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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周彦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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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太阳晒得看台发白,风却还没停。
班主任去开会前叮嘱了一圈“都别中暑”,让大家自己注意休息。
高一七班这边一半人窝在阴影里啃面包,一半还在讨论下午的赛程。
林念刚把剩下的加油棒往里收了收,林泽就从高二那边看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瓶常温矿泉水、两盒小蛋糕,还有一包喉糖。
少年个子高,走路时有种懒洋洋的松快感,可真走近了,又能看出和林念眉眼间一点相似。
“舅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他把袋子放到林念旁边,“说你一忙起来就容易忘。”
“她很了解我。”林念低头看了看,果然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那当然。”林泽笑了一下,又把那包喉糖很自然地往于听手边推了推,“这个不太甜,你嗓子要是喊哑了能含一颗。”
于听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太甜的?”
“上次在便利店,你不是拿起来又放下了。”林泽说得很平,像只是顺口一提,“我记得。”
他这句话没有任何刻意的停顿,说完也没盯着她看,只顺手拧开一瓶水递给林念,像刚才那句只是日常聊天里极普通的一环。
可于听还是安静了两秒。
她低头看了眼那包喉糖,伸手接过来:“谢了。”
“客气什么。”林泽说。
他没多待,和林念说了句“下午别一直站太阳底下”,就被高二那边的人喊走了。
背影很快混进另一片看台的热闹里,像他只是忙里抽空过来一趟。
于听拆开喉糖袋口,动作慢了一点。
林念看着她,顺手把一盒小蛋糕递过去:“你吃这个吗?”
于听接过去,低声“嗯”了一下,林念看着她,眼睛微微弯起来,没再继续追问。
这时候,广播里已经开始通知下午男子一千五百米检录。
操场上的风忽然大了些。
林念抬起头,看见周彦希正从看台下方走过去。
校服外套已经脱了,只剩白色运动短袖,胸前别着号码布。
太阳从侧面压过来,把他肩线勾得很清楚。
曹越和陈晏跟在后面,一个嘴上念着“兄弟稳住”,一个慢悠悠提醒“前两圈别被人带乱节奏”。
“你们两位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曹越边走边说,“一个让我稳,一个让我别乱,我听谁的?”
“听陈晏的。”周彦希说。
“为什么?”
“因为你听不懂我说的。”
曹越当场噎住,旁边许嘉宁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你也有今天。”
“你们现在都开始抱团了。”曹越一脸沉痛,转头又冲看台这边喊,“等会儿谁都得给我喊,尤其是林念!你上次那块加油牌画得那么好看,气势得跟上。”
林念站在栏杆边,被点名点得有些意外,随即笑了:“你先跑。”
“行,你等着。”
风从操场那一头吹过来,把号码布和衣角都吹得轻轻晃。
周彦希抬头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许嘉宁、于听、林念,最后很短地停了一瞬,便转身往检录处走了
林念原本只是站着看。
可等到跑道边人渐渐围起来、检录名单一项项念过去,她才发现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握得有些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觉得这样有点莫名,又把那瓶水轻轻放到栏杆边。
“你紧张什么?”于听忽然在旁边问。
林念转头:“我没有。”
“是吗?”于听看了看她扶着栏杆的手,“那你现在像在准备自己下场跑。”
林念低头,才发现自己指尖果然压得有些紧。她松开一点,神色依旧平静:“太阳太晒了。”
“行。”于听没拆她,只把一瓶葡萄糖放到她手边,“那你等会儿记得晒完给人送过去。”
林念被她说得耳根有点热,却还是接了:“知道了。”
长跑一向比短跑更磨人。
不是因为它更难看懂,而是因为它不会一下子结束。
每一圈都得看着,每一圈都像在一点点把人的呼吸也拖进去。
跑道边围的人越来越多,看台上的喊声也渐渐连成片。
周彦希在第三道。
他起跑不算最猛,前两圈始终压在前列,步子稳,呼吸也稳。
别人还在试探节奏时,他已经像把自己的速度定好了。
阳光落在他肩背上,白色短袖背后慢慢透出一点湿意,汗从鬓边往下滑,整个人却没乱。
曹越原本说自己一定要用“洪钟一样的声音给兄弟支援”,结果真到了看台边,第一句喊出来就破了音,自己都先笑了。
“我这嗓子今天是为班级燃烧了。”他扶着栏杆,清了清嗓子,又冲下面喊,“周彦希!你别太稳了!差不多可以追了!”
“你别瞎指挥。”许嘉宁伸手把他往旁边拨了一下,眼睛一直盯着跑道,“现在刚好。”
“我这不是营造气氛吗?”
“那你营造得挺响。”陈晏说。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陈晏很淡定地补一句,“是说你响。”
旁边又是一阵笑。
可笑声没持续多久,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跑道拉了回去。
第三圈过后,队伍开始分层,有人呼吸乱了,有人步子已经明显沉下去。
周彦希还在前三,跑过看台这一侧时,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打湿,却还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林念站在栏杆边,目光没再移开。
操场上的风很大,把四周加油声吹得忽远忽近。
她能看见他每一次摆臂、每一步发力,甚至能在那种越来越紧的节奏里感觉到一点隐约的疲惫。
明明只是看台上的一个旁观者,可到了第四圈,她还是不自觉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重新拿了起来。
于听在旁边看着紧捏的瓶子没说话。
第四圈末尾,周彦希开始往前提。
不是一瞬间猛冲上去,而是一点点把跟前面的距离吃掉。
肩膀、手臂、步频都收得很稳,像一张原本蓄着的弓,到这时候才真正把力道放出来。
看台上的气氛一下子被带起来了,连隔壁班的人都跟着往这边看。
“来了来了。”曹越扶着栏杆,声音都扬了起来,“最后一圈肯定有戏。”
“别喊得像你自己在跑。”许嘉宁说是这么说,语速却也快了,“七班这边,准备喊!”
最后一圈的铃声一响,整片看台几乎都站了起来。
高一七班的人喊得最大声,声音一阵压过一阵。陈晏平时最不爱扯着嗓子,这会儿也把手拢在嘴边,喊了句“周彦希”。
于听没像其他人那样连着喊口号,却在他跑过弯道那一刻,忽然提高声音说了一句:“别收!”
林念也终于跟着喊了一声。
她平时说话声音不高,这一声却很清楚,像是从心口直直撞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风从操场另一侧卷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里,周彦希跑过看台下方,像是极短地抬了一下眼。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大概听见了。
终点前半圈,周彦希把前面的半个身位一点点追平。
最后二十米,他反超。
看台上的欢呼声几乎是一下子炸开。
哨声、喊声、拍栏杆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下午都像被那一下冲线点着了。
周彦希冲过终点后又往前带了几步,才慢慢减速,双手撑着膝盖,呼吸沉得厉害。
“下去吗?”于听问。
林念已经拿起了那瓶水。
“嗯。”
她没有再多解释,转身就往楼下走。
于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带了一点很淡的笑,随手把那瓶葡萄糖也揣进自己兜里,跟着慢慢下了看台。
跑道边比上面热得多。
刚跑完的人、去接同学的人、围过来看成绩的人全挤在一起,空气里满是太阳晒过的热意和急促的呼吸声。
林念穿过人群走近时,周彦希刚直起身,额前碎发被汗压下来一点,胸口起伏还没完全平稳。
“水。”她把瓶盖拧开递过去。
周彦希抬起头。
看见她的时候,他像是怔了一瞬,随后伸手接过来,低声说了句:“你怎么下来了?”
“跑完了,不是该有人送水吗?”林念答得很轻。
这句话没有多重,却偏偏说得很自然。像她走过来本来就是应该的事,没有什么可犹豫。
周彦希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才仰头喝了两口水。
汗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滑,被阳光一照,亮得很明显。
白色短袖贴着肩背,勾出年轻男生刚跑完步后最直接的线条感。
林念明明只是安静站着,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在那一瞬停了一下。
下一秒,旁边一个刚冲完线的人往后退时撞了过来。
林念下意识往旁边让,鞋底却踩到跑道边缘起翘的一小块胶面,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周彦希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掌心稳稳落在她手臂外侧。
“小心。”他声音还带着跑后未平的微哑。
那点力道并不重,却很稳。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热意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林念站稳以后,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自己乱了一下的呼吸是因为刚才那点踉跄,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碰触。
“……没事。”她轻声说。
周彦希看了她两秒,确认她站稳了,才慢慢松开手。
“你下来得挺快。”他低头把瓶盖拧好,像是在压住自己还没完全稳下来的呼吸。
林念耳根有些热,语气却还算镇定:“刚才大家都往下走,我就跟着下来了。”
周彦希低头把瓶盖拧好,眼里带了点笑:“那看来我们班确实挺有号召力。”
旁边许嘉宁已经跑过来,顺手把纸巾递给周彦希,“先擦一下,别站风口上。”
“谢谢。”周彦希接过去。
“我就说最后一圈能提。”许嘉宁笑着看他,“你每次都这样,前面稳得让人想替你急。”
“那是你急。”曹越终于挤到前头,喘着气先给自己顺了顺,“我很信任他。”
“你刚才喊得像自己要上去替跑。”陈晏也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周彦希之前摘下来的表,“先把这个戴上。”
“谢谢陈总。”曹越顺口接话,“我们七班果然是一个成熟的团队,送水的送水,递纸的递纸,连表都有人专门保管。”
“那你负责什么?”许嘉宁问。
“负责气氛和真诚的祝贺。”曹越回答得理直气壮,“比如现在,周彦希你真挺行。”
这句话一出来,反倒把几个人都逗笑了。
连周彦希都偏过脸笑了一下,接过陈晏递来的表,低声说了句“谢了”。
气氛松下来以后,跑道边那种刚冲完线的紧绷感也淡了很多。
林念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空了半瓶的矿泉水,一时没说话。
领奖广播响起,男子一千五前八开始集合。
“你快去吧。”陈晏提醒。
“去拿个名次回来。”曹越拍了下他肩。
“你这话说得像他刚才不是第一。”许嘉宁笑。
“我这是仪式感。”
周彦希没接他这句,只是把喝了半瓶的矿泉水递回给林念:“先帮我拿一下。”
语气自然得像根本没想过她会拒绝。
林念接过来,指尖碰到还带着余温的瓶身,轻轻“嗯”了一声。
周彦希往领奖区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把刚才没来得及说的什么都轻轻带过去了。
下午后面的节奏比上午还要快。
接力赛、跳远、集体项目挨得很紧,整个看台都处在一种人刚坐下又要站起来的热闹里。
许嘉宁去准备接力第一棒,陈晏被拉去帮着看交接顺序,曹越一边热身一边念自己今天已经为班级贡献了太多,轮到他上场的时候记得有人给他递瓶冰水。
“常温的行不行?”林念问。
“你怎么也学会了这种毫无温度的关心。”
“因为冰的没有。”她语气平静。
于听在旁边把号码布递过去,顺手补上一句:“而且你跑完不能马上喝冰的,常识。”
曹越立刻收声,冲她抱了下拳:“行,还是你们专业。”
“我们班今天最专业的是林念。”许嘉宁从另一边走过来,手腕上刚重新系好接力带,“等会儿我们跑的时候,记得拿最显眼那块牌子。”
“你也挺会安排。”陈晏把接力棒递给她,“行,牌子归她,声音归曹越。”
“那你呢?”曹越问。
“我负责不掉棒。”陈晏说。
几个人同时笑了。
高一七班的接力跑得很好。
许嘉宁起跑漂亮,陈晏第二棒稳得很,曹越这一回虽然交接时脚步还是急了半拍,好歹没乱,甚至还硬生生追回了一点距离。
周彦希最后一棒接过去时,整片看台的情绪都被带起来了。
加油牌、口号、拍栏杆的声音一股脑压下去,连林念都不知不觉把牌子举得更高了些。
最后他们拿了小组第二。
没到第一,可回来时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的。
曹越喘得厉害,还不忘冲陈晏竖个大拇指:“你这棒传得真行。”
“你这次也还可以。”陈晏难得给了句正面评价。
“什么叫还可以?”曹越立刻来劲,“我觉得我今天在赛场上完成了自我突破。”
“嗯。”许嘉宁拧开水递给他,“突破得挺响亮。”
“你们怎么都喜欢这样夸人。”
林念站在一旁,被他们逗得笑了笑。
阳光到了这个时辰已经温了很多,操场上所有人都像被罩进一层暖橘色里。
她低头把刚才碰歪的加油牌边角重新压平,正要把马克笔收起来,脚边忽然多了块阴影。
她抬起头。
周彦希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根黑色发绳。
“你的?”他问。
林念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手腕,这才发现原本绕在上面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应该是。”她伸手接过来,“什么时候掉的?”
“刚才你举牌子的时候。”周彦希说。
“你怎么连这个都能看见?”
“因为它正好落在我脚边。”他说得平淡,像真的只是碰巧。
可林念看着那根发绳,还是轻轻顿了下。
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才一直站在看台偏上的位置,如果不是他抬头留意,根本不太可能知道这是她掉的。
“谢谢。”她把发绳重新绕回手腕,声音轻了一点。
“你今天这句说得确实有点多。”周彦希看她。
林念抬眼,想了想,忽然认真道:“那我换一句。”
“换什么?”
“周彦希,你今天很厉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太认真,倒像不是在接玩笑,而是在很诚恳地表达某种欣赏。
周彦希原本还带着点笑意的眼神微微停住,片刻后才低头笑了下。
“这句比谢谢更有用。”
林念没接,只是低头笑了。
夕阳照在她脸侧,把那点很浅的梨涡都映得更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