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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山 ...

  •   沈朝家不大,就一间木屋,门口用竹竿围了一个小院子,养着些鸡鸭和山上抓回来的野兔。木屋里边家具简陋,不过一张桌子一张床,沈朝的阿娘爱洁,以前身体好的时候总将小屋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将细细的竹条编成桶,插些竹枝或者好看的野花野枝,沈朝小的时候不辨美丑,心疼阿娘劳苦不得闲,让她别再做了。阿娘笑笑,细瘦的手灵巧极了,她一边编一边对沈朝讲,“阿朝啊,日子是自己过的,不管再苦,总要让自己舒心。”

      沈朝扬起小脸,撅着嘴驳道,“阿娘不做这些,好生休息片刻,岂不是更舒心?”

      阿娘将她拉到身边,在她的头上插朵野花,沈朝抬手触摸,花瓣细嫩经不住她的蛮力,汁液从花叶中渗出糊在她的指尖,她把花取下来,无措地看着她的阿娘。阿娘笑出了声,从篮子里又挑出了几朵小花,“舒心指的是不身体上的舒服。”阿娘拍拍她的胸脯,“是这里。”

      阿娘拍过的地方闷闷作响,沈朝看着手里的花,似懂非懂,她走起过去牵着阿娘的裙角,“阿娘,你帮我把花戴上吧。”

      “好。”

      阿娘解开她头上的小辫,用白色的细绳把花绑上去,“阿朝,从前阿娘在京山脚下遇见你爹,他对我讲,他的一生都离不开这个‘心’字。”

      “我听他的话,顺从着自己的心,跟了他一辈子,即便缺衣少食也不觉得苦,也不曾埋怨过他。”

      “那你呢,阿朝,你因为阿娘的病而到这没有人的山里来,定是寂寞孤独,可曾怨过阿娘?”

      沈朝本是依偎在阿娘怀里,闻言忙站起来,大声道,“不曾!”许是怕她阿娘不信,她又重复了一句,“不曾怨过,阿朝最喜欢阿娘了,有阿娘在抵得过天下所有人。”

      阿娘眼角有点潮湿,她掩了掩泪水,将沈朝搂在怀里。阿娘的话里是柔情与担忧,“阿朝,你记住,不管你今后活的怎样,荣华富贵也好,穷困潦倒也罢,你都不能对不起你的名字,要像那朝阳一般活下去。”

      而如今沈朝带着风雪的冷气,刚刚踏入家门,就看见家里唯一一张木桌被掀翻在地,她省吃俭用为久病卧床的阿娘置办的厚棉被也被扔在地上,里面的棉混着绒飞出,像门外细雪,连带着寒冷也一并侵入。

      屋里站着两个男人,个子不算高,一壮一瘦,壮的如蠢牛,一脸不可一世;瘦的如精鼠,目光乱扫,一副贪婪之相。

      两人见沈朝冲进屋内,那壮的喝道,“你这小子是谁,不怕得病吗?”

      沈朝不理二人,直奔阿娘身旁,家里的火炉早已熄灭,炭灰撒了一地,沈朝轻柔地将阿娘扶起来搂在怀里,阿娘的呼吸又急又重,带着常年吃药的苦味与黏腻的潮气,沈朝只觉得心疼,她把阿娘紧紧地搂在怀里,怒视着屋中两人,“卢村长,我娘病重没有力气与你争吵,你趁我不在把我家弄得一团乱,到底想干什么?”

      卢牛和陈鼠把沈朝上上下下又看了两眼,才认出来这是沈家的闺女,他冷哼一声,“我想干嘛?你们家的病气都传到村去了。”

      沈朝“呸”一声,她家离村子好几里路,她看着两个人分明是找茬,“我今天才知道卢村长是哮天犬转世啊。”

      “阿朝,不得无礼。”她娘虚弱的开口,“你怎么可以骂村长是狗呢?”

      “阿娘!”沈朝低头,阿娘咳了两声,面色潮红,她示意沈朝把她扶起来,“今天两位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何贵干啊。”

      沈朝正欲抬手,感觉怀中有东西动了动,她这才想起来那只被她塞在怀里的小蛇。她扫一眼怒不可遏的卢村长和满肚子坏水陈鼠,借着扶阿娘的动作,轻轻的拍了拍怀中,小蛇扭了扭,之后居然顺着她的意思停止了动静。

      陈鼠拉住想发脾气的卢牛,笑眯眯地说,“我们听说沈家娘子病重过来看看。”

      “你怎会如此好心?”沈朝不屑。比起不可一世的卢牛,沈朝更讨厌陈鼠,当年将沈家母女赶出村子就是他出的主意。

      在阿娘染病之后,他到处宣称阿娘得了传染病,其实不过是为了侵占她父亲给两母女留下的十亩良田。疫灾一事最令人避讳,就算是再良善的人家听闻此事亦会对她们绕道而行。沈朝每天迈着小腿在村子的穿行,想告诉大家她有多健康,阿娘只是得了普通的病。但是人们怎会相信她的话,邻居家的小孩拿石头砸沈朝,沈朝不哭不闹,反而笑着说,“你看,我连被石头砸都不怕,怎么会得病呢?”

      没想到小孩们变本加厉,石头砸在她脑袋上,顷刻血流如注。

      她不敢顶着一头的血回家,便去村子旁边的河里梳洗,她那时还小,不知道怎么给伤口止血,只见血越洗越多,将身边流动的池水都染红了。

      阿娘就不见她归来便出来寻,看见蹲在河边的沈朝一边哭一边急,“这血怎么还止不住,再不回家阿娘该着急了。”

      自那以后,阿娘便带着沈朝去了山上。

      陈鼠个子不大,整个佝偻着在村子里晃来晃去,眼睛一转就是一个坏主意,这次特地来山上定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他脸上带着笑意,眼睛却盯着沈家阿娘,“这不是你们住在山里,是村里溪水的上游,这疫病顺着河水都传到村里了,不少人准备来找你们娘俩算账呢。”

      沈朝冷笑,“我才不信你有那么好心,你有什么事就说。我家现在如你所见什么都没有,就我怀里还有两张烧饼,就怕你看不上。”

      她怀里的蛇动了动,沈朝不知道她现在连两张烧饼都没有了。

      陈鼠摆了摆手,叹道,“丫头你别急着生气,我们这次好心来提醒你们,你们要是想活命就搬到南边山上去住吧。”

      他边说边摆头,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只是在场的人的知道,南边是卢家村的禁地,山上不仅野兽多,相传还有吃人的妖怪。

      沈家阿娘咳了两声,散在额前的头发跟着晃动,沈朝连忙帮她拍了拍背,她抬头,毫不客气地跟陈鼠对视,“看来你们是真想让我们娘俩死啊。”

      陈鼠但笑不语,他后退一步,让卢牛走上前来。卢牛背着手,盯着她俩大声道,“我可不像陈生那样好说话,我就问你,沈木谷有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东西?”

      沈阿娘面色平静,声音因久咳而低沉嘶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木谷留下来的东西不是都给你们了吗?”

      卢牛喝道,“别给装傻!”

      他抬手想拍桌子,发现桌子已经被他掀翻了,于是跺跺脚,“我和你都是这村里长大的,当年你不顾旁人反对,非要和沈木谷成亲,别人都不知道这人的来历,但我是知道的。”

      当年他还是毛头小子,父亲是卢家村的村长,村里人人都奉承他。然而村里最好看的姑娘却要死要活的非要嫁给别人了,他心里不服,偷偷跟在沈木谷后边,想抓住他的把柄,却见他走进了人人都忌讳京山南。南边的树长的又高又深,就算在阳光下也是黑压压的一片。而穿着白衣的沈木谷,就这样从容的踏进了那片黑暗中。

      可惜当年没有人信他的话,沈木谷生了一张周正的脸,为人温和,又时常去上京做生意,沈家日子过得红火,人人都想让他帮衬一下,可惜好景不长,沈木谷染了病早早去世。看着风光来的人,灯熄了自然会离去。

      卢牛得意道,“你当年嫁给沈木谷就是你人生最大的错处。不过今日还有弥补的机会,告诉我怎么南山?”

      沈阿娘轻轻浅浅地笑,她现在年纪大了,面容也因病清减不少,看起来似乎没了当年的风貌。可是这一笑眉眼生动,仍有几分动人神韵。

      “我可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主动要去送死的,你没听老人说过吗?南山的妖怪可是吃人不吐皮的。”

      卢牛盯着她,嘴角上咧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你天天躺在这里自然没有听说过,南山现在可是一块宝地,人人都在传——南山有龙。”

      龙是祥瑞之兆,有龙即是有宝。只是南山凶名太盛,还没人敢去一探究竟,只是日子拖得越长,这宝贝就越有可能被其他人抢走。如今天下大乱,北有外族虎视眈眈,南有流寇作乱,熬不过冬天的人皆是,最不缺的就是能豁出命去求财的人。卢牛本来只是个小小的村长,也不是什么武功绝顶的高手或是气盖云天的豪杰,本来不打算掺和进这滩浑水。只是晚上突然想起这事,和陈鼠一合计,两个贪婪的家伙觉得有利可图,便一大早踩着雪到这京山上来。

      “啊!”

      只是沈阿娘还没开口,沈朝突然叫了一声,她眉间纠结了一瞬间,三人皆把目光移到她身上,沈阿娘的眼里更是多了几分关切。沈朝迅速收敛表情,她安慰地摸了摸沈阿娘的手,嘲笑道,“我只是惊讶于有人居然什么都信,连坊间传言都要来这里求证。”

      她面上倒是看着淡定,左手却按在右手小臂处暗自用劲,这该死的蛇,居然趁她不注意爬到她胳膊处,还咬了她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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