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雨落在走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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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九月中旬以后，天一下子有了秋天的样子。
早晨来学校的时候，风不再只是热的，吹过操场时会带一点干净的凉意。
梧桐叶开始往下掉，落在走廊尽头，被值日生扫成一小堆，又很快被新的风吹散。
高一七班开学后的热闹，也在这阵风里慢慢落了地。
谁上课爱转笔，谁午休一沾桌子就睡着，谁语文默写永远忘带课本，谁体育课最会躲老师视线，大家心里都渐渐有了数。
熟起来不是一瞬间的事，往往只是某天早读借了一支笔，第二天食堂里顺手替人占了个位子，第三天体育课结束时递了一瓶水，再抬头时，彼此就已经不算陌生了。
第一期黑板报画完以后，班里人对林念的印象比刚开学时清晰了许多。
之前大家对她的印象更多停在“温柔好看”、“说话轻轻的”这些表面。
可那面黑板报一出来，很多人才发现，林念身上有种和长相很一致的东西，不咋呼，也不抢眼，可她站在那里，你就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不算班里最活跃的女生，也不会在谁说话的时候拼命接梗。
可你和她说话，她都会认真听；你要真遇到点什么小麻烦，她也会顺手帮一把。
她安静的时候不让人觉得冷，笑的时候又不会太甜腻，恰好落在一个很舒服的位置上。
而于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自然而然地和她站在一块了。
英语课前十分钟，班里人还没到齐。
林念坐在座位上默背单词，于听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本练习册，往自己桌上一放，又把其中一本递给林念。
“你的。”
林念抬头：“你什么时候帮我拿的？”
“刚刚去办公室，英语老师说要发。”于听拧开水杯喝了一口，“你不在座位上，我顺手一起拿了。”
“谢谢。”
于听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回自己位置坐下。
前排两个女生正讨论周末买的发卡，声音压得很低。
林念把练习册翻开，封面右下角已经被人替她写好了名字，字不算多好看，但端正，连“念”字最后那一笔都没省。
她回头看了一眼。
于听正趴着补觉，头发压得有点乱，脸半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她没睁眼，只伸手在空中摆了摆，意思大概是“别吵我”。
林念把练习册轻轻合上，嘴角弯了一下。
前门这时被人推开，曹越抱着一沓卷子冲进来，一脸苦相：“完了，物理老师让我们这节课随堂测。”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晏坐在位置上拆早餐袋，“结果每次都只错最后一道大题。”
“那是我心态稳定。”
“那你别嚎。”
曹越一屁股坐回自己座位，卷子往桌上一拍，余光瞥见后排空出来的位置，又转头去找人：“周彦希呢？”
“机房。”陈晏说，“老李一早就把他叫走了，说上次那个程序还有问题。”
“他又被抓去当苦力了？”曹越叹为观止，“我就说，人一旦成绩太好，就会失去一些清闲。”
林念原本低头看单词，听见“机房”两个字，目光轻轻顿了一下。
她对周彦希的了解并不多。
大部分信息都不是直接从他那里知道的，而是从零零碎碎的话里听来的。
比如曹越会抱怨他又被老师拎去帮忙调电脑，陈晏会在午休时说信息组这周选题太偏，许嘉宁则会在某次食堂排队时随口提过，周彦希初中那会儿就拿过不少竞赛奖，只是这人不爱提，别人提了他也总是“哦”一声就过去。
林念听过，却没怎么往心里放。
她不是会因为谁身上多几层光环就立刻靠过去的人。
更多时候，她只是把那些信息安安静静收下，像把一张纸压进书页里，等有一天翻到时，再慢慢意识到，那个人原来早就在很多地方留下过痕迹。
上课铃响前两分钟，周彦希才从后门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支没来得及合上的黑色签字笔，校服袖口往上折了一点，露出一截清爽的手腕。
大概是刚从机房回来，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到座位边坐下时，曹越立刻往后靠过去。
“怎么样，拯救世界成功了吗？”
“没有。”周彦希把笔往桌上一放，“只拯救了高二计算机教室的打印机。”
“打印机怎么你了？”
“它今天决定罢工。”周彦希说，“我劝了两句。”
曹越被他这本正经的语气逗得直乐：“打印机听得懂？”
“听不懂，所以我拆了它。”
教室前排有人笑出声。
林念低着头看单词本，眼睛却跟着弯了一下。
物理随堂测果然不难，难的是大家都没准备。
教室里安静下来后，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间或夹着有人轻轻吸气的动静。风从窗边灌进来，把试卷角吹得一下一下轻晃。
林念做题很快，做到最后一道时，前面已经有人开始转笔发呆。
她习惯性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不经意扫过斜后方。
周彦希正撑着额角看题。
他写字的时候下笔很稳，草稿纸却不算整齐，演算过程一行行列下去，简明得过分，像是脑子里已经先跑完了一遍，只在纸上留必须留下的东西。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骨节照得很清楚。
他皱眉的时候不是那种很明显的表情，只是眉心轻轻一压，整个人会更安静一点。
林念没多看，很快收回了视线。
下课后，物理老师把卷子一收，班里立刻活过来。
有人开始对答案，有人趴桌子上哀号，还有人在后排打赌最后一道大题到底选B还是C。
许嘉宁从前排转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报名表。
“运动会项目，今天中午前得交。”她把表摊在桌上，指给林念看，“我们班女生这边，四乘一百、跳远和实心球差不多了，八百还差一个，四百没人报。”
“你报了什么？”林念问。
“二百和接力。”许嘉宁说，“八百我真不行。”
于听在后排听见，头也没抬：“四百也不行，跑到一半我可能会停下来思考人生。”
“那八百呢？”林念回头看她。
“八百是边思考边死亡。”
许嘉宁乐了，手撑在林念椅背上笑了半天，才把报名表往她面前推：“你呢？”
林念看着那张表，指尖点了点最下方的“宣传”那一栏：“这个。”
“我就知道。”许嘉宁说，“你不可能逃得掉。”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那面黑板报太招摇了。”
“那不叫招摇。”于听终于抬起头，慢吞吞接了一句，“那叫能力暴露。”
林念被她们两个人一唱一和逗笑了，提笔在“宣传设计”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时候，曹越从后面探过身来，目光一扫表格，立刻开始表演：“不是，怎么又剩一千五？每年都剩一千五，这项目是不是针对我们这种青春期男高中生？”
陈晏看了一眼：“你也可以报实心球。”
“那更像针对我。”
“那你到底针对什么？”
“我只适合当观众。”
“观众席也满了。”周彦希把报名表抽过去，扫了一眼，顺手在男子一千五和篮球对抗赛那一栏都写了名字。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只是帮人把空白补齐。
曹越坐直了：“你又报？”
“去年不是也你报的吗？”陈晏说。
“去年我年少无知。”曹越一脸沉痛，“今年我已经成熟了。”
“成熟了还在这儿演。”许嘉宁从他手里把表抢回来，“那接力你总得上吧。”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周彦希把笔帽扣上，语气淡淡的，“你速度还行，别浪费。”
曹越本来还想再挣扎两句，看他一眼，最后还是认命地把名字写上了：“行吧，谁让我们班男子组不能输得太难看。”
许嘉宁拿着表走回前排时，林念无意间又看了周彦希一眼。
他正把刚才顺手写废的一小截草稿纸揉成团，往后面的垃圾桶里投。纸团在空中划出一个很轻的弧线，落进去时几乎没声。
不是大事，却让人看着很舒服。
中午食堂照旧人多。
七班这几个人这阵子已经习惯性坐到靠窗那一排，位置不固定，谁先来谁占。
林念和于听今天去得稍晚，端着餐盘走过去时，许嘉宁已经替她们留出了两个座。
“今天窗口阿姨手抖，给我打了两大勺土豆。”她把自己的餐盘往外推了推，“谁想替我承担一点爱？”
“曹越。”于听说。
“凭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吃得下。”
曹越被这句噎了一秒，陈晏直接笑出了声。
林念坐下时，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于听的椅背。于听挪出点位置，让她过得更顺。
等大家差不多坐稳，许嘉宁才想起来说：“对了，周五下午不是要开始画加油牌吗？林念，你需要买什么，我和于听陪你去小卖部那边看看。”
“卡纸、颜料、双面胶。”林念报得很快，“还有粗一点的马克笔。”
“你记这么清楚。”曹越啧了一声，“果然专业。”
“因为上次你们的双面胶浪费得像在做慈善。”林念说。
曹越愣了一下，立刻笑趴在桌上：“她说得好认真。”
林念抬眼看他，神情平平静静的：“事实陈述。”
于听听完，直接低头笑出了声。
她很少笑得这么明显，肩膀微微发抖，连手里筷子都停了。
林念看着她，无声弯了弯眼睛。她对大多数人都温和有礼，对林泽和于听却会更放松一点，不用太刻意，也不用字字斟酌。
“那周五画牌子的时候，我来打下手。”许嘉宁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也去。”曹越立刻举手，“我负责提供精神支持。”
“你负责闭嘴就行。”陈晏说。
“你们这么嫌弃我，是会失去我的。”
“那你走。”于听说。
曹越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整桌人都在笑，连周彦希都偏过脸轻轻笑了一下。
林念低头夹菜时，正好看见他手腕上那只黑色运动表。
表盘在食堂灯光下折出一点冷色的光，衬得他手指更修长。
她收回目光，心里却无端记住了这个细节。
午后的天开始变得阴。
原本还亮着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压下来一层灰白，风也大了。
教室窗户被吹得轻响，玻璃偶尔震一下，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叩门。
第三节课上到一半，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阅读理解，班里却有一半人心思都飘去了窗外。
乌云沉沉压在教学楼上方，树叶被风卷得翻起浅白色的背面，远远看过去，整片校园都像被人提前调低了亮度。
“今天这雨估计不小。”许嘉宁在课本后面悄悄写纸条，往后递给林念。
林念接过来，在底下回了一句：“你带伞了吗？”
“带了，但不大。”
纸条继续往后传到于听那里。于听看完，直接写：“我没带。”
林念看着那三个字，回头看她。
于听摊了摊手，脸上写满坦然，意思大概是：我今早被风骗了。
林念正想把自己的伞分她一半，下课铃响了，英语老师刚走，外面就“轰”的一声炸开一阵雷。
全班人齐刷刷回头看窗外。
下一秒，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吞的细雨，而是一下子砸下来的暴雨。
雨点先是密密地拍在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一片白，走廊外的树影被打得摇晃不止，操场和远处看台几乎在瞬间模糊成一层水汽。
“完了。”曹越第一个哀号，“我妈今天肯定堵在高架上。”
“你先担心你球鞋。”陈晏提醒他，“你晾在窗台那双还没收。”
“靠。”
下课后的教室一下子忙起来。
有人冲去关窗，有人跑去收晾在外面的拖把，几个值日生扶着窗框往里拉时，雨水斜着打进来，没一会儿就把窗边地砖溅湿了一小片。
林念也起身去帮忙。
她座位靠窗，手一抬就够得到最边上那扇。
可风太大，窗户被吹得往外顶了一下，她刚用力拉回来，一只手已经从后方伸过来，替她按住了窗框。
“我来。”周彦希说。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低低落下来，几乎被雨声盖掉一半。
林念松开一点力道，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那扇窗合上，金属卡扣“咔哒”一声锁住
风声顿时被隔在外面，只剩玻璃上连续不断的雨点。
“谢谢。”林念甩了甩指尖沾到的水。
“没事。”周彦希看了眼她袖口，“湿了。”
林念低头，才发现校服袖口果然被溅湿一圈，深了一个颜色。
她不太在意，正想说一句“没关系”，周彦希已经从桌肚里抽出一包纸，放到她桌角。
动作轻得像只是顺手。
“先擦一下。”
说完他就转身去帮后排关另一扇窗了。
林念看着桌上的纸，顿了两秒，才伸手拿过来。
纸巾包装是很普通的蓝白色，上面还印着小小的海鸥图案。
她抽了一张擦手，纸张很干，触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点轻轻的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