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新学校的风 ...
-
九月初的北市还带着夏天没散干净的热，校门外梧桐叶子被晒得发亮，风一吹，地上就滚起一层干燥的响。
林念拎着书包站在公告栏前，白色短袖校服收得很利落，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风吹乱一点，她抬手压了压，继续看分班表。
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男生女生都挤在一起，纸张边角被人碰得微微翘起来。有人高声念出自己的班级，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找熟人，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刚掀开盖子的水汽。
“看见没有？”
旁边有人替她挡了一下往前挤的人群。
林念回头，先看见一瓶常温矿泉水，再看见林泽懒洋洋站在那里。少年个子高，校服穿得随意，却并不邋遢，眉眼跟她有一点相似，笑起来却比她张扬得多。
“看见了。”林念指了一下表上的名字，“高一七班。”
“巧了，”林泽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周彦希也在七班，曹越、陈晏好像也分过去了。你运气不错，这班挺热闹。”
“热闹是不是也意味着吵？”
“那得看是谁在吵。”林泽把水递给她，“舅妈让我看着你点，别开学第一天就迷路。”
林念接过水，没立刻拧开，只是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唇角一侧会浅浅陷出一个梨涡，不太明显，得离近一点看才清楚。
“我没那么容易丢。”
“那可不一定。”林泽瞥她一眼，拖长声调，“小念同学方向感一向很有自己的想法。”
林念想起自己暑假去商场找错停车场的事，面不改色：“那次是建筑设计有问题。”
林泽被她逗笑，刚想再说什么，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眼消息，朝教学楼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先去五班那边，晚点中午来找你。你进去吧，班主任估计快点名了。”
林念点点头，往教学楼走。
走廊里比楼下安静一些，只有脚步声和桌椅被拖动的细响。她找到高一七班时，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学生。有人拿着新发的课程表，有人倚着门框聊天，门边贴着还带油墨味的座位表。
教室很亮，窗户全开着，风从另一头穿过去，把白色窗帘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她照着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第二排，不前不后，视野很好。
桌面擦得很干净，边角有一小块被磨得发白。她把书包放下，先拿纸巾把桌面又擦了一遍，再把水杯和笔袋摆好，动作不快，却有条理，看着让人很舒服。
前排两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认生，没立刻搭话。林念把书从包里一本本拿出来，听见门口一阵轻响，像是谁的资料袋掉到了地上。
她起身看过去。
一个短发女生正弯腰捡散开的表格，动作有点急，发尾扫过肩膀。旁边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差点又踩到一张。
林念快两步过去，替她按住那张快被风卷走的纸，顺手捡起另外几张，递过去。
“谢谢。”短发女生接过来，抬头的时候神情还有点冷，语气却不冲，“这纸比我还会乱跑
。”
林念被这句逗得弯了下眼睛：“说明你今天气场不太稳。”
那女生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接，唇角轻轻一翘：“你也七班？”
“嗯。”
“那挺好。”她把资料袋重新理好，言简意赅地说，“于听。”
“林念。”
于听把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头，没再多说，抱着东西往教室里走。她座位就在林念左后方，隔着一条过道，不算近，也不远。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个女生。
女生皮肤很白，头发扎得利落，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摞老师让带的材料。她一进门，前排两个女生就跟她打了招呼，显然是认识的。她把东西放下，先去讲台边交了材料，转回身时，目光自然地扫过教室，落到林念这里，停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林念确实很好看。
不是那种一眼逼人的艳，反而是干净、柔和的漂亮。她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睫毛压出一小片清影，眼睛显得格外大，黑白分明。校服领口扣得整齐，连手腕都很白。她没化妆，脸上干净得像一张刚铺开的纸，可她抬眼时，又不会让人觉得单薄。
那个女生走过来，大大方方地问：“你是不是新同学？我以前没在初中部见过你。”
“嗯，我是三中上来的。”林念说。
“难怪。”女生笑了笑，“我叫许嘉宁。”
她讲话不急，声音好听，笑意落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络。林念对这种人总是很容易生出好感，于是也跟她笑了一下：“林念。”
“名字也好听。”许嘉宁把手上的课表往她桌上一放，“班主任让我多拿了两张，怕有人还没领。”
林念道了谢。
没多久，人差不多到齐。
教室里声音渐渐大起来，后门进来几个男生，身上还带着楼下太阳晒过的味道。
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肩背很直，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领口松了一粒扣子。
他进门时没怎么说话，只是抬手扶了下被人碰歪的门牌，顺便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进去。
“你倒是快点。”后面的男生抱着球，差点撞他肩膀上，“再慢一会儿老班就锁门了。”
“锁门也先锁你。”他淡声说。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林念原本低头在课表上写名字，听见动静，随意抬了下眼。
也只是这一眼。
少年眉骨生得很利落，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是那种刻意招人的长相。
他站在一群人里很显眼，但又不是靠喧哗显眼，反而有种和周围节奏很合拍的从容。
别人说话时他听着，偶尔回一句，语气不重，偏偏旁人会顺着他接下去。
不是因为他特别在做什么，而是很多场子到了他这里，会自然稳一点。
“周彦希，靠后门那边给我留个位置。”抱球的男生往里挤的时候冲他喊。
“你先把球放下。”周彦希说。
那男生笑嘻嘻地把球塞到讲台边，转身的时候又冲另一边挤眼：“陈晏，你坐我后面，我考试方便抄你答案。”
“你梦里抄吧。”戴眼镜的男生头也不抬地回。
教室里一阵哄笑。
林念重新低下头，在课表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写字很好看，笔锋不重，落下去却很稳。写到第二个字的时候，班主任走了进来，拍了拍讲台，让大家安静。
“先坐好。”班主任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老师，短发，声音清亮，“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一七班的学生了。新学期第一天，我不讲大道理，先认人，免得以后叫错名字。”
教室里慢慢静下来。
点名从第一排开始。叫到“林念”的时候，她起身应了一声。
班里不少人都顺势朝她这边看过来，有人只是因为陌生，有人则因为她站起来时太显眼。
她骨架纤细，站得很直，不怯，也不张扬。
她把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重新坐下去时，旁边前排女生轻轻吸了口气，压着声音对同桌说：“她笑起来有梨涡诶。”
声音很小，林念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老师念到“周彦希”。
教室后排有男生吹了声口哨，马上被班主任扫了一眼。
“老实点。”
周彦希站起来：“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林念没回头，只是从课表边角看到窗外的光晃了一下，像有人站起来时挡住了一瞬风。
点名结束后，班主任讲了些简单安排，无非是教材领取、校规、住校名单和军训时间。没人太认真听，只有前几排还坐得比较板正。
发书的时候教室彻底乱起来。
新书一摞一摞从讲台往下传，纸张边缘锋利，稍不小心就会蹭到手。
林念刚接过一叠英语和历史，最上面那本被后面伸过来的手碰歪了一下，眼看要滑下去，她还没来得及扶，一只手先从侧后方按住了书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压在蓝白封皮上，很稳。
“慢点。”那人说。
林念转过脸。
周彦希站在她后面那排外侧，另一只手还抱着几本没传出去的书。
他比近看时更有压迫感一点，不是凶，只是高，肩宽，把后门那一小块光都挡住了。
“谢谢。”林念接住书。
“没事。”他把书递给前面的人，顺手替她把歪出去的一本也扶正了，动作快得像只是顺手。
曹越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笑得欠欠的：“周总今天这么乐于助人。”
“那也没见你帮。”周彦希头都没抬。
“我这不是给你创造表现机会。”曹越说完自己先乐了。
林念听见“周总”这两个字，没忍住弯了下唇。她垂着眼把书往桌肚里放，没接这句热闹。
等发书结束，第一节课前有十几分钟空档。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凑成堆聊天，新的关系像从四面八方慢慢搭起桥。
于听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胳膊搭在林念桌角，问她：“你中午食堂吃还是回家？”
“应该食堂。”林念说，“还不认识路。”
于听“嗯”了一声：“我也食堂。”
她说完就停了，没有那种“那我们一起吧”的直接热情，可意思已经很明白。林念看着她，点了下头：“好。”
前面许嘉宁听见了，回头接了一句：“那中午一起走吧，我知道哪边队短一点。”
“行。”于听答得很干脆。
第一天的课没什么内容，老师们轮流来认人、发资料、提要求，上午就在这种松松散散的节奏里过去。
中午下课铃响，整栋楼一下子活了。
人从各个教室里往外涌，楼梯口很快堵起来。
许嘉宁走在前面带路，于听和林念并肩，身后还跟着两个同班女生。
刚下到一楼，就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喊了声“小念”。
林念回头，看见林泽拎着两瓶酸梅汤站在人群外。
“你真来找我。”她有点意外。
“说了中午来。”林泽把其中一瓶递过去，“食堂第一天人多，先喝点。”
他说话时，旁边几个男生正好从另一侧出来。
曹越先看见林泽，抬手就招呼：“哎，你跑这么快，午饭不一起？”
“我妹在这儿。”林泽扬了扬下巴。
曹越顺着看过来，视线在林念身上停了一秒，立刻“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
陈晏也看了过来，周彦希站在他们后头，目光掠过来时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是很平常地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林泽给他们互相介绍：“我表妹，林念。七班的。”
“曹越。”
“陈晏。”
两个男生都挺自然。轮到周彦希的时候，他简短地说：“周彦希。”
这算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正经对话。
林念看着他，应了一声：“你好。”
她说“你好”的语气很轻。
周彦希看了她两秒，大概是因为她那双眼睛看人时太专注，黑白分明，像在认真记住什么。
他移开视线，顺手替后面被人群撞歪的门扇扶了一下。
“先去吃饭吧。”许嘉宁适时开口，“再站下去真没位置了。”
一群人这才散开。
食堂里果然挤得厉害，窗口前排成几条长队，空气里全是饭菜热气。
许嘉宁带她们挑了人最少的窗口，于听站在林念身后，替她挡了两次差点插队的人。
“你想吃什么？”于听问。
林念看着窗口里一排菜，认真衡量了片刻：“哪个雷少一点？”
于听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林念神情一本正经，像真的在研究一道复杂题。
下一秒，于听很轻地笑出声：“那你跟我点一样的。至少不会踩大雷。”
两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时，靠窗那边还剩半张空桌。
许嘉宁已经坐下，占了两个位置冲她们招手。
林念刚过去，餐盘还没落稳，旁边一个男生端着汤转身，不小心撞了下她椅背。
汤碗一晃。
有人从后面扶住了椅背。
“看着点。”周彦希对那男生说，语气挺重，但那男生立刻道了歉。
林念回头，先闻到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再看到周彦希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他手掌只在椅背上停了一瞬，确定没洒，便松开了。
“没事吧？”他问。
“没事。”林念说。
周彦希点了点头，和曹越他们去了后面那桌。
整个过程很短，短得像食堂里无数个顺手而已。
可林念坐下后，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椅背。
于听把筷子递给她：“被吓到了？”
“没有。”林念接过来，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觉得这个学校的人，好像都挺忙。”
“忙着活，忙着排队，忙着被撞。”于听说。
林念笑了。
许嘉宁看着她笑，忽然说：“你笑起来跟没说话的时候差好多。”
“哪种差？”
“没说话的时候像很安静的那种漂亮。”许嘉宁想了想，“一笑就有点甜。”
“那是因为梨涡吧。”旁边女生插嘴。
林念低头喝了口酸梅汤，没有接这个话题，只在于听看过来时，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天更热了些，蝉声贴着树荫往下落。
教学楼前有几个人在搬军训服，箱子堆在阴影里，几个男生一边搬一边抱怨尺寸离谱。
周彦希和曹越也在里面。
林念她们从旁边经过时，正听见曹越问：“你穿最大码都嫌短，给别人留条活路行不行？”
“你先把自己那件穿进去再说。”周彦希回。
陈晏在一旁笑得扶箱子。
许嘉宁显然跟他们熟，路过时说了句“辛苦”，曹越立刻做出一副快累死的样子，逗得几个女生都笑。
林念脚步没停，只在经过时看见周彦希手背上被纸箱边缘擦出一小道红痕。
他像没察觉似的，单手把箱子往里推进去，动作干净利落。
回到教室后，下午的课更显得拖沓。
风扇转了一整个午后，吹得纸页不停轻响。
最后一节自习课时，班里已经有人犯困，老师也没怎么管，只让大家先预习明天内容。
林念把新发的练习册逐本包好封皮，写好名字。
她做这些事时向来认真，边角都贴得平整。于听趴在桌上看了会儿，突然说：“你包书像在做手工。”
“差不多。”林念把透明胶压平，“顺手而已。”
“你是不是画画也很好？”
林念动作一顿：“还行。”
于听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还行”这两个字的可信度，最后只“哦”了一声。她没有继续追问，好像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放学时，天已经暗了点。
第一天总是格外漫长。
人从教学楼里往外走，校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念跟于听在楼梯口分开，刚出校门，就看见自家车停在路边。
林母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叫她：“这里。”
林念快步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有一股很淡的白茶香，后座还放着给她备的水果盒。
林父回头看她一眼：“怎么样？”
“还好。”林念把书包放下，“班里人不少，都挺有意思。”
“有交到朋友吗？”林母问。
林念想了想：“有一个。”
“那不错。”林母没追着问是谁，只把水果盒递给她，“先垫垫，回家再吃饭。”
车开出去的时候，学校门口的人流还没散。
林念偏头看窗外，正好看见几道熟悉身影从另一侧出来。
周彦希和曹越几个人走在一起，书包随意挂在肩上，边说边往前。
灯光从树缝漏下来，照在他们肩背上，一段明一段暗。
她只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低头拆开水果盒。
晚上洗完澡，她回了自己房间。
书桌最下层抽屉里放着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很素，只有右下角压了一道很浅的银线。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先用铅笔在角落里勾了几笔。
几条横竖简单的线，很快就是一扇半开的窗，和窗边被风顶起一点的白色帘角。
画完以后，她停了一会儿，才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新学校的风很大，吹得人先学会站稳。】
她看了看，觉得够了，便合上本子，塞回抽屉里。
窗外夜色安静，远处还有零零碎碎的车声。
她把台灯拧暗，躺上床的时候，脑子里先想起来的不是谁的脸，而是白天教室里那阵一直没停过的风。
它从走廊吹进来，掠过窗边第二排，也掠过一整个刚刚开始的高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