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词》寂然

6、第六章

　　奕王的病一直待了半个月，半个月后才入宫销假。早朝后，皇帝留下奕王，在御书房里，
　　皇帝问奕王爷：“卿家，朕闻说齐长回来了？”
　　奕王爷站在下首很恭敬地答：“回皇上，齐长确实回来了。
　　皇帝闻后，脸有喜色，很是惊奇问：“朕也有十五年没见齐长了，想当时，朕与齐长自幼共识，朕第一次到奕王府，齐长还是个幼童，不知道朕身份，平易近人，温温厚厚的样子，待明白朕的身份后却孤傲清高，朕心头奇怪便不顾身份拽着他便斥问，那知齐长却说，君子相交当以诚。”
　　皇帝说起这幼年之事正是奕王爷六十大寿当日，皇帝那年还是东宫，先帝还在，先帝携还是太子的皇帝第一次到奕王府，齐长失牯不足五岁，皇帝那时刚满十五，本来只是逗逗那个看起来很认真的孩子，皇帝后来的想法是，认真的孩子果然不能逗的，不足五岁的齐长脾气很大，对他这个太子隐瞒了身份很计较，其结果是皇帝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消除这个孩子对他的排斥。
　　皇帝不明白的是，这样一个认真的齐长，一直循规蹈矩的齐长，为何会在十六岁那年把十六年来奕王爷安排的平顺日子彻底颠覆？
　　霍齐长，一个乖巧的好学孩子到英姿少年，他让人认同了他霍家嫡出的公子地位，最后也让人认同了他的叛逆。
　　皇帝计算着端午节正要来，而一年一度的龙舟竞赛将在上京里的淮河上举行，言语间表明着希望想见齐长，奕王爷眉头轻蹙，随即撩袍跪下。
　　皇帝看到这般大惑不解，奕王爷跪下叩首道：“皇上恕罪，齐长离家十五载，今日之齐长非昔日齐长，他得儿为女，幼齿之龄失母，一人独抚，奈何幼女嗓子得疾……”说到后来奕王爷言语哽咽，皇帝看得也悲伤。
　　皇帝的悲伤不是作态，皇帝想起先皇在位之时总是告予他，当年先皇幼年失母无持，后宫争宠不断，那明里暗里不见血的威胁无时无刻发生着，霍家先祖当时正身居殿阁摄政，他暗里保有先皇，等得先皇乳翼丰满，再剩机让先皇锋芒毕露，得了注目的先皇果然得到了当时的皇帝赏识，最后得皇帝弃车保帅。
　　霍家先祖战功兢兢，承了王位的奕王爷功绩同样不亚于先祖，先帝在位时要把娉婷公主许配给奕王爷，可奕王爷却看上了商户杨家长女杨知桐，奕王爷那时已过了而立之年，早年的建功立业让奕王爷无心儿女情长，待得局势稳定已年过三十，从边城童关回朝的奕王爷，随从中有军士快马过市，险些把一名孩童轧死座骑下，奕王爷勒马回头飞身剪影掠去，救起的不止一个孩童，还有杨家长女知桐。
　　这翻下去，一个汗子铁血里的柔情，拒婚到先帝成全，十年无子，深情依然如一，后来迫于纳妾，子嗣有三，奕王眼内依然只得杨氏，杨氏意外得孕，后来的慎风公子自然成了奕王的至宝。慎风公子天资聪敏好学，却落个英年早逝，老来得子的奕王爷最后保不住妻儿连慎风公子那点血脉也弄得失踪成迷。
　　奕王爷再道：“齐长这趟回来也是迫于女儿嗓子之疾，他求于老臣膝下，只望女儿康愈。”
　　“霍卿家莫悲。”皇帝从上座走到堂下，把奕王爷扶起，又让内侍扶他回座，这才说：“这事既然卿家已告予朕，朕便不会袖手旁观，卿家且放心，朕让太医院所有御医为卿家太孙小姐确诊。”

　　清词到了上京一次也未踏出奕王府外，她整天在养生园里自得其乐，逗着后园里那几只喜鹊，听它清脆的鸟声，到园子前那一池水里看几尾锦鲤游弋，喜欢躲在假山洞口里纳凉睡个午觉偷闲得以为让人找不着。
　　齐长是知道清词性子的，奕王爷却很惊奇，这孩子性子很好，性子不是一般有能耐，方伯庸却不认为，习医偏奇的方伯庸是继老御医休退后太医院里最高官阶的御医，老御医医术老到，用药拿捏精准毫厘，但见了方伯庸后，老御医便知道，若果自己不是自知年纪老迈提出休退，今日之太医院与方伯庸碰头，这高下立分是早晚的事。老御医向皇帝请辞时，一翻自述解释，并向皇帝力荐方伯庸，而方伯庸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名声不响，但治疗有法，用药之偏奇，立新见效。
　　方伯庸认为清词这般的性子纯粹是潜意识防备，老御医询问他意见的时候，方伯庸眼光落到齐长身上说：“清词意识自我保护。”
　　齐长眼里无波无澜，只说一句：“她娘是安静的人，清词像她娘。”
　　奕王爷看了这情景，听出端倪，遂问一句：“方御医需开方吗？”
　　“嗓子既无破损，开方不过是掩人耳目，遂了他人愿。”方伯庸说着便站起来，向奕王爷一揖道：“奕王爷，臣告辞。”
　　方伯庸走后，奕王爷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齐长，他虽是默不作声，但脸色萎靡，眼里流着悲伤，奕王爷嘴里那点疑问也生生扯住了。
　　“齐长……”
　　“祖父，我是清词她爹，这辈子我只愿她与平常人无疑。”
　　奕王爷很悲哀地看着齐长走出屋子，整个花厅里剩下老御医与曹学谦，曹学谦宽慰一句：“王爷，齐长也许有他的苦衷。”
　　老御医也说：“曹大人说得是，伯庸一向直言不讳，难免依性而为，也不过是关心清词那丫头。”
　　老御医这话不是为方伯庸说话，方伯庸向来敢说敢做，曾为后宫妃子看诊，那妃子藉此收卖贿赂，方伯庸怒言拒绝并到御前检举，一翻义词严正，最后那妃子落得个被贬的下场。方伯庸自始便不被请进后宫看诊，只为当今天子或几位皇亲贵戚义务，越得皇宠。
　　方伯庸出了颐园本来打算打道回府，经过养生园却看到正站在园门前的清词，她穿着夏裳长裙，上身锦白斜襟盘扣的锻面料上衣，下身是百折淡草色长裙，裙摆大又长，直盖到脚尖，只露出一双草绿色鞋面，腰间垂着一块白玉，一条链坠伏在胸口处，这样的装扮是上京所有的小姐装束，并不见陌生。
　　方伯庸跟随清词的视线往上移，一直移到头顶上，那里有一只彩纸做的老虎纸鸢，远远的在院墙外随着夏风拖拽着，风其实不多，飞得并不高。
　　清词嘴里突然几下蠕动，方伯庸眼里现出惊喜，他挨着近清词说：“秋天的时候放，可以飞得很好。”
　　清词歪着脑袋，眼睛一亮地盯着方伯庸，方伯庸拉着清词往园子里走，走到屋子前，他招呼丫头拿来纸笔墨，把笔放到清词手里说：“清词可以告诉我知道吗？”
　　清词看着方伯庸那张和善的脸，那双带着笑意的眼，那里面有着鼓励，她握着笔，很久才落下。方伯庸看着清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字写得雅致，是一手很绢丽的簪花小楷。
　　“上京的天够高吗？”
　　“上京的天够宽吗？”
　　“上京的天够蓝吗？”
　　“上京的风够大吗？”
　　四个问，清词的手欲落未落，最终她把笔放下。
　　方伯庸看着，笑问：“现在我知道了，童关的天一定很高，童关的天一定很宽，童关的天一定很蓝，童关的风一定很大，清词一定有一只很漂亮的纸鸢，它飞得最高最好。”
　　那双朦胧的眼珠子惊讶地看了方伯庸一眼，然后瞪向天边，清词在纸上写下：“是的。”方伯庸拉着清词站起来，指着天色暗淡的西边园墙，一大片玫丽的色彩直延伸到北方，他说：“如果能在又高又宽又蓝的天空下沐浴着童关的风，童关的风带着雪花，白地美景，眺望天山，从秋放纸鸢到冬雪覆盖。清词……”方伯庸看向最北的方向说：“如果还能伴奏和歌，这该是多好！”
　　“所以……”方伯庸低下头说：“把嗓子治好了，清词就可以回童关。”
　　“清词想回童关吧？”方伯庸又问。
　　清词没有答话，她低下头，长长的睫头盖下那双朦胧的眼珠子，连方伯庸掌中的小手也失了气息，只是任凭方伯庸牵着。

作者有话说

　　最近很忙，大半个月一直在上班，上班上班，不停地上班。。。
这文慢热，慢热，寂然也慢慢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