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龙遇你》桁衣

1、雪夜

　　时值隆冬。大雪盖住了整个上京，皇城里的红墙上映着梅花，琉璃瓦平添三分白。贵人们穿着厚袄，手里抱着暖炉尚且抱怨这天气不近人情，而京城郊外的百姓更是受不住这苦寒。夜里气温下降，沈朝躲在曲水河桥下，抱着她的背篓，靠在墙角冷眼警惕着其他人，抿着唇一言不发。

　　上京城实行宵禁制度，暮鼓敲响便关门戒严，街使巡使巡街巡市，纵使现在管理松散，有坊门未及时关闭，花街柳巷燃着烛光在冬夜里是一派缱绻温柔乡，但那也是有身份的人才敢做的事，沈朝不是上京城内户籍，身着破烂还是不要冲撞大人为好。只是曲水桥下多是流浪的乞儿或是同她一样暂避的外籍人士，鱼龙混杂，万事小心为好，她将泥土在自己脸上涂抹得乱七八糟，身上散发着一股不洁净的怪味，缩在那里倒跟周围矮个子的男人别无二致。

　　但纵使这样，依然有好事者迈着流里流气的步子走过来，沈朝眼神一沉，往后缩了缩，那流氓只当她怕了自己，更是志得意满，大声道，“小子，你这篼里都是些什么东西，给大伙看看呗。”

　　周围皆是些地痞流氓或是赶路的风尘人士，不一起欺负她就算很好的了，不能指望能有谁行侠仗义，想来这流氓也是干这事干惯了，就拿她这个小个子开刀。

　　沈朝家里以卖炭为生，一年来就靠着冬天存点钱过日子，今日前来便是来给货商送货，只是路上有些炭碎了，货商看不上，沈朝觉得可惜打算捡起拿到城郊便宜卖给农家，只是收货人跋扈，将碎炭撒了一地。沈朝指望拿个好价钱给母亲治病，有怒不敢言，还有赔着笑怕一有不慎下次就不收自家的炭了。

　　只是冬天太阳落山得早，等她收拾好，暮鼓已经敲响，她所处位置离城门有好长一段距离，怕是走不回去了，只能找个避寒的地方稍微躲躲，等翌日晨鼓敲响后再出来行走。冬夜寒冷，这碳要是被发现了定是保不住的，沈朝计算着阿娘这一年来看病花的钱，这一背篓的余炭是一点也不能丢。

　　她冷眼看着走过来的流氓，那人脸上挂着笑，却有股说不出来的猥琐气质，沈朝心里厌恶得紧，另一只手却摸住背篓里的砍刀，家里的砍刀坏了，但是烧炭却离不得这东西，砍刀旁边是她帮母亲捡的药和她的包裹，她手指在上边一划，下定决心，在那人走过来时候抽刀一挥，堪堪停在离那人颈项三分处。周围的人均被吓到，倒抽一口冷气，沈朝常年砍柴拿着砍刀的手稳得很，她压低声音道，“巡使刚从桥上过再来就是一个时辰以后了，在这期间我把你砍死也不会有人发现，”她瞥一眼其他人，“天色昏暗，我想各位也不知道我究竟长什么样子吧？”

　　其他人自然不想引火上身，他们只想在这里暂住一晚，就怕遇到这种不要命的疯子，心里暗骂那流氓惹她作甚，纷纷侧过身子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那流氓却是久混江湖的人精，拿不准沈朝是不是装腔，把脖子往前一凑，“你有本事砍呀？”

　　沈朝心里一跳，手里差点拿不稳这刀，只是想起卧病在床的阿娘，竟是一步都不敢退。

　　她年幼时父亲因怪病缠身去世，阿娘在不久后也出现同样的症状，村里人都说她是煞星转世，会把疫病带进村子里。阿娘没办法，带着她迁到山里，凭着祖父教给她的烧炭的法子，平日里卖卖炭、捕点野兔、摘点野菜，勉强维生。

　　以前阿娘身体尚佳的时候在夏夜里会带她去看流萤，朝着歌儿把她搂在怀里哄她睡觉，而现在的得病了，一句话咳得分三次才能说尽，自然没法再唱歌，只能时常躺在床上用温柔的目光凝视着她，“阿朝啊，等阿娘去了，你就离开这里，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找个好人嫁了吧，你生得乖巧，又肯干活，心地也善良，定会有人娶你的。”

　　有时候她从山上捡柴回来，就会看见阿娘坐在床边掉眼泪，见她回来，阿娘抹去泪珠，笑着说，“你回来了？阿娘今天身体好，给你做了饭。”

　　沈朝知道，阿娘觉得她拖累了自己，但沈朝从未这样想过，她只想和阿娘一直在一起。

　　沈朝握紧砍刀，咬着牙往前边送，才磨好的刀锋利逼人，一刀下去就算没有身首异处，也得裂骨断经。流氓见她来真的，吓得屁滚尿流，连忙往后一撤。刀锋微顿，沈朝到底不想真伤他性命，压着一口气喝道，“滚！”

　　只是这样也足够吓人，沈朝看那人真走了，却还不敢松气，提着刀冷冷地扫周围一眼，见周围的人都佯睡不敢说话，提起行囊离开了曲水桥。等走出去好长一段路后，她才微微松一口气。那里是呆不下去了，其他人现在暂且被她吓住，但免不了时间长了不会见财起意，只能趁现在巡使走远了，找个地方避一避。

　　没等她走多久，天上飘起了薄雪，她怕留下脚印见着一胡同便钻了进去，胡同狭小，堪堪容下她一人，她缩进去，胡同里顶上有隔壁的房檐罩着倒不怕落雪，就是有点阴暗潮湿，她顾不得那么多，只盼天快亮起来。

　　夜里四下无人，寂静的可怕，她本来泛着睡意脑袋里昏昏沉沉也不敢合眼，忽然听见身后有点动静，窸窸窣窣的响声在夜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便把她给吓醒了，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她强作镇定，胡同里不好移动，她只能侧过头，手往身后一放，触及一条冰冷湿滑的东西。沈朝手上一抖，竟把那东西抓了起来，这下子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黑暗里看不清楚，她咬牙偷偷将头探出小巷，见四下无人，就着屋檐下微弱的烛光一看，是一条不过手臂长通体闪着金光的长虫。

　　沈朝穷惯了，对金色银色特别敏感，可惜烛光太暗，她实在看不真切，只是指尖滑过长虫鳞片时这金色颤了颤，沈朝一愣，这长虫似乎还活着。她想了想，将它放进怀里暖着，想着这小蛇颜色稀有可以拿回去给母亲逗个乐或者卖了也成，上京城达官贵人多如牛毛，总有人愿意花高价买这稀罕物。就是放入怀里时太冷，冰得她呲牙咧嘴。

　　好不容易捱到天微微亮，雪花细碎的铺了满地，沈朝在晨鼓响起的第一刻爬出胡同，她担心一人在家里的阿娘，急急地往回赶，一时忘记了怀里已经回暖的金色小蛇。

　　棉靴踩在湿滑的山路上，沈朝早上去了趟郊外市集，得亏她昨夜脸上的污渍没擦干净，山下村子里人没把她认出来，让她顺利的换了些碎银。她犹豫了片刻，花了两个铜板买了两个烧饼想让阿娘尝一尝，以前她们还在村里住的时候，阿娘最喜欢吃撒着芝麻的甜烧饼了。烧饼揣在怀里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的，沈朝没察觉到，昨天捡到的金色小蛇，正张着小口偷吃她的烧饼。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发文，请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