人,总是更牵肠挂肚一点。
左耳耳垂上面的黑色石头能给他带来点安慰,不过这安慰也不多。
不知道这慌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一直无法停止,宛如杂草一样萦萦绕绕在周遭,做什么事情都沉不下心。
直到两个星期后,陆和转学学校手续办下来的这一天,他的慌乱才找到源头。
陈冬冬忽然给他打电话,跨洋电话隔着时差,接电话的时候他这边是凌晨一点。
“和儿,有件事,你听了之后千万别激动……”陆和一接电话,陈冬冬先是说了一句话,剩下的全让呜呜咽咽的颤声堵住了,“白哥出事了。”
一句话,如坠冰窟,这么多天悬在头上的铡刀,卷席着血腥气斩了下来。
空调聒噪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整间卧室空空荡荡,陆和颤抖的握不住手机,有一瞬间,他甚至开始耳鸣。耳畔嗡嗡的声音,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大口大口呼吸,像是拼了命的喘一口气,可总是事与愿违。
怎么能这么痛。
陆和整个人像是要裂开了,五感具失,大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痛。像是有人对着太阳穴给了他一闷棍,他当即就跪在床上起不来了。
手机连续掉了三次,他根本握不住,梦里白垚浑身是血的模样一遍又一遍清晰的浮现在眼前。扩音键按了两次才按开。
“……人没事,你别担心,你别怕!就是手,右手!”陈冬冬摸不准陆和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一直听不到声音,他也开始慌了,拼命地喊,“能恢复的!能恢复!”
“手,手,他,他手怎么了?!”
陆和要疯了,浑身发颤地盯着手机,一双手握得紧紧的,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掐出血了。
“粉碎性骨折,车祸。据说是摩托车碾过去了,不过已经送去医院了。”陈冬冬也急了,“你别,你别怕。能恢复的,医生说能恢复的,至少日常生活是没问题的。”
陆和像是被人推进冰窟,下一秒又被拉上来了,浑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
怎么能没问题,怎么能没问题!白垚的手,他的手,那是日后要拿手术刀的手!
“他,他怎么会出车祸?”
“谁知道啊。”陈冬冬先是一颤,然后吸气似的猜,“会不会是陆叔……”
陆和倒吸一口气,宛如被人砸了一记重锤,眼冒金星。
他挂掉电话,先是茫然无措片刻,然后忽然就像是被人重捣一拳在腹部,痛苦的蜷缩起来。
这都是因为他。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他之前怎么还会天真的认为,他走了,陆麟就能放过白垚。他怎么还能天真的想,等几年过去,等他强大起来回国后,等他终于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他们还能重新在一起。
白垚的右手,不是什么其他的东西,要握手术刀的右手,是他的梦想啊。
他和白垚的这一段感情,给白垚带来的只有无尽的伤害,一切的一切,都与他一开始的想法相去甚远。
白垚跟他在一起,被遮住光,被扯掉笑,最终连梦想都被撞散架了。
“你做了什么?”
陆和给陆麟打电话的时候,冷静的吓人,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如今还能这么冷静的说出质问的话。
“你指什么?”陆麟温和的声音传过来,可听在陆和的耳朵里,一阵阵恐惧。
“是不是你找人干的?”陆和强忍着声音中滔天的怒,可依然被陆麟敏锐的扑捉到了。
陆麟声音渐冷,反而将问题反抛回来:“你为什么还关心?”
“你答应我的!!”陆和不管不顾地嘶吼出声,“你是个骗子!”
“你就这么跟爸爸说话?”陆麟的声音依然听不出喜怒,反而还带着安慰陆和的沉稳,“你冷静一些,我们再聊。”
“我就想听实话。”陆和快要撑不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青白,恨不得把手机囫囵个儿捏碎。
这次,陆麟先是沉默许久,声音里才带着平静,说:“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可陆和已经一个字都不信了,陆麟刚才的那一段沉默,说明了一切,他只感觉到喉咙里一阵猩甜,咬着牙颤抖着说:“高,真是高。你狠,我服。”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
“爸。”陆和忽然说,整个人涌上一阵巨大的无力,“你赢了。”
陆麟失了声。
“我现在只觉得恶心。”陆和一字一句地说,“我真希望你不是我爸,从今以后,咱们各走各路,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陆和挂掉电话,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一夜未眠。
天亮后,他拔掉电话卡,掰成两瓣,顺着窗外扔出去。
至此,他和白垚的那一场黄粱一梦,才算真正结束,往后再无交集。就像是在水中捞了一场月,战战兢兢的捧在手心,其实一晃就散了。
他们两个人,就理应是这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