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录》扬信

9、群英夺雷⑥

　　⑧骄阳见岳焕居然赢了，目瞪口呆，怔怔想道:“天下胜负之局，殊难预料。若岳公子早早放弃，或投子认输，便没有这侥幸一赢了。怪道沈姑姑常常教育我，凡事须设身处之，不可先入为主。一旦先入为主，便有失偏颇，一旦偏颇，离正道也便远了。”
　　司马垕素知中天教天官门下内功精湛，攻守严密。而申不识又老练稳重，中原后辈之中，难有敌手。而司马铮生性急躁，虽有取胜之机，但赢面不大。其他人，除下场的慕容抗外，还不如司马铮，更没有取胜之望。而事实也证明，凭实力，岳焕绝非申不识抗手，但是……目下，五局之中，我方已赢两局，负一局。剩下两局，我方只消再赢一局便可。而敌方须得两局全胜。相较之下，中原占了七八成的赢面，而中天教只占二三成。
　　然而，如此大好局面，于中原大局有利，于他冢虎庄则不利。为何呢？因为当今武林，后辈之中，论武功名望，是以雷氏八远、太华庄长公子慕容抗、凤云庄公子岳焕和他冢虎庄三公子司马铮为最。目下之局，雷氏八远因身份之故不得上场。慕容抗以力胜得商去疾，岳焕以巧胜得申不识，虽都是惨胜，但毕竟胜了。眼下轮到自己，为冢虎庄颜面，却输不得了。一输，威名扫地不说，还为天下人耻笑，冢虎庄更难以名列天下大庄之次。若司马铮输在岳焕之前，无人比较，尚可分教，如今在其之后，人家珠玉在前，冢虎庄只能以金贝相酬，又何敢以亏输之瓦跞相谢。于是道:
　　“铮儿，一定要赢。”
　　司马铮年少气盛，又向来自负，却没有他老爹这么多想法。他见岳焕的武功，软绵绵的，殊无可道之处，但这种东西都能走狗屎运，侥幸赢了，自己又焉能不胜。况一个小小的范长禄，老鼠一样的东西，怕个甚，回道:“爹爹放心！”说话间，已飞身直上，落于厅心。
　　范长禄狡猾多智，见司马铮一脸自负之气，便笑呵呵道:“拿来！”声音尖锐，又男不男女不女的，显是装腔作势，令人襟怀不畅。很快一个小厮捧着一对铁鞭奉上。两根铁鞭一般模样，通体乌黑，长三尺余，鞭斜面呈六角形，鞭身呈竹节状。范长禄将鞭擎在手中，说:“司马世兄，我这鞭唤作雌雄伏虎鞭。贵庄唤作什么冢虎庄，倒是很对景。”
　　司马铮听了大怒，亦大声喝道:“拿来！”声音甫落，但见一杆银枪凌空飞来。司马铮伸手接住，呼呼呼，便在周身耍了几个枪花。这几个枪花简易至极，殊无可观之处，但已经将自身防护地密不透风。范长禄明知司马铮绝非范范，却正眼也不瞧，故意小看他。司马铮嘴角一动，银枪猛然前吐，直向范长禄咽喉刺去。范长禄没想到这小子竟不宣而战，忙横鞭挡架。却不想司马铮却是虚晃一枪。银枪在和铁鞭将触未触之顷，又忽尔缩了回去。范长禄架了个空，心神一动，方知上当。
　　司马铮呵呵笑道:“别怕。潜龙枪从不斩无名之辈。”
　　范长禄见潜龙枪长约七尺余，正当齐眉，枪柄通体银白，龙蟠螭护，十分称手舒意，枪头则霜刃吟吟，寒气森森，慑人心魄，确是天下难得之利刃。却又笑道:“枪不错，能换几两酒喝。”
　　司马铮冷哼一声，道:“我这把枪，勿说换几两酒。便是买下你们整个中天教也不在话下。”
　　范长禄笑道:“好东西自来都是有德者居之。这么好的兵刃，怎么会在足下手中？这岂不是明珠暗投，遇人不淑了么？”
　　司马铮明知范长禄故意气他，依旧怒道:“你说什么？”
　　范长禄道:“自古善战者不怒，善建者不拔。我与足下远近无仇，眼下也不过各为其主，比比拳脚刀枪，点到即止而已。哪来这么大火气啊？”
　　司马铮道:“你胆敢蔑视我冢虎庄，待会儿就让你知道这里边的代价！”
　　范长禄哼哼一笑，道:“怪道足下如此猖狂，原来是狗仗人势，有冢虎庄称腰啊。我还以为足下有真才实学呢！”
　　司马铮大怒道:“你说什么？有种你再……”
　　司马垕见范长禄伶牙利嘴，又轻薄无耻。司马铮直来直去，斗嘴只能吃亏，绝灭不过他去，忙道:“范先生，眼下不是逞口舌之利的时候，咱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又道，“铮儿，不要说话。小心在意！”
　　司马铮听出父亲意思，长枪一抖，喝道:“老匹夫，看招！”声音甫落，枪头暴出，不眨眼间已欺到对方“天突穴”附近。
　　范长禄见他说打便打，几无征兆。忙用右手雄鞭架开。他这一架，虽事起仓猝，但志在救命。故用力甚巨。却不意鞭枪方一接触，嚓的一声轻响，潜龙枪立即回缩，倏忽又至，正刺咽喉下的“璇玑穴”。这一□□得快极。范长禄右手铁鞭已然打出，来不及回援，左手雌鞭忙地当胸一架。又嚓的一声轻响，潜龙枪依样画葫芦，立缩立至，却是刺向“璇玑穴”下的“华盖穴”。范长禄见他快枪连发，根本不容喘息，每一枪又狠辣至极。更兼枪长鞭短，自己根本够不着他，对方攻击又猛，自己无暇抢上，和他贴身近斗。当即后退一步，用右鞭挡开。可对方第四鞭疾跟而至，却是刺他的“紫宫穴”，范长禄又退了一步，用左鞭挡开。对方又跟进一枪，刺他的“玉堂穴”，范长禄又挡开了。就这样第六、第七、第八依次而至，分别刺向他的“膻中”、“中庭”、“鸠尾”三穴。在这喘息之顷，司马铮先发制人，连刺八枪，枪枪对准了他胸前任脉上的八个大穴。这八枪疾如暴雨，势若飇风，逼得对方只有招架之力，没有反击之力。众人看时，潜龙枪和慕容抗的狼牙棒比较起来，若论势力之猛，气象之宏，稍稍不及，但论刚辣强很，则大为过之。
　　好在范长禄反应也是极快，边架边退，中间虽稍示手慌脚乱，但却毫发未损。怪也怪司马铮求胜心切，出枪时不免心浮气粗。以致他每一□□得虽狠，但准头的拿捏，运枪的机巧，不免都打了折扣。潜龙枪最讲究潜心恒意，在快准狠上下足功夫。否则，范长禄身上就算不多出八个血窟窿，也得蹭破点儿皮。
　　司马铮虽八枪尽数落空，但犹占优势。眉眼一垂，见对方下盘乱了，一招“横扫千军”，运枪横扫。银枪到处，但听嗤的一声刺耳钝响，地板上划出三尺长的枪痕，深入寸许，砖屑砖末，腾然飞扬。范长禄下盘被扫，无以遮拦，足尖一撑，向后急纵。潜龙枪疾跟而至，使一招“直捣黄龙”，直逼对方中腹“神阙穴”。范长禄人在空中，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情急之下，心神电转，左手雌鞭向前急掷，直扑对方面门，右手竖起雄鞭疾撩。
　　司马铮万没想到范长禄堂堂中天教六大天使之后竟用这等招术，简直是个下三滥。但这一鞭纵身逼来，一头砸向自己面门，一头正对自己胸口，攻击面积极大。且司马铮人亦在半空，举枪横架，已然不及。百忙中，右手撒开枪柄，向后急甩，上身向左一侧。雌身在自己面门胸口前一掠而过。余势仍劲，又飞了丈余，直挺挺地插入地板之中，深入尺许。司马铮单手握枪，攻势登弱。范长禄竖鞭一格，潜龙枪便刺偏了，范长禄便躲开了这致命一击。在这一跃之顷，两人都将对方逼入死地，又都死中求活。二人持鞭运枪，都狠到极处，又都绝到极处。
　　二人一着地，范长禄小眼睛登地一亮。他见他二人相距不过五尺，相挨很近，正利于短兵相接，大不利于长兵运展，笑道:“妙极！”立时抢攻一步，一个错脚，已向前欺近四尺，竟是背对着司马铮，抡起雄鞭便向司马铮右股疾砸。
　　司马铮正回神之际，眼前忽多了个黑脑袋，和自己相挨不逾尺许，登感不妙。这样近的距离，勿说难以运转潜龙枪，就是挥拳运掌也非常别扭。正不知如何是可之时，对方鞭影已落。司马铮双目圆睁，左手立时回掣潜龙枪，身体立时向左收缩，烟尘起处，当的一声，铁鞭正砸在潜龙枪枪柄之上。司马铮仓猝之间，持枪不劲，运劲不实，双臂一震，虎口酸麻，几欲脱手。
　　范长禄见一鞭无功，立时转身于左，挥鞭猛砸对方左股。司马铮无暇他思，只得回枪左挡。范长禄一招得势，立时左右开弓，如桴击鼓一般，向司马铮左右两股一顿猛砸猛打。这一招唤作“首鼠两端”，突兀、刁钻、险辣，是短打中十分厉害的杀招。先是背倚于敌，使敌难以击我，自己则可左右开弓，任意击打。此时范长禄若手持双鞭，以左鞭攻左，右鞭攻右，速度就快上一倍，使敌穷于应付，根本难以招架。只是左鞭已然脱手，单鞭击敌，攻势减弱，倒是便宜了司马铮一命。
　　司马铮被范长禄这样抢攻，拙手拙脚，连纵身倒跃，跳出圈外的机会也没有，头势十分不好，连连后撤。
　　范长禄步步跟进，根本不予对方缓手之机。众人看出，眼前之局，并非范长禄的武功比之司马铮为高，而是司马铮占得先机，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自然大占优势。司马垕见儿子迭陷险象，虽也神情镇定，但心神俱紊，手心已然出汗。
　　堪堪一百五十余鞭落下，范长禄攻势不减，陡然眉心一皱，突然变招，一个转身，铁鞭猛吐，当胸朝司马铮向“鸠尾穴”戳去。这一招由“黑虎偷心”变化而来，但比“黑虎偷心”更为刁钻刚很。司马铮又惊又怒，但此刻方寸渐稳，一挡一架，已慌而不忙，急而不乱。范长禄项背稍示变化，司马铮就已察知，猜到对方要出厉害杀招，忙以潜龙枪在中心一封，铁正戳中潜龙枪柄中腰，当的一声响，潜龙枪微微震颤，司马铮则苍松古木一般，泰然未动。
　　范长禄倒飞而出，身未着地时，经过雌鞭，左手当即一抄，鞭己在手，几个翻转旋飞，落于二十余步外，双鞭护于胸前，凝神对敌，额上细汗涔涔，犹自笑道:
　　“司马老弟，这一顿暴栗不错吧？”
　　司马铮双臂酸麻，满面通红，但危局已解，心火大盛，目露精光，对范长禄的俏皮话似闻非闻，而是转过潜龙枪，枪头指向对方，右手一沉，枪头插地而入，叭的一声钝响，枪头一挺，一块地板砖头崩起，直射范长禄面门。
　　范长禄见司马铮枪法精妙，若不占据地利，与之近身相接，根本讨不到任何便宜。不过，范长禄身材矮小，行动又捷如猿猱，心想:“我何不给他来个远交近攻。远了，我就与之游斗，虚以委蛇，近了，我就猛冲猛打。反正因地制宜，有利则打，无利则走。气死这小子！”思想完毕，脑袋一闪，那块砖板从耳边掠过，向身后射去。冷庄主正在吃酒，恬然自在。忽见一枚暗器射来，眉心一皱，手臂一挥，酒杯砖块中途相撞，登时粉碎。司马垕冷眼睃见，一言不发。骄阳心道:
　　“这司马铮猛则猛矣。但这样打，全不计后果，不恤无辜，实在不好。大厅虽大，但毕竟不是旷野远郊，空间还是有限，周围又有自己人，这种场合，最忌使用暗器飞镖。方才，幸而冷庄主武功高，才没有伤到他。万一有个差池，可怎么处？司马公子，想赢也不能这样啊！”
　　司马铮对刚才一幕视而不见，而是运起潜龙枪，直捣范长禄下盘。但见寒光闪闪，枪影凌乱，瞬时便向范长禄下盘戳了二十余枪。范长禄左闪右闪，如踏歌一般，闪了二十余枪，到底双足一弹，向左跃开三步，又倒地一滚，逃出圈外。司马铮看见，立时手起枪落，向范长禄上盘罩去。范长禄上身左摇右摆，又躲了二十余枪，末了倒地一滚，双足一撑，又跃开三步，跳出圈外。
　　司马铮见堪堪近五十枪，居然拿他不下，心下焦躁异常。当即大喝一声，如漫天狂雹一般，向范长禄急攻一阵，打得范长禄连连趋退，可依旧奈何不下他。司马铮急了，一招“横扫千军”，向范长禄拦腰横扫，接着一招“直捣黄龙”，直刺对方“天突穴”。两招连环，威势锐不可当。
　　范长禄眼贼心细，知道这两招司马铮早已用过。当时自己情急之下，猛掷左手雌鞭，给他来个同归于尽，方化解了他这致命一击。范长禄诡秘一笑，右手一圈，已拿住枪柄，左鞭趁机抢上，反守为攻，急戳对方“天突穴”。若在平时，在对方大举猛攻之下，范长禄自保尚有不虞，断不敢如此行险，只是司马铮故伎重施，被他识破局面，成竹在胸，方断然与之抢攻。
　　司马铮见一枪落空，自己的“天突穴”反而暴露于敌，手肘一抬，荡开对方左鞭，。范长禄在空中一个旋转，右鞭挥出。嗤的一声，二人同时着地。范长禄安然无恙，司马铮右肩衣物被铁鞭撕落一洞。司马铮狂怒，抡枪大打，招式虽严，但破绽也不少。三十余枪过后，范长禄乘暇抵隙，向前一钻而入，挥手就是一鞭。司马铮急躲，但依旧嗤的一声，腰间衣摆又被撒破一块。司马铮怒道:
　　“你这是逃命，不是比武！”
　　范长禄笑回:“那又怎样？”
　　司马铮为之语塞，愤懑之余，恨不能一口吞了这厮。大喝一声，声震云霄，潜龙枪一抖，用足全身气力，重又狠刺。范长禄急忙一闪。喀的一声轻响，司马铮用力过猛，收枪不住，一枪竟刺进广东镇远镖局的酒桌上。众人一惊，司马铮则为了能赢，全不在乎众人反应，反而挑起桌案，便向范长禄铺天盖地砸来。范长禄神色一慌，急退两步，又向后一滚，终于躲开。一张八仙桌如恶虎扑兔一般拍在地上，登时四下分散，桌腿木屑乱飞，惊得人人掩面躲避。
　　司马铮见局面如此，干脆破罐子破摔，一枪硬似一枪，全然不顾了。不多时，潜龙□□处，叭的一声，山东万泉庄的桌案残了一腿，没过几招，潜龙枪枪影一落，啪的一声，福建丹霞庄的桌案缺了一角。范长禄为迟滞司马铮兵锋，竟也专意沿着各个桌案游斗。这样一来，倒弄得周遭观众心惊肉跳，人人自危起来。陆骄阳心下啧啧叹气，这两个人，一个强很无情，一个卑劣无耻，委实不堪。他哥哥陆骏阳倒没空思想这些，他只见枪风呼啸，鞭影无情，每每在自己近旁掠过时，都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
　　正彷徨间，猛见范长禄竟站在自己桌案前。陆骏阳本能感到风声不对，想及时离席而去，但又不好说的。尚不知怎样，范长禄倏忽不见了，倒是一杆银枪朝自己胸中刺来。陆骏阳大惊，竟呆若木鸡，不知所措。司马铮见陆骏阳竟不挡不避，心下也哎呀一声，却是收势不住。众人见此，也是哎呀一声，却来不及救援。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一只手斜刺里飞来，如灵蛇蜿蜒一般，缘着枪柄向前疾走，欺到枪柄末端，叭叭两个，在司马铮左右手腕内侧各自一点，趁势向前疾探，疾拍司马铮左胁。司马铮手臂一麻，登时松手弃枪，这一松手胁下门户大开，心下大骇，急忙向后纵跃。偏在这时，范长禄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弄得司马铮失了兵刃不说，竟还忘了他这个正经敌手在侧。眼下猛袭司马铮，虽胜之不武，却是难得之机。于是，挥鞭直进，也是斜刺里杀出，直打司马铮左腰。眼见胜利在即，却不意胸前忽多了一杆银枪，和自己满怀而撞。这一撞，劲力甚奇，虽不觉十分疼痛，却震得自个儿后退两步。同时，双手一凉，双鞭已为人夺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直如石破天惊。雷云庄主一直背靠太师椅，意舒神闲，见了这形景，不禁端了端身子；司马垕见潜龙枪被夺，登时倒吸一口冷气，久久难舒；岳寿南和冷峻都“咦”了一声；雷柏和岳焕都不由将场中人物上下打量一番，又审审自己，暗自叹息；中天教诸人尔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腹狐疑；其他人则擦亮眼睛一看，见一个十五六的小伙子，右手倒提潜龙枪，左手把着雌雄双鞭，虽稚气未脱，却是镇定从容，目光锋锐，站在厅心。陆骏阳目瞪口呆，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人不是别个，竟是自己的弟弟——陆骄阳。

作者有话说

　　武林成名①一骄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