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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行,我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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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操场那边就热闹起来。
运动会临近,各班都被催着练队列、练接力、练广播体操。
高一七班的班旗和口号牌还摆在教室后面晾着,林念跟于听留在教室把最后一块边框补完,许嘉宁先去了操场集合。
“你去不去看一眼?”于听拿着剪刀裁最后一条白边。
“等会儿吧。”林念低头压线,“这边再收一下就好了。”
“你真不急。”
“急也不能让胶自己干。”
于听嗯了一声:“有道理。”
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说话声也比平时更轻一些。
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红色卡纸照得发亮。
林念低头画最后一笔的时候,手背被光烫得有点暖。
她画完以后退开半步,看了一眼成品,确定没有哪里歪掉,才把笔帽一一扣好。
“结束。”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于听把剪刀往桌上一放,终于也松了松肩膀:“走吧,下去看看你们班短跑天团。”
两个人下楼时,操场那边的哨声已经响过两轮。
阳光下的跑道颜色鲜亮得刺眼,远远望过去,一圈圈白线像刚描上去。
高一七班的人占了看台下方一小块空地,接力组正在试跑,旁边还有别班的人在压腿、热身、喊口号,闹哄哄的一片。
许嘉宁站在起跑那边,头发高高扎起来,整个人很利落。
她本来就瘦,跑起来更轻,起步时像一阵很快的风。
交接棒的地方,曹越果然又出了点小岔子,接过棒后多晃了一步,被陈晏在终点无情嘲笑。
“你那一下像踩到自己人生。”陈晏评价。
“你懂什么,我这是留白。”曹越气喘吁吁地反驳。
“留给别人反超?”
“……”
林念站在看台边上,被逗得笑了一下。
她目光顺着跑道往前,看见周彦希正站在最后一棒的位置,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里转着接力棒。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站在人群里还是很显眼,不光是因为个子高,更因为他身上有种很稳的劲儿。
像场子再乱,他也总能把节奏定住一点。
“再来一组!”体育委员在旁边喊。
许嘉宁回头看了林念她们一眼,冲她们招了招手,意思大概是“看好了”。
曹越一脸生无可恋地重新站位,陈晏活动了下脚踝,周彦希则接过许嘉宁递来的空水瓶,仰头喝了一口。
许嘉宁顺手把他手里的瓶盖拧紧,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林念看见这一幕,神色没什么变化,手指却下意识把看台边缘的铁栏轻轻握了一下。
于听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说话。
哨声一响,第一棒冲出去。
接力跑比单人短跑更容易把人的情绪一起带起来。
几个人边上看边喊,曹越虽然嘴上说自己不行,真跑起来倒也没掉链子。
棒子传到周彦希手里时,高一七班还落后半个身位。
他起跑很快。
不是那种夸张的猛冲,而是前两步就把节奏提起来,整个人往前带得很干净。
阳光落在他肩背上,线条被压得清清楚楚。
最后半程拉近距离时,看台边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声“七班!”,紧接着周围就响起一片跟着起哄的声音。
林念站在栏杆边,指尖还搭在冰凉的铁上,视线追着那道身影跑到终点。
最后一小段,他反超了。
冲线后,周彦希惯性往前带了两步,停下时略微低头撑了一下膝盖。
曹越那边已经扑过去嚎叫,陈晏一边笑一边把人往旁边拉,许嘉宁则直接把水递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像在说“行啊”。
那一瞬间,他们几个人站在一起,确实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悉感。
林念看着,心里那点白天被轻轻碰过的酸意又浮上来一点,但比中午更轻,像一片很薄的雾。
她并不觉得许嘉宁哪里不好。恰恰相反,她越是看得出来许嘉宁大方、自然、分寸得体,越知道自己没理由把这种熟稔怪到别人身上。
所以那点情绪只能自己安静地放着。
没有对错,也没必要说出口。
“你去不去送水?”于听忽然在旁边问。
林念怔了下,看她:“送什么水?”
“你手里这瓶。”于听抬了抬下巴。
林念这才发现,自己下来时随手拿着的那瓶矿泉水还没开封。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于听也不催,只平静地补了一句:“不想去就不去,没什么。”
“……也不是不想。”林念说。
只是她一时说不清楚,自己在犹豫什么。
大概是那边太热闹了。许嘉宁在,曹越在,陈晏也在,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围上去庆祝这一轮跑赢。
她这时候拿着一瓶水走过去,好像并不缺那一份。可如果只是因为别人都在,她就站着不动,又显得自己那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更明显。
林念不太喜欢把自己放在这种别扭里。
她低头拧开瓶盖,把那瓶水往于听手里一塞:“你拿一下。”
“你还真去?”于听挑了下眉。
“嗯。”林念说得轻,语气却平稳,“不然我拿着它站在这里,也挺奇怪。”
她说完,已经从看台边绕下去。
风从操场一头灌过来,把她校服下摆吹得轻轻贴在腿边。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像只是过去做一件很正常的事。
高一七班那几个人还围在终点附近说笑。
曹越正夸张地模仿自己刚才“拼死一跑”的姿势,惹得旁边几个别班女生都在笑。
林念走过去的时候,许嘉宁正把手里的空瓶子丢进垃圾桶。
周彦希先看见她。
“怎么下来了?”他问。
“看你们跑完了。”林念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你额头有汗。”
其实她本来是想拿水的,可走近以后才发现他手里已经有了,于是半路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剩下的纸巾,倒也不算突兀。
周彦希低头看了眼她递过来的纸。
他额发确实被汗压下来一点,呼吸还没完全平稳,眼睛却很亮。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薄汗都照得发光。
大概是跑完步的缘故,他身上那种一贯的从容里难得带了一点没收住的少年气,让人看着比平时更有冲击感。
“谢谢。”他接过去,指尖碰到她手指时,两个人都顿了极轻的一下。
“客气什么。”曹越在旁边接话,笑得欠欠的,“大画家亲自来慰问功臣,这待遇我怎么没有?”
“你可以先跑赢再说。”陈晏无情拆台。
“我今天贡献也很大好不好?”
“你贡献了节目效果。”于听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手里还拿着那瓶水,站在林念后面不远处,面无表情地补刀。
曹越回头看她:“你们俩最近是不是商量好一起针对我?”
“没有。”林念很认真地说,“这是大家的共识。”
这话一出,气氛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林念站在边上,被风吹得发丝轻轻拂过脸侧。她本来以为自己走过来会有点不自在,真站进这群人里,却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难。
有些熟悉本来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不是某个瞬间突然被拉近,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站到同一片光里以后,你发现自己已经自然地站进去了。
体育委员很快又在远处招呼第二轮练习。曹越哀叹着被拎走,陈晏跟着过去调整交接位置。
许嘉宁也回了起跑点,临走前还不忘对林念说一声:“你们别站太阳底下,等会儿晒头疼。”
“知道。”林念应了一声。
操场边一时只剩下林念、于听和周彦希。
于听向来识趣,这会儿也没故意留下来,抬了抬手里的矿泉水:“我去那边给许嘉宁送一下,你们聊。”
林念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干脆得像没给任何人留发挥空间。
风更大了一点,塑胶跑道被夕阳晒出暖橘色。远处有人喊口号,有人吹哨,声音都被吹得断断续续。
周彦希用纸巾擦了下额角,低头看她:“你们今天在教室忙完了?”
“差不多。”林念说,“最后一块牌子明天补一点细节就行。”
“辛苦。”
“你们也挺辛苦。”她看了眼他手里的接力棒,“最后一棒压力应该最大吧。”
“还行。”他把棒子在手里转了一下,语气很淡,“习惯了。”
这三个字听起来平常,可落在他身上,又让人觉得他说的不是空话。
林念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做很多事都挺习惯的?”
“比如?”
“比如被老师叫去修打印机,被同学拉来贴海报,再比如……”她顿了顿,“接这种很多人都在看的最后一棒。”
她说得不快,声音很轻。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睫毛边缘都描出了一圈浅金色的光。
周彦希听完,安静了两秒,才笑了一下:“也不是习惯。”
“那是什么?”
“可能只是觉得,既然轮到我了,就先做完。”他说。
林念没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得地上几片落叶打了个旋。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他的样子,后门打开,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进来,他站在人群里,不需要多说什么,旁边的人却会很自然地围着他转。
她那时没有把这种感觉想得太深。可现在站在操场边,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她忽然有点明白,他让人多看一眼的地方并不只是成绩、球场或者别人嘴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传闻。
是他做很多事都很自然。自然得仿佛不是为了让谁看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事情到了面前,他就会往前一步。
这种人很容易让人安心。
也很容易让人一不小心,就记住太多细节。
“你看什么?”周彦希忽然问。
林念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然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她耳根微微热了一点,神情却还是镇定的:“看你跑完以后是不是还活着。”
周彦希被她这句逗笑,低头咳了一声,像是想把笑意压回去:“结论呢?”
“暂时正常。”林念说,“还会说话。”
“那挺好。”
他语气里带着点笑,眼睛也比平时更松一点。
林念看着,心口那点原本有些发涩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慢慢平了。
操场另一边很快又响起集合声。周彦希抬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接力棒往肩上一搭:“我得过去了。”
“嗯。”林念点头,“你去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回过头:“对了。”
“什么?”
“刚才那瓶水,你是不是原本想拿给我的?”
夕阳正落到他肩背上,少年站在半明半暗的光里,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随口。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太分明的语气,最容易让人心口一跳。
林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梨涡很浅,风一吹,整个人都显得更软一点。可她说话时还是平平静静的,像只是在讲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要是没喝到,我也会给你。”
这句话不算承认,也没刻意否认。
刚刚好。
周彦希怔了一下,随即看着她,也笑了:“行,我记住了。”
他说完才转身往跑道那边走。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被夕阳和风一起拉远。
操场上人很多,口号声、哨声、说笑声都掺在一起,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