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伤疤》立秋霜降

13、第 13 章 陈寅回来那

　　陈寅回来那天明端还是去了天通小区看他。那天是阴天，像她的心情一样，灰蒙蒙的。
　　她站在电梯口等了很久。电梯上来的时候，她立刻转身往陈寅住的隔壁门走去，走得很慢，耳听着他们从电梯出来。
　　“三哥哥，你就答应我吧，让我跟你一起住，我也喜欢这里。”一个娇俏的女声在后面响起。
　　“NO，小生已经给你安排了房子，离得不远。”是陈寅的声音。
　　明端已经走到了门口，只得假装翻口袋找钥匙。她悄悄扭头看过去，一年没见，陈寅似乎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瘦削了些许，左脸耳侧多了一条浅浅的疤痕直入发际，右手挽着一个高挑的长发女孩，一袭黑裙外面套着一件红色毛呢大衣，非常醒目。
　　大概是她看得太专注，他们都扭头看过来，陈寅看了她一眼就转回去开门，那眼中的平静和陌生让明端心里一窒，一转开眼才发现大齐师兄也在，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明端慌忙转回头，脸上一阵发烧，像作了贼一样。等他们开门进了屋，她赶紧冲过去按电梯，电梯已经下去了，她只好冲向旁边的楼梯口，刚跑下去八九级楼梯，楼梯门又被“砰”地打开。
　　“许明端！你给我站住！”身后一声大喝。
　　明端僵住，脸上烧得更厉害了，这么狼狈的样子，她并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看到。
　　大齐跑下来抓住她。明端喘着粗气，不回头。
　　大齐一时也不吭声。他是真的没想到明端会来，虽然他告诉她老三要回来了，但是并没有说具体哪天，她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她又不知道他坐哪班机，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这么冷的天气，她就这么傻傻地等？他以前觉得她聪慧又洒脱，怎么这会儿又笨又倔了？可是这样的陈寅就算见了她又能怎样呢？不是徒增伤心吗？
　　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下来，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粗重的喘气声，像一条濒死的鱼一般在这个空间里响起。大齐在她的喘气声中，突然心生一股悲凉和疼惜。这个又笨又倔的女人，自从他告诉她老三失忆后，她虽然问着能不能给他打电话，实际上一次都没有打过。他本来以为她放下了。
　　好一会儿，大齐跺了跺脚，灯亮了起来。等她匀了气息，他才无奈地说：“你来干什么？我跟你说的话都白说了？”
　　“看看不可以吗？我什么都没做！”明端恼羞成怒，大声嚷嚷起来。嚷嚷完又觉得这是迁怒他，赶紧又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没说完，又觉得自己已经够难受了，还要跟他道歉，这是什么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眼泪又要涌上来，明端更气了，用力扭着手臂，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偏他不放开，紧紧拽着她。“等我一会儿，我送你回去。”他赶紧说。明端停下来，他放开手，她却立刻跑掉。
　　“许明端，你这个不听话的女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着，震耳欲聋。
　　外面寒风凛冽，十月的北京夜晚温度已经很低。明端跑得一身汗，被这刀子一样的风一吹，整个人哆嗦起来。她赶紧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紧紧抱着胳膊等车。
　　一辆车在她面前停下来，车窗落下去，露出大齐冷冰冰的脸。他紧紧抿着唇，盯着她的两只眼睛似要冒出火来：“上来！”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打她屁股，他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女人。
　　明端哆嗦着看着他，不敢再作妖，乖乖上了车。大齐盯着她系安全带，一手把车暖调到了最大。
　　明端低着头，像犯了错一样，不敢吭声。过了很久，她的身体终于暖了过来，可是热融融的暖气让她一身的汗又蒸腾起来，内衣黏糊糊地贴着，非常不舒服。她悄悄扭了扭身子。
　　大齐瞥了她一眼，调小暖气，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把汗擦了！看把你能的！”明端赶紧接了，松了口气，这人生起气来也是雷霆万钧的。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麻烦您。”
　　“不想麻烦我就应该乖乖听我的话，而不是三更半夜地跑来别人家里等男人！”大齐恶狠狠地说。如果能把她骂醒，他一定乐意代劳。
　　明端难堪极了，无言以对，只得转了头看外面。
　　“哎，你这是去哪？”明端叫起来，忘了他不知道她搬家了。
　　“燕和南苑，你不是住那儿吗？”大齐没好气地回道。明端看看他，弱弱地道：“我已经不住那儿了。”
　　大齐一脚踩住刹车，车子猛地往前一冲停了下来。明端捂住胸口惊恐地看着他。大齐无视她的控诉眼神，眯眼问道：“老三说过那套房子给你买的，你不住那住哪儿？”
　　“我没要，搬出来了。”
　　“嗯？”
　　“就是……”明端想了想，“我没要。现在他回来了，我不……方便住那就搬出来了。”她怎么敢要啊，他要是一辈子想不起来，她岂不是成了占便宜的？她虽然没有他有钱，但是她也不缺钱，更不需要占便宜。
　　大齐气结地看着她，半晌才说：“你不仅不听话还很傻。那你今晚还来做什么？”
　　“看一眼而已，你放心，我不会找他的。师兄，不要这么啰嗦！”
　　他生气地敲了她一脑袋，启动车问：“现在住哪？”她连他都不肯找，又怎么肯找不记得她的老三。
　　“安德里北街10号。”
　　明端折腾了一天，身心俱疲，暖气吹得人昏昏欲睡，她努力想打起精神，偏大齐又调了纯音乐听，在班得瑞的大自然催眠曲中，明端没顶住一下子歪了过去。
　　等她惊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大齐怔怔地看着她，深沉的眼眸让人看不懂。明端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外面。已经到了。
　　“师兄，到很久了吗？您怎么不叫醒我？”她赶紧解了安全带，下车。
　　大齐不容明端推辞直接送她上去，明端正犹豫要不要请他进去，他开了口：“我渴了，方便请我喝杯水吗？”
　　明端赶紧点头，请他进去。合租的女孩在房间里，灯光还亮着。大晚上的，只能请他到房间坐，尽量少影响她。出去倒水的时候又悄悄到隔壁房间敲门说了声有客人，一会儿就走。
　　回来，大齐正坐在唯一一张凳子上看桌面上的稿子。“有点乱，搬得急，没好好找。”她窘迫地解释着，“等有空了再好好找个合适的。”
　　大齐点了点头，喝了几口水。房子是又破又小，他没想到老三居然没有把她安顿好，让她这样狼狈，不知道以后他要真的想起来她，知道这些会怎么想。之前老三把她看得如珠如宝，结果现在给她最大伤害的就是他自己。
　　“明端，你说过看不透自己的谜底，是不是？”
　　“嗯。”
　　“你有没有想过把这道谜题放下，换一道，说不定你就知道它的谜底呢？”
　　“师兄，这不是一道谜题，是一道迷宫，得走出去才能到下一道迷题的。”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这个迷宫？”大齐莫名地有点恼火，她这样折腾自己还不够吗？
　　明端耸耸肩，“没看到我在找出口吗？”
　　“没看到！我只看到你一个劲在撞南墙！”气呼呼说完，大齐站起来忍无可忍地又敲了她脑袋一下。

　　第二天，例会上，社长发布了一个消息，今年北京和广州的媒体出版业联合搞了一个行业交流和培训会，每个社有两个名额。让大家积极报名，社里再审核名单决定人选。
　　会后，明端立刻报了名。第三天名单就出来了，不出意料，她是其中一个。名单出来没多久，张宪就从楼上杀了下来。
　　“明端，你确定要去？这个交流和培训会要搞一到两个月，你知不知道？”
　　“知道。”交流会只是一个星期，后面的都是培训，还有轮岗实地考察。这是一次行业内的创新培训法，媒体业之间互相到对方公司去帮忙一到两个星期，既是学习考察也是帮忙。
　　“知道你还去？我听说我们社受邀要到四家杂志社实地考察。”
　　“是，我和小陈，一人两家。”
　　“那不是得扎扎实实待两个月？”张宪惊呼。
　　明端笑着安抚她：“我孤家寡人的，两个月和三个月都没什么区别。”
　　张宪指着她的黑眼圈说：“你家是不是没镜子？你没看到自己都快成熊猫了吗？再出去这么折腾还要不要命了？”
　　明端摸了摸脸，苦笑，不离开一段时间，她估计这黑眼圈得更严重。
　　“发生了什么事？”张宪像一只世界上最优秀的猎狗一样敏锐地嗅出了异常。
　　“陈寅回来了。”她一下子沉默下来。
　　“见过了？”
　　“嗯。”
　　“真的不记得了？”
　　“嗯。”
　　……
　　“明端，咱们能不能忘了？”
　　“有点难。”
　　“难也要试一试好不？”
　　“好哦。”

　　以前明端听到有人说：爱不是占有，是希望对方幸福的时候，还鄙夷了好一阵子。爱怎么可能是不占有？爱就是要占有，丝毫不能分享！
　　可是现在经历了一场只能靠想象严重程度的车祸，无数次想着他能不能撑过来，无数次梦到他死去的场景，战战兢兢地等待，害怕哪一天听到他不在了的坏消息等种种折磨之后，明端突然间就苟同了这句话。
　　张宪劝她忘了，大齐劝她换一道谜题，她做不到，只能让自己远远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