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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点说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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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那几天,校园里的天总是蓝得很干净。
早晨从校门走进去,操场边那排梧桐叶像被人重新洗过一遍,叶脉都清清楚楚地亮着。
风一吹,树叶在光里一层层翻起来,带着点秋天刚冒头的轻快。
高一七班的运动会准备,也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慢慢铺开了。
黑板报边角还留着没擦干净的一点粉笔痕,教室后面已经又多出几卷横幅布和一袋袋彩色卡纸。
许嘉宁把班里的报名表和项目名单整理成了两页纸,贴在讲台旁边;
陈晏负责统计各组训练时间;
曹越一边抱怨自己为什么要跑接力,一边每天照常把球带来学校;
于听对运动会本身没多大热情,却意外地对做加油牌这件事很上心,理由是“至少这个不用跑”。
林念这几天比平时更忙一点。
宣传设计、加油牌样式、班级入场队形板报,零零碎碎全堆在一块儿。
“你负责搬东西。”林念把那卷还没拆封的红布递过去,“以及,不要碰颜料。”
曹越抱着布,难以置信:“为什么后半句单独点我名?”
“因为你上次把双面胶撕得像剥树皮。”于听替她回答。
“那我这次可以进步。”
“你先进步一个安静试试。”于听说。
班里的人都笑了。
林念站在桌边,把手里的马克笔一支支分好。
她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白蓝校服,袖口规规整整地挽起一点,头发照旧束在脑后。
“林念,这个‘七班加油’要不要换个写法?”许嘉宁把草稿拿给她看。
林念接过来,低头看了几秒,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字没问题,就是太满了。
把‘加油’往右下收一点,左边空出来,我画一笔风进去,会更松。”
林念说完,把纸还给她,“你试试。”
许嘉宁照着她的话改了两笔,再抬头看时,果然顺眼了很多。
“行。”她很服气地笑了,“你真会。”
林念弯了下眼睛,没接这个夸,只是把手边那盒彩色别针推给她:“这个也拿去,等会儿固定小旗子用。”
后排这时传来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轻响。
周彦希从座位上起身,把放在后门边那捆还没拆开的竹竿搬过来,往桌边一放:“这些够吗?”
“应该够了。”林念看了一眼,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你怎么知道要拿这个?”
“许嘉宁刚才说小旗子还缺杆。”他说得很平常,“我路过器材室,顺手领了。”
他说“顺手”的语气总是很自然,好像只是碰巧做了件事。可林念这两天已经隐约发现,他的“顺手”很多时候其实都不是真的顺路。
比如她上午刚提过颜料刷不够,他午休回来时,桌上就多了一包新刷子,说是陈老师办公室里放着备用的;
比如横幅布太长,不好在课间铺开,他下午就找来了几块大硬纸板,垫在桌上正好;
又比如昨天班里需要一个会用电脑的人帮忙改入场式字体,许嘉宁才念叨了一句“完了我不会排版”,周彦希已经把U盘接过去,五分钟后把东西重新排好了。
他不大爱把话说满,做完也就过去了,像风扫过桌角,一点都不声张。
林念看着那捆竹竿,轻声说:“谢谢。”
“你最近是不是只会这句了?”他问。
这已经是这几天他第二次这样说。
林念抬起眼,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是。我还会说,麻烦帮我把最上面那捆拆一下。”
周彦希看了她两秒,像是被她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到,低低笑了一声:“行。”
曹越抱着一摞卡纸从旁边经过,正好听见最后这句,立刻停住脚步:“我怎么觉得你们俩现在使唤人都挺熟练?”
“那你也可以帮忙。”许嘉宁头都没抬。
“我不是一直在帮吗?”
“你一直在制造工作量。”于听说。
“于听同学,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于听把裁好的纸叠整齐,“我对你判断一向很准。”
林念低头整理颜料,唇角忍不住弯了一点。
她这阵子和班里这些人的关系都熟了不少。
不是那种突然就打成一片的热络,而是说话时少了客气,开玩笑时也自然了一点,哪怕只是坐在一张桌前各做各的事,也不再有最开始那种微妙的生疏感。
她很喜欢这种慢慢长出来的熟悉。
像一株植物不知不觉地长根,不需要太多人宣布,也不会因为谁一句话就轻易晃动。
午休前,班主任来后排看了眼进度,夸了几句,又顺便把运动会前一天的安排讲了一遍。
她刚走,曹越就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我宣布,今天下午的接力训练谁也别拦我偷懒。”
“你昨天也是这么宣布的。”陈晏说。
“那是昨天的我,现在的我已经蜕变了。”
“蜕变成更想偷懒的毛毛虫?”许嘉宁问。
全班笑成一片。
林念把最后一支笔收进盒子里,侧过脸问于听:“你下午放学后还留吗?”
“留。”于听说,“反正今天我爸来得晚。”
“那我也留一会儿,把加油牌最后一道边框画完。”
“行。”许嘉宁听见后也接上,“我训练结束回来找你们。”
她说着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刚走出两步,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后排:“周彦希,你们篮球那边今天是不是也要练?”
“嗯。”周彦希把拆下来的竹竿一根根放齐,“跟高二打一会儿。”
“那你记得别把手再弄破。”许嘉宁随口说,“上次校队训练你那个伤口裂开,周阿姨还给我妈打电话问创可贴牌子。”
她说得很自然,像只是提起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林念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在听见“周阿姨”和“我妈”连在一起的时候,目光轻轻顿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许嘉宁和周彦希认识得久。
不只是同班同学,应该还是两家本来就有来往的那种熟。
初中部那边不少人提过,说他们从小就在一个圈子里长大,家里长辈彼此都熟,平时逢年过节也常碰面。
这些话里没什么特别暧昧的东西,可就是因为太自然,才显得旁人很难插进去。
林念把那盒彩笔盖好,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垂着眼把桌面上一小块颜料水渍擦干净。
于听坐在她旁边,余光看见她动作微微慢了一拍,没说什么,只把裁好的白边纸又往她手边推近一点。
周彦希那边倒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回了句:“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许嘉宁笑了下,没再多说,转身回前排了。
曹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没想那么多,只顾着哀叹自己下午还要跑圈:“你们谁能替我上接力?我觉得我的人生没有短跑天赋。”
“你有。”陈晏说,“只是你不想承认。”
“那我承认我不想跑。”
“承认也没用。”周彦希说,“下午操场见。”
曹越当场趴倒。
林念在一片笑声里把手里那张纸慢慢铺平,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至于难受,只是一点说不清的酸,落得很薄,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心口,带着不太明显的凉意。
她并不是因为听见这点熟稔就立刻生出什么情绪的人。
只是有些东西,明知道正常,还是会在意识到“那是别人共有的过去,而我没有”的时候,微微安静一下。
那点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午休铃响时,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开。于听站起身,顺手把林念还没喝完的水杯盖拧紧,才问:“去食堂?”
“去。”林念把最后一张纸放进文件袋里,语气照旧轻轻的,“再不去,今天连土豆都要排不到了。”
于听看了她两秒,确认她神色如常,才点点头:“行。”
两个人往外走时,楼道里已经全是人。下楼梯的时候,于听忽然冷不丁来了一句:“许嘉宁说话一直这样,不是故意的。”
林念脚步顿了下,看她。
于听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随口补一句:“她跟谁熟,提起来都差不多那样。”
林念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忍不住笑了。
“你在安慰我吗?”
“没有。”于听面不改色,“我在提醒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
“那最好。”于听顿了顿,又补一句,“就算真想了,也正常。”
这回林念是真的被她说笑了。
楼梯转角处风很大,把她耳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抬手压了压,眼里那点方才没来得及散开的情绪,也跟着淡了很多。
“于听。”她叫了一声。
“嗯?”
“你有时候挺像医生的。”
“哪种医生?”
“专门看人还没发作的小毛病。”
于听斜她一眼:“那你挂号费记得交。”
“可以。”林念很认真地点头,“食堂请你多一块排骨。”
“成交。”
食堂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
几个人拼桌坐下时,曹越还在念叨下午训练的事,陈晏在一旁慢悠悠拆穿他根本就是想少跑两圈。
许嘉宁拿着汤勺在碗里轻轻搅了搅,忽然问林念:“宣传牌是不是还差一块深蓝色卡纸?我昨晚回家翻了翻,好像家里有。”
“是差一点。”林念点头,“但不用特地带,我下午去小卖部买也行。”
“没事,我明天顺手拿过来。”许嘉宁说,“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那我请你喝酸奶。”林念说。
“行啊。”许嘉宁笑,“我要草莓味。”
一整桌人说说笑笑,气氛很松。
林念夹了一块土豆放到餐盘边上,没怎么插话,只在曹越夸张地形容自己跑步姿势像“被命运追着跑”时,低头笑了出来。
不是因为多张扬,反而是因为她平时安安静静,一笑起来,整张脸都会生动起来。
眼睛弯一点,梨涡浅浅陷下去,像一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不重,却留得久。
周彦希抬头时,正好看见她笑。
他目光停了一瞬,又很自然地收回去,伸手把曹越伸错方向的筷子拍开:“那是我的菜。”
“你怎么连块肉都不肯让兄弟。”曹越控诉。
“因为你自己盘子里还有。”周彦希说。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的看起来更好吃。”
林念听见这句,抬起头问:“那是不是因为你吃别人碗里的饭会更香?”
曹越愣了半秒,随即笑得差点呛住:“林念,你怎么也学坏了?”
“我只是合理分析。”她说得特别平静。
陈彦在旁边把水杯推给曹越:“喝口水,别噎死在食堂。”
整桌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