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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风大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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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开学后的头两个星期,日子像一摞刚拆封的纸,边角锋利,翻起来却很快。
课程表很快压过了“新学期”三个字的新鲜感。
早读、上课、课间、食堂、晚自习,节奏一天一天固定下来。
高一七班也在这种固定的节奏里慢慢磨合出自己的样子。
最先熟起来的,反而不是那些一开学就聊得热火朝天的人。
林念和于听坐得不近不远,关系却长得很快。
她们不是总黏在一起的那种朋友,可很多时候,只要一回头,就知道对方在不在。
比如午休前,许嘉宁被别的女生拉去文印室,于听会顺手替林念把食堂卡从桌角往里拨一下,免得她又忘带
比如体育课集合时,林念走得慢一点,于听也不会催,只是把帽檐往上推一推,站在树荫里等她;
再比如某天英语老师随堂抽背,林念背完坐下,于听从后面轻轻戳了下她椅背,塞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你刚刚把“environment”念得好像在跟单词讲道理。
林念看完,回头看她。
于听面无表情坐在那儿,仿佛那张纸条不是她传的。
林念低头,在纸条背面回了两个字:它不听。
于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终于没憋住,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她不算话多的人,喜欢谁、不喜欢谁也不总挂在脸上。
可她对林念的偏爱,其实很容易看出来。
这种偏爱不吵,也不浮在表面,像衣袖里藏着的一点温度,挨近了才觉得暖。
许嘉宁也慢慢和她们熟了。
她不是那种时时刻刻都在人群中间的人,可她很会照顾气氛,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换个话题。
班里几个女生和她都处得不错,连于听这种对人有挑拣的人,也没对她有过什么明显的排斥。
她们三个坐在一块吃过两次饭后,关系自然就近了。
“你们周末一般都干吗?”某天中午,许嘉宁拿筷子拨开餐盘里的胡萝卜,随口问。
“睡觉。”于听说
林念想了一下:“画画,或者陪我妈去工作室。”
“你家开工作室?”
“我妈做珠宝设计。林念说,“我有时候过去待一下午。”
“怪不得。”许嘉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我就说你身上那种感觉不像只会做题的人。”
“什么感觉?”林念问。
许嘉宁还没来得及形容,旁边端着餐盘坐下的曹越先替她接了句:“像艺术生。”
“你少插嘴。”许嘉宁白他一眼。
“我这是积极参与班级建设。”曹越把汤推到桌子中间,问陈晏要不要喝,又转头冲林念她们笑,“我们那桌坐满了,拼一下不介意吧?”
食堂里空位本来就少,几个男生过来拼桌也很正常。
于听看了眼对面剩下的位置,没说话。林念点了下头:“坐吧。”
曹越坐下后,桌上果然热闹了点。
他属于那种嘴闲不住的人,什么事都能接两句,偏偏不怎么惹人烦。
陈晏戴着眼镜,看着安静,其实也会在关键时候补一刀。
周彦希坐在最边上,餐盘里菜不多,吃饭的时候话比曹越少很多,只偶尔在他们聊偏时抬头纠一下。
“今天下午体育课要跑八百。”曹越一脸生无可恋,“我现在开始绝食有没有用?”
“没用。”陈晏说,“但你现在请假,说不定还有点希望。”
“我看你挺有经验。”曹越说。
“因为去年你就用过。”周彦希淡淡接了一句。
整桌人都笑了。
林念低头喝汤,也笑了下。她没怎么主动加入男生那边的话题,只在他们说到“去年运动会谁把接力棒扔出跑道”时,安静听着,偶尔被逗笑。
周彦希抬眼时,正看见她低头笑的样子。
她笑的时候和不笑差别很大。
平时坐在窗边写题,像一幅线条很干净的画,眉眼安静,连翻书动作都轻;可一笑起来,眼睛会先弯一点,梨涡再慢慢出来,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
他看了一秒,收回视线,把手边那碟没人动的青菜往曹越那边推了推。
“你干吗?”曹越警惕地问。
“补营养。”周彦希说。
“我谢谢你。”
午后太阳很足,操场塑胶跑道晒得发白。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男生女生各站一边。女生那边叽叽喳喳议论八百米,男生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活动手腕脚踝。
林念站在队伍里,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于听递给她一根皮筋:“你头发散了。”
“谢了。”
林念把头发重新扎好,刚绑第二圈,哨声就响了。队伍往前带,她顺手把皮筋上咬着的发绳套好,往起跑线走。
她跑步不算快,但节奏很稳,不会一开始冲得太狠,也不会后程彻底乱掉。许嘉宁起跑比她快,前半圈就冲到了前面,于听则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体育课。
等林念跑完最后半圈,喉咙已经发干。
她慢慢减速走到树荫下,双手撑着膝盖缓气,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到了眼前。
“先漱一下再喝。”许嘉宁说。
林念接过来:“你怎么还有力气说话?”
“因为我天赋异禀。”许嘉宁把额前的汗擦掉,自己先笑了。
她们坐到看台下的阴影里,风从空旷操场一阵阵卷过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于听比她们晚一点回来,直接往林念旁边一坐,抬手按了按胸口:“我宣布,八百米和我这辈子都没法和解。”
“你每次都这么说。”许嘉宁拆穿她。
“每次都是真的。”
林念听着,忽然把手里的水往于听那边递了递:“你先喝。”
于听转头看她。
林念跑过步后脸有点红,鼻尖也沁了薄薄一层汗,可眼睛还是亮的。
她把水递过来时没说多余的话,好像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不远处男生已经开始打球。
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偶尔夹着几句喊声,被风一吹,断断续续传过来。
周彦希在场上穿黑色球衣,白校服外套扔在看台边。
他打球的时候动作很利落,不花哨,也不喜欢为了引人注意去做多余的动作,起跳、转身、出手,每一下都很干净。
看台这边有几个女生在偷偷看,许嘉宁也顺着望了一眼,随口说:“曹越防不住他。”
“曹越能防住谁。”于听说。
“你对曹越敌意好重。”
“没有敌意。”于听面无表情,“是事实陈述。”
林念本来在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袖口,听见这句,笑得肩膀轻轻一颤。
就在这时,场上一记长传偏了方向,篮球骨碌碌滚到看台边,停在林念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球抱起来。球面还带着太阳晒过的热度和一点粗糙的摩擦感。她刚站直,场上的人已经往这边看过来。
“林念,给这边!”曹越隔着半个场子喊。
她下意识往那边迈了一步,可还没出手,另一道身影已经跑近了。
周彦希停在看台前,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点,气息不算乱。他抬眼看她,伸手:“我来。”
林念把球递过去
他接球时,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手背,时间短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还是让她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周彦希像是没察觉,只抛下一句“谢了”,转身就重新跑回场内。
“你脸有点红。”于听看着她。
“刚跑完。”林念说。
“哦。”于听拖长了一点声调,也没再拆穿。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回教室前都先去水房洗了把脸。
林念洗完出来时,走廊尽头的风比操场上还大,把她手里几张美术社招新报名单吹得差点脱手。
“借过。”
后面有人经过,顺手替她按住了最上面那张纸角。
林念侧过脸,看见周彦希站在她旁边,额发还没完全干,手腕上沾了点水珠。
“又是你。”她说。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内容多暧昧,恰恰相反,这句话太像熟人之间自然脱口而出的语气。
可他们明明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周彦希先笑了一下:“说明今天风确实挺大。”
林念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有点太顺口,耳根微微热了一点,索性低头把那几张纸重新理齐:“谢谢。”
“你报美术社?”
“不是,帮老师拿去办公室。”
“哦。”
他说完没走,替她把另外两张也按住,等她把纸都叠好,才松了手。
两人的手指隔着薄薄纸页一上一下,近得只剩一点距离。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偏偏这一小段安静得厉害。
林念把纸抱回怀里,刚想说话,前面办公室门开了,班主任探头出来:“林念,报名单拿来了?”
“来了老师。”
她快步走过去,把那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异样一起带开。
等她把纸交完再回头,周彦希已经不在原地了。
晚自习前,班里因为下周黑板报主题分了下工。
班主任只简单说了谁负责资料、谁负责排版、谁字好可以写标题,没把这事弄得太复杂。
许嘉宁举手说自己可以整理内容,陈晏被推去写字,林念本来没打算出声,结果于听从后面戳了下她,小声说:“你画。”
林念回头:“你怎么知道我会?”
“猜的。”于听说,“而且我赌得起。”
前排许嘉宁也跟着附和:“林念画吧,感觉你合适。”
班主任点头:“那就这样,林念负责版面和插图,课间自己商量。”
事情定下来得很快。散会后,许嘉宁把搜好的资料递给她:“主题是‘秋’,别画得太冷清。”
“我尽量。”林念翻了翻资料,心里已经有了大概轮廓。
于听在一旁看着,忽然说:“她不是尽量,她是真能画。”
“你怎么比我还有信心?”林念问。
“因为我已经把话放出去了。”于听一本正经,“你不能让我丢脸。”
林念被她说得笑了:“你脸挺贵。”
“知道就好。”
她们说话的时候,后排几个人正在翻球赛杂志。
曹越不知道从哪听见“画画”两个字,回头就喊:“那周彦希也出力啊,他贴纸最直。”
“我谢谢你看得起我。”周彦希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语气散漫。
“真事。”曹越一本正经,“上次宣传栏那条边只有你贴得不歪。”
教室里又是一阵笑。
林念原本在纸上打草稿,听到这里,抬头看了眼周彦希。他也正好望过来,目光对上那一瞬,两人都没避。
“要帮忙吗?”他问。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不像客套,也不像刻意。
林念顿了一下,点头:“那你课间帮我扶一下纸。”
“行。”
第一期黑板报就在第二天课间开始画。
教室后面围了几个人,许嘉宁拿着资料给林念念句子,于听坐在最后一排替她看比例,陈晏负责写标题。
周彦希站在旁边,手里替她按着两张差点卷边的素描纸。
林念拿粉笔打草图时很专注。
她平时气质温柔,这会儿握着粉笔站在黑板前,倒有种难得的利落感。
她下手不犹豫,线条起得很快,一棵树、一片风、几片被卷起来的叶子,没一会儿就有了形。粉笔末沾在她指尖和手背上,细细一层白。
“左边再收一点。”于听在后面说。
“这儿?”林念退后半步。
“嗯,差不多。”
她刚抬手去改,手边那张参考纸又被风带起一角。
周彦希手指压过去,正好按在她刚才碰过的地方。
“这里?”他问。
“对。”
林念低头时,能看见他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
她忽然意识到,两个人今天说的话比前两周加起来都多。
可奇怪的是,并不生硬。
许嘉宁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笑着说:“你们这样还挺像那么回事。”
“像什么?”曹越探头。
“像靠谱的人在干靠谱的事。”许嘉宁说。
“那我呢?”曹越问。
“你像在旁边凑热闹的。”
全班都笑了。
等到晚自习前,黑板报终于初见样子。
落日橘红色从窗外斜照进来,照在黑板上,林念画的那片风仿佛真的动了一下。
班里不少人围过来看。
“这画得也太好了吧。”前排女生忍不住说。
“你还说自己‘还行’。”于听轻轻哼了一声。
林念把粉笔放下,指尖揉了揉有点发酸的手腕:“你记性这么好?”
“只记你敷衍我的地方。”
她们正说着,林泽从后门晃进来。
“听说你们班黑板报开工了,我来看看我妹大作。”
他说着往后走,视线在黑板上停了一下,真心实意地挑了下眉,“可以啊,小念。”
林念还没来得及说话,于听先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开位置。
林泽没像以前那样嘴上逗两句,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两瓶常温酸奶,随手放在桌上:“顺路买的,画这么久,喝点。”
一瓶正好搁在林念那边,一瓶放在于听手边。
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他只是顺路多买了一瓶,谁站得近就给谁。
于听看了一眼那瓶酸奶,没说什么,只抬头看了他一下。
“谢了。”她说。
“不客气。”林泽语气也很平。
他没在这儿多待,看完黑板报又说了句“我回班了”,就转身走了。
曹越在后面起哄到一半,被周彦希扫了一眼,也不知道是看懂了什么,硬生生把那句玩笑咽了回去,只改成一句:“你表哥挺会挑口味,这牌子好喝。”
林念把吸管插上,嗯了一声:“他自己爱喝。”
于听垂着眼,把酸奶盒转了个方向,也插开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没有谁多提。
可林念还是在心里记下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她忽然觉得,林泽在于听面前比平时安静一点。
而这种安静,比起故意说很多话,反倒顺眼得多。
夜里的晚自习总让人觉得时间慢。
窗外操场空了,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
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林念把黑板报最后一点细节补完,回到座位上时,桌角多了一张折起来的便签。
她打开一看,字迹随意,是于听写的。
“你画树的时候像在哄树长大。”
林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提笔在下面回:
“它要是不长,我就换一棵。”
纸条传回去后,于听趴在桌上笑了好一会儿。笑完,她又转过来,把手伸到桌下,悄悄给林念比了个大拇指。
林念低头写题,嘴角却一直没压平。
放学的时候,教室后面的黑板报还没完全干透,粉笔和水彩混着一点淡淡的味道。
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周彦希是最后几个离开的。
林念收书包时动作慢一点,等她把拉链拉上,教室里已经只剩零星几个人。她起身往后门走,经过黑板报时,周彦希正站在那里看。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他往旁边让开一点,“就是觉得画得挺好。”
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帮忙,却是第一次正经评价她的东西。
林念停了下,望向那面黑板。
上面的风、树和叶子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更安静。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一整天被夸了这么多句,都没什么特别反应,可到了这一句,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她说。
周彦希看着她:“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不是。”林念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还会说下次继续合作。”
他像是被这句逗到,低头笑了一下。
走廊风又穿堂而过,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一点。
周彦希抬手,像是想替她挡一下风,动作到一半又停住,只改成替她扶住了后门。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没再说什么。
楼道灯光一层层落下来,脚步声也一层层往下叠。到一楼转角时,曹越和陈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远远喊了一声周彦希,气氛一下子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林念回家后,先把校服换下来,又去洗了手。
今晚她没立刻写作业,先拉开抽屉,把那个黑色笔记本拿了出来。
她翻到空白页,想了想,在右下角勾了一小块线稿。
只有很简单的一角黑板,和一只按在纸边上的手。
她没细画,几笔就停了。然后在旁边写下两行字。
【风大的时候,纸会乱,心思也会乱。
可有人伸手按住一角,世界就会忽然安静一下。】
写完后,她自己看了几秒,觉得有点太满,便又在后面轻轻补了三个字。
【只一下。】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深处。
窗外有风掠过树梢,枝叶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
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才慢慢低头去拆今天留的数学卷子。
高一生活好像就是这样开始的。
有些瞬间,起初都只是风里一粒很小的东西,落在心上时,并没有立刻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