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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意之名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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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区区一毛头小子,竟在瞬息之间,连夺当今武林两大后进的成名兵刃,这中间对司马铮突入、点击、夺刃,再对范长禄掷枪、拂穴、收枪、夺鞭,如许复杂的两套“空手入白刃”的动作,他竟一气呵成,竟似不费吹灰之力。亭亭站在铮范二人中间,面不红、心不跳,气定神闲,目光灼灼,大有飞扬之色。足证这小子眼睛之毒,拿捏之准,运劲之妙,武功之高,实实百世难遇。
骄阳道:“二位比武便比武,可须把握分寸。这样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是不好!”骄阳到底是个孩子,未历世事,不通世故。目下他虽出手惊人,令人瞠目,但在江湖上毕竟还籍籍无名,没半分资格教训与人。况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招之内,二人又焉能心服,甘拜下风,听从于他。
司马铮对骄阳说的话充耳不闻,却是面色惨白。他自艺成以来,从来都是夺别人的刃,从未被人所夺。今日之势,虽是陆骄阳出其不意,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但到底是艺不如人。况且当着武林群雄的面儿,如此折损亏输,直是奇耻大辱。
范长禄虽轻薄无耻,但也眉心紧皱。毕竟身居中天教六大天使之次,是个骄傲人物。不成想,他赖以骄傲的雌雄双鞭竟轻巧巧地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夺了去,直是匪夷所思。若就此罢手,他以后在中天教怎么摆,他又焉能就此下气。
铮范二人心意相通,兵刃见夺,都不由惝恍,但随即宁定。
骄阳本想说完第一句话就将兵刃还给他们两个,却见二人没有答应,而且神情忸怩。骄阳纳罕,却没多想,又唤了一声道:“喂,我说的话,你们听见没有?”
锦儿一见骄阳上场,心头大喜,及听了骄阳说了这话,暗笑道:“他们就算听见,又能如何?难道就听你的不成?愚蠢!”想要火上浇些油,深化矛盾,让他们打得更激烈些,又怕父亲嗔怪,只好忍着。
司马铮眼睛里精光大盛,呼的一记“潜龙掌”,叉开五指,疾驰而出,朝陆骄阳左肩拍去。这一掌动如雷霆,势挟劲风,头是不凡。范长禄见司马铮动手,也随即动手,使出看家本领——“蛇鼠偷天大法”,身子一缩,双爪前伸,朝骄阳下盘疾钻疾探。招式之刁钻,在场之人,无人出其右。众人见铮范二人本是敌对,上一刻还争个你死我活,这一刻却因陆骄阳插手,陡然间成了天然盟友,一前一后,竟是夹击陆骄阳。
骄阳纳罕,这俩人不答己话,反而朝自己动起手来,不知是何道理!但二人已然出手,眨眼就已欺到近前。骄阳前后瞄了一眼,摇头叹息,见司马铮动作虽迅,劲势亦强,但意图太明显。这范长禄,鬼鬼祟祟,招式古怪,却也殊无可道之处。自己只要稍抬潜龙枪,和司马铮对攻,枪长臂短。不用自己动手,司马铮的腋窝就会自动撞到潜龙枪头上。这边自己只要稍抬左足,一圈一转,就会踢到范长禄面门,叫他摔个四仰八叉。只可惜,今日之局,不是自己的游戏。哥哥不允,自己还是少惹麻烦得好。双脚一错,一招“紫燕斜飞”,轻巧巧地便逃开了。连雪儿一见,心下大奇:“他怎么会我的武功?”只是连雪儿素习端雅稳重,不是那轻躁浅薄妄自造作的主儿,心里虽这样想,却不表现出来。众人见骄阳这一飞,举重若轻,矫捷无比,都“呦”了一声。
届时,司马铮的潜龙掌已然欺到距骄阳左肩不盈一寸处,可一掌拍下,手掌只感触到衣物的顺滑,人却眼睁睁地一溜而走了,让他拍了个空。这边范长禄也已欺到骄阳近旁,伸手在骄阳腰部、大腿处,连抓五下,每一抓都蹭到了骄阳衣物的边边角角,但到底抓空。铮范二人前后夹攻,同时欺近,尽皆打空,但攻势犹存,惯力犹在。若在平常,司马铮只消向前跨上两步即可,范长禄双足一收,原地打个转儿也行。但眼下不成,二人相挨太近,又是对冲。司马铮勿说向前路上两步,就是半步,也要踢到范长禄小腹,而范长禄只要一打旋儿,就会扫到司马铮下盘。二人登时一呆,大为窘迫,司马铮双足一腾,向前翻飞,跃出五步远,落地之时,身子沉了一下,大大吐了一口气,方才站直。范长禄一掌支地,向左前急窜,跃开三四步远,又像陀螺一样转了三四圈儿,方才停下。众人见二人一错而过,险些撞作一团。都不自禁地啧啧称奇。只有陆骏阳担心弟弟安危,提心吊胆的,想上前阻止,却又无能为力。
三人成品字形站于厅内。骄阳背对着雷云庄主,方欲开口说话,却见铮范二人又抢上来。司马铮五指朝下叉开,手掌斜摆,下盘则像鱼鹰一样,滑着地板,朝自己左胁拍来。范长禄依旧双爪前伸,如黄狗一般,朝自己右首奔驰而来。
骄阳见两人相距不过七八步远,且同时来攻,速度也差不多少,以致每攻我一步,距离便缩短一层。及至欺到近身,二人即可并力敌我了。骄阳摇了摇头,身子一侧,向前滑步疾冲,一招“青鸟穿林”,如滑冰一般,于中途,在二人中间一穿而过。两人看见,慌忙出手脚横拦截击,但终于慢了半拍。司马铮大怒,双足猛然一收,在地上又猛然一撑,如苍龙逐日一般。折将过来,朝骄阳猛冲而来。范长禄一声怪叫,双掌在地板上叭叭两下连拍,便即后撤,足前头后,双足交错挥舞,如桴击鼓一样,朝骄阳狠攻猛进。
骄阳见二人并驾齐驱,齐力而来,倒不好招架,一招“丹凤朝阳”,朝二人攻来方向斜飞而上。
司马铮范长禄皆是经验老道之徒,他们见骄阳只逃避而不接招,便料定此番他又定如此。只是骄阳行动奇速,事前又毫无征兆,令人防不胜防。所以这次进攻,虽也猛烈,看似全力以赴,实则留有后劲,以备转折。二人见骄阳一变,立时曲臂跩足,尾随纵扑,伸手去捉骄阳下身诸穴。这一捉,上可捉到骄阳腰胯,下可制其足踝。而且骄阳人在半空,无所凭依,没有着力点,唯有下堕一途。这样一来,无论怎样,骄阳下盘都要堕入二人手掌之间。
骄阳见二人竟能料机于先,倒也佩服。潜龙枪向上一吐,插入大厅横梁之上,右手轻轻一拽,身体登时上拔数尺。这一招全然学自于连雪儿。只是连雪儿用的是黑练,而他是顺手用得潜龙枪。虽是一用软一用硬,其理却一。
铮范二人这次虽事起仓猝,却也是有备为之。一个双掌齐拍,一个双爪疾抓,满拟将骄阳一招拿下,制伏在手。不想,两人一击腰胯不着,再捉足踝不到,只蹭到人家鞋底一点子脏泥,便即无功。二人在空中打了个弧度,无奈落地。二人不死心,刚一着地,立时纵身而上,再击骄阳。骄阳依旧飘然避开,不与二人接手对招。
众人见铮范二人三次抓寻陆骄阳,但无论是前后夹击,左右对攻,还是并力相向,招式如何凌厉、猛烈、狠辣,配合得如何天衣无缝。但每一次都被陆骄阳以绝妙的轻功轻松避开,使二人功亏一篑。再加上先时陆骄阳那一手“空手入白刃”的绝妙功夫,这样一比,陆骄阳的武功已确然远远高于二人了。至于陆骄阳缘何只趋避而不进击,众人就难透其详了。
铮范二人纵高跃低,几抓几击,皆是棋差一线,归于无功。
骄阳闪闪躲躲之顷,寻思:“这两个家伙这样不依不休,没个停止。想是定要拿回兵刃不可。若如此,给你们便了。”双臂一抖,将潜龙枪、雌雄双鞭掷还二人。铮范突见自家兵刃回来,忙伸手接住,十分顺手,登时大喜,却也随即一呆。兵刃虽是回来了,却是人家送来的,并不是自己靠真本事夺回来的。这等嗟来之食,焉能吃得?这比打败他们,明言羞辱他们一番更甚!不过,兵刃是自己的,再不好送还回去。二人心思一模一样,于是一个挺起潜龙枪,一个舞起雌雄鞭,又向骄阳猛打而来。
骄阳见这俩人竟不识高低,竟如此死皮赖脸的死缠,真是混账。他却不知,二人并非非得如此,只是形禁势格,没有台阶,难以下台而已。换句话说,他们必须在骄阳这里讨到便宜,方能就坡下驴。否则,冢虎庄颜面何存,中天教颜面何存。只可惜,陆骄阳年幼识浅,哪里晓得这些规矩。
众人精于世故,见骄阳竟将兵刃掷还,倒不为骄阳安危担心,均想:“这小子这么托大,想来又要表演一番‘空手入白刃’的绝活了。”又都不由联想到,“怪不得雷庄主如此看重青城庄。原来如此。这小子武功这么高,不出二年,就会雄起巴蜀,列于名庄之林。到时,雷云庄青城庄东西相应,一条长江便只属于这两家了。到时,凤云庄居于长江之中,倒是有些利可图,只是须得首尾受气。冢虎庄就惨了,须得跟在青城庄后面吃臭屁。冢虎庄向来霸道,断不会承受这等命运。那么……”冷庄主瞅瞅身旁的司马垕,又瞧瞧对面的岳寿南,却都面色平静。不过众人都想不到骄阳将兵刃掷回是为了罢手。
雷云庄主则是一喜一忧。喜的是,他起先看重青城庄,并非青城庄有绝妙武功。而是冢虎庄近年来扩张太速,已影响到了雷云庄的势力。所以他想以扶植青城庄为手段,在冢虎庄旁边楔一颗钉子,以钳制冢虎庄,让他老实些。但没想到,陆骄阳天纵之资,武功竟这样高,不须雷云庄行叮咛培养之事了,倒省了雷云庄许多力气。忧的是,青城庄起来后,会不会尾大不掉,成为第二个冢虎庄。且万一两家合作,合起伙来,专一与雷云庄为敌,岂非更加不妙?好在眼下青城庄声名未著,势力未强,犹可掣肘。是敌是友,还需拭目以待。不过,陆骄阳正大耍司马铮,冢虎庄青城庄嫌隙已生,若司马铮咽不下这口恶气,这女兼隙就灭不了。到时,两虎相竞,雷云山庄渔翁得利,岂非妙事?想到这些,雷老庄主不禁拈须,暗自赞叹。
陆骄阳两手空空,倒也方便了许多。他见这两人,一个抖擞银枪,使一招“直捣黄龙”,中宫直进;一个挥舞双鞭,使一招“首鼠两端”,变幻多端。端的是长者强、短者险,一长一短,相辅相成,强险并臻,殊能动人心魄。但骄阳一招“孤鹤朝天”,跟着一招“苍鹰掠食”,便又躲开了。铮范二人眼瞧着枪鞭已然及身,却倏忽不见了人,扑了个空,不由张惶失措。忙忙地前后左右乱寻了两遍,才发觉陆骄阳竟立于身后五丈远处。
连雪儿见陆骄阳一味使用自己的武功路数,且招招精于自己,饶她平素心思沉秘,从不轻抒己意,却也禁不住“咦”了一声。这一声轻“咦”,细若蚊雷,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骄阳的耳朵内。
骄阳精神登地为之一振,不禁回头,见连雪儿一双汪汪的妙目竟也盯着自己,不由腼腆一笑。连雪儿也忙别过头去,唬得心头小鹿怦怦乱跳,幸而她蒙着面纱,即使脸红,任谁也瞧不出来。骄阳这一笑,则忽然感觉不大对。他与连雪儿素不相识,即使今日,尚一个字也未交谈,况她一直蒙着面,虽说一双眸子好看,但到底长啥模样,尚未全识。但自己为何要笑?为何会腼腆?想想没有道理。况且,又为何情不自禁地使用这些招数,又殊为不解。他不与这两个家伙接招,难道就是应哥哥的吩咐么?骄阳一面林林总总思想着这些问题,一面闪躲铮范二人的攻击,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锦儿看着三人斗来斗去,以为骄阳不敢接招是怕了,开口说道:“陆三公子,怪道你功夫这么好,原来是这一套逃跑的功夫不错。”雷庄主忽见爱女竟尔发言,直瞪了她一眼,意思叫她规矩些。可锦儿偏装作不见,令他无奈。
彼时,骄阳正在铮范二人中间穿来梭去,将连雪儿的武功连连使出,十分轻捷如意。耍得铮范二人又羞又怒,越打越急,越急越不成章法。忽听见锦儿出言相怼,虽不奇怪,却不觉望了连雪儿一眼。见她眼睛里殊无愉色,登时老大不是滋味,回道:“谁说的?”
锦儿见他上钩,笑道:“还用人说,你现在不就是一个逃跑将军么?瞧,你逃得可真可爱!”
骄阳听她口出讥刺之语,又望了连雪儿一眼,见她一点变化也没有,显是她对自己的情境表现也殊为不满,心气登时一扬,顿时生出一片炫耀之意来,叫道:“不逃便不逃!”话音一落,猛见潜龙枪劈头从天而降,又见雌雄双鞭左右夹击而来。枪鞭又是齐至,自己只消一个“紫燕斜飞”,即可躲开。但骄阳既开了大言,又焉肯轻易奔逃?当下摧动体内玄黄真力,伸手向上一摆,便即拿住潜龙枪柄,跟着往左边横胸架。当一声浑响,雌雄双鞭都打在潜龙枪柄之上,犹如打在铜山铁岗之上,竟纹风不动。骄阳抿嘴一笑,趁机飞起足尖,直削范长禄腰胯。范长禄大惊,忙得一撑足尖,倒纵疾出。
骄阳击退范长禄,拿着潜龙枪柄,向外一分,跟着一个急转,欺到司马铮近前,推掌又向他左右手腕内侧点去,迫使他弃枪。司马铮见又是这招,知道势难挽转,于是双手一松,提前弃枪,随之肘臂一沉,使内力贯于双臂双掌,这样一来,双臂双掌登时化为铜臂铁掌,是潜龙掌中最硬实的一招。
果然,骄阳一点之下,如击钢板铁杵,手指酸麻无比。司马铮立时挥动双臂,纵劈横切,势力之沉,足可切金断玉。骄阳右闪右闪,连忙躲了几掌,虽使面门胸前与铁掌相距不过寸许,却是泰然无恙。骄阳因此细心观察到,司马铮这一双铁掌,虽是刚猛,但腋窝下却是漏洞。骄阳一喜之下,一记玄黄指乘隙钻出,正中司马铮腋下“极泉穴”。
一股玄黄真力激入体内,司马铮登时气为之室滞,筋为之痉挛,拳掌威势登时软了下来,再难急击。
骄阳挟着潜龙枪飘然后撤,却又见雌雄双鞭欺至。但见潜龙枪大笔一挥,却是一招“横扫千军”,跟着银枪长驱直入,则是一招“直捣黄龙”,枪头停处,已抵在范长禄咽喉“天突穴”处。范长禄面如土灰,想司马铮使用这两招时,虽是快如疾风,自己尚有余裕筹思对策,反守为攻。但在陆骄阳这里,直如雷击电闪,连一丝抗御的缝隙也没有。范长禄不由垂头丧气。
骄阳道:“承让!”
这边司马铮缓过劲来,又一记“潜龙掌”从天而降。
骄阳将银枪一吐,霜刃穿过双掌,已撂在司马铮琵琶骨上。任谁也知道,只要骄阳稍稍一动,就能割破司马铮的喉管。司马铮又气又羞,只不肯就此罢手。
就在这时,一个白影飞身而上。
骄阳耳边风声飒然,连忙回枪向上疾扫。却见一只手掌已扫至面门之前,相距不过三四寸。手掌左动右动,移形换位,掌影连连,弄得自己眼花缭乱,竟看不见出掌者是谁。且掌风呼呼乱啸,甚是强劲,骄阳心下骇然,知道难以抵敌,连连后撒。那只掌也如影跟至。撒开十步,骄阳竟无拆解之策。再退十五步,骄阳依旧无可奈何。又退二十步,骄阳忽察觉再退后面便是连雪儿的桌案了,却又想到沈姑姑的教导。她曾说,越是厉害的招数,越要全力抗御。切不可因怕而束手束脚。否则,吃亏会更大。奋力一搏,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想到这点,骄阳一推玄黄内力,左臂向上横挡,右手食指直逼对方“小海穴”。就在这一封一点之际,还不知后果如何,那只掌影已倏忽回掣了。
骄阳跟前登时宽畅明亮,定睛看时,那人倒提潜龙枪,已然立于厅心,不是别个,却是冢虎庄主司马垕。
司马垕见堂堂潜龙枪先是久战雌雄双鞭不下,后又被这青城庄黄口小儿所戏,颜面尽失。自己虽重新夺回潜龙枪,但身份武功与这陆家小子殊不相埒。当下只道:
“雷兄,告辞!”说完,一拱手,朝儿子使个眼色,大踏步便去了。
彼时,司马铮呆若木鸡,见父亲催促,方回过神来,临走之际,朝骄阳恶狠狠地死盯了两眼才去。
骄阳看见,竟被唬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