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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借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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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和根本睡不着,一整夜没合眼。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陆麟最后那一句“我帮你一把”。
陆麟有多狠,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记得特别清晰,小学三年级的一个冬天,下着大雪。
他有一次放学值日,出校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刚拐过学校路口,探头找着家里的车和负责接送他上下学的司机叔叔,就撞上一个学校里几个高年级的男生。
几个男生看着他一张雪白的小脸,浑身穿戴的又整整齐齐又精致漂亮,一看就是富家子弟。
当即就给他推墙上了,其中一个人搂着陆和的脖子,勾着不良的笑:“可千万别喊啊弟弟,我们可有刀,乖乖跟我们走。”
陆和攥着小书包吓傻了,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搂着他像搂着好哥们儿一样,拐进一个小岔道,岔道上什么人都没有,几个人一进去陆和的包就被夺走了。
三人把他的书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包里全部的钱,新买的游戏机、漫画书一并被抢走了。
三人走后陆和都吓木了。一直等不到人,焦急的下车来找陆和的司机也吓木了。
陆麟知道这事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拍拍陆和的头夸他做得好。然后第二天,就把司机辞了,从此之后,陆和也再没在学校见过欺负他的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还有背后的三个家庭,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了江城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去了外地。这事儿还是消息灵通的陈冬冬偷偷告诉他的,知道之后,陈冬冬整整仨月,都没敢跟陆麟说话。
从此以后,陆和之后再也没让家里的司机接送过,永远都自己上下学,也再也不和陆麟多说一句学校里生活中发生的事。
天光微亮的时候,陆和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又梦到了这件事,只是除此之外他还梦到了白垚。
他梦到白垚浑身鲜血淋漓,被人按在地上打,甚至能清晰的听到骨头被打断的闷声。陆和疯了一样向他喊向他跑,却怎么也无法在前进一步,反而越离越远。
陆麟就站在他身后,冷冷的瞧着他往前跑,怎么跑都跑不到自己想跑去的地方。
他倏然惊醒,浑身的冷汗,心跳如鼓擂。
陆和赤红着眼坐起来,因为这个梦难过的想吐,他怎么能把白垚也拖进这一滩浑水中。就算是同性恋,他怎么能把白垚也拖进来,这件事就算是没有昨天晚上的那个偶然撞见,陆麟早晚有一天也要知道的。
他明明知道后果是什么,当初还是喜欢了,还是放纵自己和白垚在一起了。
如今陆和才知道害怕,是真的害怕了。
他不知道陆麟会做到什么程度,但是白垚有梦想有未来。理应拥有一场安稳平乐的人生,理应什么事情都握在自己手中,发着光用力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什么时候出柜跟谁出柜都应该是自己说了算,而不会因为任何人陷入这样被动的局面。
这样的局面,永远都会是他带给白垚的。
白垚本身像是一道光,而他们的关系,见不得光。
十六七岁,正是一个尴尬的年龄,这个年龄的人已经开始懂事,开始懂得成人世界的规则和无声的暗涛汹涌。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的察觉到,除了海面上的冰山一角,下面看不到全貌的庞然冰体,才是最真实而无力的现实,沉重而血淋淋。
就如陆麟所说,这是法治社会,陆和不相信陆麟真的会伤害白垚。
可白垚仍然会因为他们的关系而受到来自外界的伤害,无论是什么层面上的,陆和都接受不了。
赌不起,所以他只能走,只能花更大的代价去清醒这一场本就是因自己的自私而开始的梦。
梦。
陆和扯着嘴角,给白垚打电话。
“你怎么样?”白垚很快就接了,声音带着不符合人设的急切,哑着。
“……我没事,你放心。”陆和笑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这笑声真的起到了安慰的效果,白垚略松一口气,问:“那今天……”
“嗯,见面吧。”陆和打断他,急切地说,“我去找你,你等着。”
说完不等白垚在说一句话,啪的一声挂掉电话,挂完了又开始心疼,细细密密地疼。
糖包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劲,一整个早上没敢进大门,就在院子里趴着,一声都不叫。
陆和洗过澡,哭到有些肿的眼睛就褪了红,再一揉,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下楼去到客厅。
陆麟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你做好决定了?”
陆和身躯一僵。
他停下来,转过头:“你不动他,我就走。”
陆麟颌首,像是默认。
陆和转头就走。糖包看见熟悉的人走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巴巴地看着陆和。
“……今天不行呀。”陆和沉默半晌,嘴角扯了一个笑,“今天不能带着你。”
糖包歪着头看他,不解。
这一条走过无数次的路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或者说是陆和刻意放慢了脚步,不想这么快走到目的地。
但该来的总是要来。
二人面对着面沉默,空气中的紧张一触即发。
“你再说一遍。”白垚冷着声,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陆和。
“我说我和万姝……”
“不是这句。”白垚打断他,声音更冷了,“我知道你们有婚约这件事。”
“那就行了啊。”陆和笑了一声,感觉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拿刀子在往自己心里捅,“大学一毕业就结婚,还会定居海外,这都是之前说好的事。不过就是早过去一年,结局还是不会变,我觉得咱俩再拖下去没意思。”
“既然早晚都得断,不如趁这个机会断了吧。”陆和说。
“我不信。”白垚摇头,“你爸逼你出国,没关系,我们异国也是一样……”
“没人逼我。”陆和抬头,“是我自己的决定。”
白垚僵住一瞬,收了声。
“对不起。”陆和说,“咱们不在一起,都会过的更好。魏哥说的对,这条路不好走,我,我没有勇气,我走不下去了……你就当我们是一场玩闹,也,尽早回头吧。”
“玩闹?”白垚反问一声,“你觉得这是玩闹?”
“……对。”陆和拼了命控制自己,才将声音里的颤抖压平,“我是喜欢你,但我总归是要结婚的,我总不能跟一个男的结婚吧。”陆和想了想,又补一句,“在国内,你觉得现实吗?醒醒吧弟弟。”
“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吧。”白垚倏然抬头,“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们。”
“趁还没陷得更深。”陆和深吸一口气,“我们回头吧,就当给子孙后代积德了。”
“子孙后代?”白垚笑了,笑的眼眶发红,恨声说,“行。”
“那,”半晌,陆和开口,“我走了。”
白垚侧过脸,抿着唇,像是在拼命压抑着情绪,说:“滚。”
于是陆和颤抖着滚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一路上浑浑噩噩。
直到一声刺耳的喇叭声伴随着司机一声“你他妈是傻逼吗走路不看路”的怒骂,陆和才恍惚着抬眼,发现自己走在马路中央,眼前的灯刺眼的红。
他抬眼看向司机,魂魄不定。
司机显然是被他毫无血色的脸色吓了一跳,骂过后啐了一口晦气,生怕被人讹上,忙不迭的转方向开走。
陆和回到家的时候,陆麟仍在沙发上坐着,像是专门在等他回来。
“断干净了吗?”
“我什么时候能走。”陆和浑身都疼,此刻更像是被什么抽走了全部的精力一样,一句话都不想多和陆麟说。
“下周五,那边房子都收拾好了,下学期的学校也联系好了,你什么东西都不用带。”陆麟也不在意陆和什么态度,似乎是很满意陆和的配合,还笑了声,拍拍他的肩膀,“出国换个环境,你就能恢复正常了。这件事,爸爸就当你是图新鲜,嗯?好好学习,回来之后,爸爸的一切都是你的。”
“算了吧,爸。”陆和自嘲的笑了声,“我不是那块料,你也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陆麟的手僵住了。
“哦对了,走之前,我就不上学了,您帮我跟学校说一声吧。”陆和头也不回的上了三楼。
……
白垚仍站在卧室的书桌前,手紧紧地握着椅子背,攥得青白。他站了有半个多小时,脑子里仍是一团乱。
白淼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了,抱着臂侧身倚在门上,陪着他一起罚站。
“你站那干什么?”白垚转头,哑着嗓子问。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白淼眼眶有些红,“这么大的事儿,你都没想着跟我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没到时候。”白垚说,半晌,又像是想起来什么,扯着嘴角自嘲一声,“也没有说的时候了。”
白淼睁着眼睛微微抬头,忍着眼泪不往下落:“垚垚,咱们,不搞这个了行不行呀。姐姐求求你了。”
白垚侧着头看她一眼,终于像是撑不住一样,晃了晃身型,跌坐在床上。
“姐。”半晌,白垚红着眼睛开口,“我忍不住,你打我吧。”
白淼三两步走过来,扬手就要打,可手在空中无声的悬了半晌,终究还是颤抖着放下了。
“这是病啊!”白淼终于忍不住,抱着白垚把头埋在白垚的肩颈处哭起来,“你让我怎么跟去世的爸爸妈妈交代!”
白垚浑身的血都冻住了,白淼抱着他哭够了,就在旁边抽抽噎噎。
他只好抬手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又擦不动了,低着头,道歉说:“对不起。”
“现在道歉有什么用!你做出这种事情的时候怎么不想一想。”白淼哭够了,终于冷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半晌,白垚问。
“你以为我是瞎子吗?”白淼翻个白眼,指指白垚的耳垂,“同性恋还影响智商吗。”
白垚一噎。
“行了,正好人家也要走了。”白淼擦擦眼睛站起来,“趁这个机会,断干净吧。”
白垚仰着头,嘴撇着,委屈得不行:“姐,我不甘心。”
“你不甘心有个屁用!”白淼喊起来,“小小年纪懂个屁,我就当你一时好奇图新鲜,你你你,你赶紧给我掰回来!”说到最后,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小下去。
白淼烦躁的想,妈的,她就没一个好命,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
“实在不甘心,就。”白淼看着白垚难过到快哭出来的表情,一边心里骂真他妈是个不给人省心的兔崽子,一边咬着牙说,“就给人追回来,别委了巴屈的,给谁看呢!”
白垚不说话,只是有些发愣的看着窗外。
一轮明月高高挂,正是良辰夏日,白垚却觉得有一股凉气顺着心口的一条缝,瞬间窜满了整个儿五脏六腑,胃拧着劲儿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