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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原来靠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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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自习课,雨一直没停。
班里原本约好今天放学后留一会儿,把运动会加油牌和横幅先起个底。
结果这么大的雨,回家都成问题,很多人已经开始发消息问家里什么时候来接。
可材料都买好了,卡纸和颜料堆在讲台边,不动又可惜。
“要不先做一点?”许嘉宁看着窗外的雨,“反正也走不了。”
“行。”林念把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先把底色铺出来,字明天再写。”
于听第一个站起来:“我去后面搬桌子。”
“俺也去。”曹越嚎归嚎,干活倒不慢,三两步把后排空着的桌子往中间推,“今天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陈晏负责找剪刀和胶带,许嘉宁把卡纸按颜色铺开。
林念把长发松松扎高一点,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低头先在废纸上起草构图。
教室外雨声很大,反倒把教室里衬得更安静。
几个人围在一块,有人说话,有人低头剪纸,偶尔传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一擦的声响。
林念画东西的时候总是格外专注。
她没多犹豫,笔尖落下去就很稳。
两条流畅的弧线先定出旗面的方向,再往旁边添了风和线条,没一会儿,一张原本空荡荡的红色卡纸上就有了雏形。
“你是不是脑子里先有图?”许嘉宁凑近看,“怎么一点草稿感都没有。”
“有啊。”林念指了指废纸上几个小小的框,“只不过画得快。”
“这叫只不过?”曹越正在裁边,闻言忍不住抬头,“那我这种叫现学现卖吗?”
“你这种叫手别抖。”于听毫不留情。
大家笑成一片。
周彦希这时候从后排搬来一块硬纸板,放到桌上垫着,省得颜料透下去弄脏桌面。
林念正在调颜色,抬头看见,刚想说谢谢,他已经低头把另一张边角翘起的海报纸压平了。
“这张太薄,等会儿容易卷。”他说。
“那要不要换厚一点的?”林念问。
“不用。”他拿起旁边一卷透明胶,手指一拉,撕出一段长短刚好的胶带,把四个角依次固定住,动作干净,贴出来果然一条都不歪。
曹越啧啧感慨:“你这手是不是安了水平仪。”
“是你平时太糙。”周彦希说。
“你们别说,”许嘉宁看着那四个角,竟然真的有点服气,“这贴得比我写字还端正。”
林念低头继续上色,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她今天选了偏亮一点的颜色。
红底,金色线条,边上再压一点白,风吹起来的时候会很有层次。
她画得专心,连耳边碎发掉下来都没察觉。
于听本来想提醒,手刚抬起来,就看见周彦希从桌上拿过一只干净夹子,递到林念手边。
“头发”
林念愣了下,接过来夹住:“谢谢。”
“你今天说了很多遍。”
“因为你今天确实帮了很多次。”
周彦希垂眼看着她,像是想接什么,最后只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你先记着。”
林念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顿,没再接话,低头把一片金色扫进风里。
雨越下越大,天暗得更快,等横幅底色铺完,外面的走廊已经亮起灯
窗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影子,一层叠着一层,像把这个下午也一起按进了雨里。
“我去洗笔。”林念把用过的调色盘拿起来。
“我陪你。”于听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走到洗手池那边时,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被雨拦住的人。
地砖湿了一层,白炽灯光落下来,照得雨幕更白。
水房就在走廊拐角,玻璃窗开着一点缝,凉风裹着潮气直往里钻。
林念把画笔冲干净,又把调色盘边缘的颜色一点点刮下来。
于听靠在一旁洗手,忽然问她:“你有没有发现,周彦希有时候挺会照顾人。”
林念手里的动作轻轻一顿。
“为什么这么说?”
“也不是照顾。”于听想了想,“就是他做事不声张,但挺周全。”
林念把最后一点颜料冲掉,抬头看向窗外。
雨打在楼前梧桐叶上,叶子一阵阵地摇,像在水里浮着。
“嗯。”她过了两秒才应,“看得出来。”
于听侧过脸看她,忽然说:“你耳朵有点红。”
“冷的。”林念说。
“现在是九月。”
“那就是被你问的。”
于听盯了她两秒,忽然低头笑了。
她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洗完手后抽了张纸递过去:“行,当我没问。”
两个人回教室啊时,外头的人更多了。
大家都挤在能避雨的地方打电话,楼梯口和走廊拐角堵得水泄不通。
林念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林泽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外面,校服肩头带着一点潮意,像是刚从另一栋楼那边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林念有点意外。
“我妈给我发消息,说家里车堵在路上,让我先过来看看你。”林泽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你们这层人还挺多。”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林念身后,看见于听,点了下头
于听往旁边让开半步。
林泽没多说什么,只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里面是刚从小卖部买回来的几盒热牛奶和几包饼干,塑料袋壁上还带着一点温热水汽。
“都拿着吧,估计还得等一会儿。”
“你怎么买这么多?”林念看了一眼。
“路上碰见你们班几个男生也被困住了。”林泽往走廊那边抬了抬下巴,“干脆一起带了。”
这话说得很自然,听起来像真只是顺手。
林念却还是看见,他把袋子放下时,最上面那盒原味牛奶恰好搁在于听手边,而自己平时更喜欢的巧克力味在下面。
于听也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只伸手拿起那盒原味的,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泽笑了笑:“不客气。”
他没有多停,也没有站在她们这边闲聊,只是和林念说了句“家里车到了我告诉你”,就转身去了走廊另一头,大概是去和高二那边几个熟人说话。
教室里做好的横幅已经差不多晾干。
曹越本来想举起来给大家看看效果,被陈晏一把拦住,理由是他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墨,别把整块布毁了。
两人又是一阵闹。
周彦希站在后门边接电话,应该也是家里在问他什么时候回。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收得很利落,神色却不冷,偶尔应一声,听起来很耐心。
他挂完电话回来时,林念正弯腰去拿靠墙放着的长横幅。大概是蹲得久了,起身那一下没站稳,膝盖轻轻磕到桌角,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点。
动作其实不大,可下一秒,手臂已经被人稳稳扶住。
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掌心的温度很清晰。
“小心。”周彦希说。
林念怔了一下,站稳后才抬头:“……谢谢。”
距离有点近,她能看见他眼睫上还残着一点潮气,像刚从风口那边走回来。
周彦希确认她站稳后,就松了手,指尖离开时很轻,像怕碰重了。
“腿撞到了?”他看了眼桌角。
“没事。”
“真没事?”
“嗯。”林念低头揉了下膝盖,声音比刚才轻一点,“就是起快了。”
周彦希没再追问,只把那条长横幅从她手里接过去:“我来拿吧,别再蹭到地上。”
他说完就转身往后排走,像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林念看着他的背影,短暂地发了一下呆。
窗外的雨还在下,走廊灯光被水气晕成一团浅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扶住的那截手臂,布料已经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没留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小片地方的温度好像比别处慢一点才散。
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楼下的雨势终于小了一点。
接人的车陆陆续续到了,走廊里的人开始往外散。
许嘉宁先被家里司机接走,走前还回头叮嘱林念别忘了把颜料带回去。
陈晏和曹越共打一把伞,临走还不忘互相嫌弃。
高二那边也散得差不多了,林泽回来看了一眼手机,朝林念抬了抬下巴:“车到校门口了。”
“那我们走吧。”林念应了一声,回头又看于听,“你呢?”
“我爸快到了。”于听说,“你先走。”
林泽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她手里那盒已经喝空的牛奶,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只是临走前,把自己那把折叠备用伞放到了讲台边最显眼的地方。
“谁等会儿要是还没车,就先拿着,明天还我就行。”
他说完就走,没有看向任何一个特定的人。
于听看着那把伞,安静了两秒。
林念跟着林泽往楼下走。
楼梯口有点挤,地面又湿,她下台阶时小心了些。
刚拐过二楼平台,就听见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她名字。
她回头。
周彦希单手拎着卷好的横幅,从楼上快步下来,把东西递给她:“差点忘了。”
“啊,对。”林念赶紧接过来,“我还真忘了。”
“要是再忘,咱们班加油口号就没了。”
“那你记得提醒我。”
这句话出口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太顺口了。像是某种无形的距离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拉近,等她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说了出去。
可周彦希没有觉得突兀,只是看着她,轻轻挑了下眉:“行。”
楼道灯光一层层往下压,雨后的风从一楼门口倒灌进来,带着很淡的泥土味。
林念抱着横幅,手臂里是布料凉凉的触感。
周彦希站在高她一级的台阶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楼道顶灯,神情很淡,却并不疏离。
“你家车到了?”他问。
“到了。”
“那快去吧,外面地滑。”
林念点头,往下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他:“你呢?”
“我等我爸。”
“好。”她停了停,还是补了一句,“你也小心点。”
周彦希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知道了。”
校门外的雨已经从暴雨落成了细密的水线,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下,雨滴顺着车窗往下淌。林念坐进后座时,身上带进来一点潮气。
车里空调开得很轻,前座放着林母让司机带来的薄外套。
“淋到没有?”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没有。”林念把横幅放好,又把外套披上,“就是等得久了点。”
车慢慢开出校门,雨刷一下一下扫开玻璃上的水。她偏过头,透过模糊的车窗往学校门口看了一眼。廊檐下还站着零零散散几个学生,灯光落在地上,积水里全是碎开的影子。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林母还没从工作室回来,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餐桌上放着切好的梨和温着的汤,阿姨说林父今晚有应酬,会晚一点回来。
林念把湿了边角的校服外套换下来,洗过手,才坐到餐桌边慢慢喝汤。
窗外还在下雨,声音比学校里听起来轻很多。
她喝完汤,回房间写完数学卷子,已经快到睡觉时间。
桌上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书页边缘,把窗外的潮意隔得远一点。
她写到最后一道选择题时,笔尖忽然停了一下。
片刻后,她拉开抽屉,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拿了出来。
她没有马上写字,而是先翻到空白页,在右下角轻轻画了几笔。
线条很简单,先是一截被雨水打湿的走廊栏杆,再往旁边添了半卷起来的横幅边角,最后是一只按住布料的手。
她画得很省,只留下必要的轮廓。画完后,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在旁边写下一小行字。
【下雨天会把人留住。
留在走廊里,留在灯下,也留在一些说得很轻的话里。】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
窗外有雨滴顺着玻璃缓缓滑下,在夜色里拖出一道很细的痕。她看着那道痕,好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原来靠近这件事,不一定非要惊天动地。】
写完以后,她把本子合上,重新放回抽屉最里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一格一格,走得不快。
她抬手关掉台灯,窗外路灯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层很淡的光。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到了后半夜才彻底停。
第二天清晨,校园里的梧桐叶被冲得发亮,操场边积着一小滩一小滩的水,风吹过时,水面会很轻地皱一下。
像有人把昨天没说完的话,安安静静留在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