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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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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奕王府。花木扶疏下颐园里的光影,一明一暗。奕王爷那张已老矣的脸孔里背着光影,他甚至有点不忍去看齐长的脸,负手站于窗前,窗子外一片扶疏木,树木有几十年树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奕王府里的树不是普通的观赏树,树木跟人一样长得极其茂盛扎实,它的根直扎到地下深处,吸取着养分。
奕王爷想起老奕王的话:越在艰难中求胜,越艰难越显魄力,这是霍家人的能耐。
老树不代表枯干,霍家人也不轻易被人牵制。
“今日之事是临时决定。”
齐长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一本折子,里面是祖父的字迹:吾叩告圣上,吾之祖孙霍齐长,齐长吾子慎风遗孤,离家多年,今回禀明圣上,齐长嫡出有女,幼女华龄豆蔻,清隽花影凝古韵,子唤:清词。回霍家之宗室,写霍氏之族谱。霍怀德叩首圣恩。
“是。”
这句回答后是祖孙两人的心知肚名,孝贤帝去深心居不奇怪,但这个巧合就让人侧疑了,而圣恩又岂是白白给的。奕王爷明白,齐长也明白,孝贤帝已让人跟踪他们的动向。
“祖父,齐长回来的目的只为清词,齐长不入仕,也不拿清词来换算。”齐长说着便跪了下来。
奕王爷回头蹲首看他,这样一个从前事事倔强的少年,如何有过这种苦闷和卑躬屈膝,外面恶劣造就了他的妥协还是只是一个父亲单纯的爱着他的孩子,奕王更愿意相信是后者。这个孩子像他呀,他的四儿曾让他肝肠寸断过。
“齐长,祖父会不惜一切保有清词,不会让清词作为别人的换算。”把齐长扶起来,奕王爷说:“这几天别让清词出门,连园子也不要出。”
齐长一脸疑惑,门外却听常非唤:“王爷。”
“进来。”
常非进来向齐长行了一个礼,然后从广袖里抽出一封信笺:“方伯庸送来的密信。”奕王伸手接过,拆信,信很简单:身份混淆,噪疾天生。半眯起眼,然后把信递给齐长,齐长一看,脸一白,“祖父,这不妥。”
“是不妥还是不能?”奕王猛一甩袖,回身道:“这是权义之计,连方伯庸都看得出皇上的心思,你还有何办法,抗旨不遵,还是要带着清词远走童关?”
“不。”齐长一声大吼,奕王转身看去,他整张脸苍白得可怜,失态惊惶地看着奕王,奕王心里隐隐发疼。
齐长低头道:“祖父,清词两岁失母,她母亲如说是齐长之肋骨,清词便是齐长之心肝,失之肋骨还能活着,失着心肝便活不了。”
奕王听罢一个颤抖,灯影下齐长的身影摇晃,脸色苍白如久病,只听他说:“她娘,齐长没能护之周长,她让齐长起誓不为她生,不为她死,她不怪于齐长为夫失周,为夫之失能,为夫之失败,只愿齐长今生今世为清词而生,为清词而死。”
齐长满眼泪意,欲坠不坠。奕王太清楚了,太清楚这眶眼泪是情之深处的泪,是刻入骨髓的痛楚。他从来没有问过关于清词娘的问题,是因为从齐长一回来,他能敏感地捕捉到这是齐长的痛,他不问,是不想掀这种似曾相识的伤疤。
奕王脚步踉跄地后褪两步,他背过身道:“你既是我霍怀德的孙儿便不会死,清词,我霍怀德也不会让她有事。好了,齐长你先回去,事情有祖父安排。”
齐长出去后,奕王一直背着身子站着,直到常非以为他不会再有吩咐了,奕王却说:“常非可记得府内所见过清词真面目的下人?”
常非疑惑,但还是头脑清晰答:“回王爷,除了公子回来那个晚上当夜的下人外还有二房、三房、四房几位公子和夫人的专侍丫头小厮,清词小姐回来至今虽已有月余,但一直深居简出,除了王爷园子里的青之,竹之,腊梅、畏雪,因养生园公子不喜人多,清词小姐怕生的缘故,侍候的也是腊梅和畏雪,再有的,霍管家该清楚。”
“好。”奕王点头,声音变得轻冷下达命令:“除了青之,竹之,腊梅,畏雪外,所有见过清词的面丫头小厮,本王不希望这府内有人乱嚼舌根,明天之前,这些人,本王不要他们再出现在王府内。”
常非出去后,奕王走近桌前,眼下是一本折子,本该一早就上递的折子一拖再拖,奕王从来没如今的庆幸过。他把折子拿在掌中狠狠一握,折子在他的掌中碎了成纸屑,五指一松,白色的纸屑纷纷飘于脚下。
次日,养生园里,腊梅和畏雪送来几套新做好的衣裳,衣料锦绣洁净,嫩黄的少女鲜色,配有佩环挂饰玉坠,绣鞋是丝锦纳的,全都一整套。
两名丫头捧着衣裳福身说:“这是王爷给……大小姐送来的新衣裳。”
清词蹙着眉盯着新送的衣裳,眼光穿过看向门外,齐长正走到门外,脸色有点尴尬郁闷的样子,脸色被清词看得越发苍白。那双朦胧的眼瞳里让人撒不了谎,藏不了事,清词的眼光如明镜一样照出了齐长的狼狈。
齐长双手握紧走进屋子,遣腊梅和畏雪下去后,他捧起几桌上的衣裳到丫头面前说:“这衣裳很漂亮,丫头喜欢吗?”
丫头平平静静地接过了,点头再点头然后掀起一朵笑花,齐长越发心虚,面上却冷静自持地点头答:“你喜欢就好,再过几天你陪清词和方御医一起到江南,代我好照顾清词,嗯,你知道,她怕热,会踢被子,也怕冷,但喜欢卷着被子窝在床上打开窗子看雪花,膳食要时时备着,她可不能饿着呢!”
齐长如谈天般笑着说,丫头在旁认真地听着,认真应着。
齐长这才看向一旁的清词,静静地用着墨般的眼瞳看着齐长,似穿越洪荒,穿透齐长的内心,齐长迷过这样的一双眼瞳,现在却害怕起来,他伸手轻抚她的头发,不经意地说:“还真像你娘。”
这句话立时触犯清词的平静,她的眼光冷了下来,出奇不意的后退两步,向丫头走近,瞪了一眼丫头手上的衣裳,最后把眼光放到丫头身上,用最认真的眼光看着。
丫头感受了她的意思,点头,再点头,淡淡的笑意混开整张脸来。
清词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如被睹塞,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发出两声受伤的“呜呜”,最后一个转身跑了出去。齐长看到了那一瞬间的水光,那一点水光狠狠地灼痛他的心,他颓然地坐了下来。
很久后,一张纸伸到齐长眼下,纸上娟秀小楷一项:别担心,我愿意着,我真的愿意。
很简单的一句话更让齐长内疚不已。齐长拉着丫头双手承诺说:“丫头,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涉险的,没有一个万一,我霍齐长不会让你们有一个万一。”
齐长那一日的手掌心里被丫头写下四个字:我相信你。
齐长不知道的是,丫头那个我相信你,不仅仅是一个承诺,齐长更不知道的是,这个权宜之计改变的又何止是丫头一人。
七天后,方伯庸来接清词,清词这些天都在闹情绪,看到了方伯庸,眼光红红的像受了极大委屈,方伯庸心疼地抱她,抱在怀内轻声安慰:“别怪他了,孩子你能看到的,他苦着,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苦,我们原谅他好不好?”
清词在方伯庸怀里嗯了一声,然后转过身走向齐长,一下子就扑进齐长怀里,齐长心里有点喜,但更多还是难受,清词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是他照顾,她不娇气,但从来都被齐长照顾得无微不致。齐长抓着清词双手,指尖在她掌心写着:爹等你。
只有齐长知道,清词趴过的胸襟湿了,但他的清词是不哭的,从十年前开始她便不哭了。他心里的肋骨是雅词,他的心肝是清词,到底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还是这个谎言是雅词把它变成事实。
看着马车徐徐远去,马车上的清词那双默然的眼瞳里齐长站在长街上,他想奔跑追随,他不想离开清词,但他不能,因为他是霍齐长,是霍家嫡子所出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