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词》寂然

5、第五章

　　第二日的上京里都在传霍家的最小公子齐长回来了，奕王爷请了朝假。其实齐长没回霍家前，奕王爷当晚已请了朝假，只是人们还是喜欢向无事生非那一边去。
　　齐长的园子叫养生园，原来是父母亲的园子，慎风公子的妻子郭氏在生下齐长没多久便没了，慎风公子见郭氏没了，终日抱着儿子积郁成病，不到两年也去了。齐长可以说对父亲的形象不深，因为他是由祖父奕王拉扯大的，养生园便在奕王的颐园隔壁，幼时的齐长大多时候都在祖父的颐园，十岁被奕王送到天旋几子门下，每年奕王寿辰回来一趟，也是那个时候才真正独自一园，但也不过是六年。
　　齐长带着清词和丫头逛着自己的园子，走了几步才觉得词穷，养生园在齐长而然不及天山下的屋子，不及童关那幢大院子来得熟悉。
　　面对清词眼珠子眨巴巴地瞪着园子那一架紫腾萝兴致盎然，齐长说：“那是紫藤花。”
　　清词点头，然后跑向前，指着假山上攀爬的常青植物，齐长又答：“是常春藤。”
　　清词钻进假山里头，又钻了出来，齐长看她一脸高兴的样子，自觉也笑。上京比于真正的漠北童关，园子自然精致如画得多，养生园本来就是慎风公子的园子，慎风公子喜欢江南园林的精致，奕王爷便请来了江南的园艺工匠来搭建了养生园。
　　两父女，一个丫头正在看池子里的几尾金鱼，清词拽着丫头的手，指着有红有白有黑有金的鱼儿，唇边笑出一朵又一朵的花儿。霍原进到园子的时候，看到两张相似的面孔，一样的笑脸，齐长的笑含有有为父的宠溺，清词的笑纯粹孩子的笑。
　　“公子。”
　　齐长回过头，看到霍原有事的样子，他走向霍原问：“原伯，是祖父找吗？”
　　“不是，曹大人来了”霍原放低声音说：“还有太医院医正方御医，老御医也来，王爷让公子过去一趟。”
　　齐长随正明白过来，回府几天，他与奕王谈过清词嗓子的问题，奕王认为先让老御医查看一遍，看问题的征结出在哪里？因为奕王向皇帝请的是病假，老御医每天还是会来，老御医姓鲁，但朝中习惯了唤他为‘老’，且他已经不在太医院任职了，但因与奕王交情甚笃，奕王也习惯老御医为他看病。
　　老御医第二天来的时候，齐长也在，奕王便提了，老御医没有推却，只是就齐长问了关于清词嗓子的问题，最后老御医让奕王请现太医院正一品医正方御医一同看诊，老御医既然这样说，奕王便知道清词嗓子的问题显然不容易，第三天，与他私交甚密的大学士曹学谦来府时，他把清词这事说了，曹学谦说这事还是先秘密进行，先按照老御医的意思让方御医一同来看，看后再作打算，奕王同意。第四天，曹学谦便向皇帝提奕王旧患反复，皇帝便提出让太医院方御医去看，皇帝并批了若需要药材，方御医可用御用药材。
　　齐长回头对还在看池里锦锂的清词看去，清词正好回头看他，然后朝朝他点点头，齐长便随霍原出了养生园。
　　颐园奕王的主卧室花厅里果然聚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老御医、曹学谦，齐长都是认识的，至于另一位穿着福字大褂的中年男子长得慈眉善目，大概四十上下的年纪，齐长知道这应该就是太医院正一品医正方伯庸。
　　齐长逐一行礼。方伯庸之前已听过老御医说过一些情况，但是他还是再核述一遍。
　　“我想知道太孙小姐是由出生便没有开口说过话还是不能说话？”
　　“清词出生的时候还是会哭的。”清词出生于天山，齐长在内园里清楚地听到那声嘹亮的婴啼声，她绝对是一个健全的孩子。
　　方伯庸点点头，问出第二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太孙小姐不能说话的？”
　　“清词差不多一岁的时候开口说过话，开头叫得口齿不清，到了清晰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叫，后来发现她不能说话已经两岁了。”
　　齐长记得清词第一次开口说话不是唤她亲近的娘，而是唤那几天也见不上一面的人，她唤了他一声“爹”，那人高兴得仿佛把童关的月亮星星都愿意摘下来送到那小粉团面前，那时的清词还是一团小粉团，被一袭红色的小棉袄包得密密实实，从他怀里爬下来，撒腿便往那人怀里跑去，那时齐长有着妒嫉，清词明明是被他养大的，但见着那人，即使被他抱着，骨肉相连的心灵感应确实让他无奈又感动。
　　方伯庸皱着眉头，很久才问出第三个问题：“知道原因吗？”
　　齐长答：“不知道。”
　　方伯庸想从他身上看出那一点不愿揭开的秘密，可是没有，齐长虽然眼里透着回忆，但眼瞳清晰，似乎也不思其解。
　　“王爷。”方伯庸向奕王揖礼：“臣想亲自看看太孙小姐。”
　　齐长站起来道：“方御医稍等，我这就去把清词带来。”
　　齐长回了养生园，清词正在后园，这几天奕王送了不小礼物过来，至于小礼物虽没有特意，但后园那几只喜鹊确实是送给清词玩的，每天清晨，喜鹊的清脆叫声让清词把嘴角咧开，一向赖床的清词很奇怪地不再赖床了，齐长进来她房间，小女孩子已趴在窗台上，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后园那几只喜鹊，表情安静认真。
　　齐长牵着清词往颐园走的路上说：“清词，太祖父请了两位爷爷看看你的嗓子，所以爹带你去见的就是那两位帮你看嗓子的爷爷，清词一会要好好跟两位爷爷配合。”
　　清词没有应齐长，只是轻皱眉，小小的嘴角紧紧抿着。
　　“清词好不好？”齐长停下来，蹲下身子盯着清词认真问。
　　清词的表情很为难，最后还是点头，齐长拉着她继续走，边走边安慰道：“别担心，他们都是和善的人，爹保证他们不会伤害清词的。”
　　齐长牵着清词走进奕王主卧室花厅，清词握紧齐长的手，另一只手抓住齐长的袍子一角。那双朦胧的眼珠子怯怯地盯着坐在圆桌边上的三人。
　　齐长微弯身子，以眼神视意，对清词说：“这位是曹爷爷，他官拜大学士，学识渊博，你太祖父常引以为师者，清词可以在曹爷爷身上学到书上没有的知识，而这一位银发爷爷跟你太祖父一样虽耄耋之年，但功成皓首，清词可以称他老爷爷，而这位，清词就不能称他作爷爷了，爹可是与这位伯伯年龄相差不大，清词可以称他作方伯伯，方伯伯和老爷爷一样出自杏林世家，两位爷爷他们不会告诉清词以药效治，而是会告诉清词病以防为先。”
　　齐长这番话起到很好的作用，清词眼里那点怯懦明显退却，乌漆漆的眼珠子饶有兴趣地看着，然后瞧坐着的三人连眨了两下眼睛。
　　坐着的三人都明显看出这算是清词打的招呼。
　　“清词，你叫清词是吗？”方伯庸第一次对一名女孩产生浓厚的兴趣，他站起来瞧清词走去，弯着身子盯着女孩问。很好，孩子没有怯懦，眼珠子依然好奇地看着方伯庸，对于方伯庸的问题，她的眼睛轻眨一下，算是回答。
　　方伯庸再说：“一会，我和另一位爷爷，就是你爹刚才说的老爷爷会为清词你检查嗓子，不会弄疼清词的，只要一会儿就好。”
　　清词没有搭话。
　　“好不好？”方伯庸再说，然后向清词伸出一只手来。
　　清词盯着面前摊开的手掌，她看看身侧的齐长，然后垂下眼眸，好一会齐长袍子的一角被松开，清词的小手落到方伯庸的手里，方伯庸以及在场的几位同时露出难得的笑意。
　　清词被方伯庸和老御医带进侧间，齐长坐在奕王身旁，倒没有坐立不安，只是奕王忍不住问齐长。
　　“以前都没有请大夫看过吗？”
　　出乎奕王意外的，齐长答：“没有。”
　　曹学谦与奕王惊讶地互看一眼，一同看向齐长，齐长似乎有点苦恼。
　　“清词的娘在孩子两岁的时候没了的，孩子一直清醒地看着，眼珠子都没眨一下，睁得大大地看着她娘咽气。”齐长半阖着眼说：“祖父，齐长之前说谎，清词的娘不全是病去的，她娘把清词生下身子就不好，那个晚上的童关好好的，清词的娘还哄着清词睡，唱着小曲，清词喜欢她娘唱小曲哄她入睡，孩子那晚居然没有睡，眼珠子一直亮晶晶地盯着她娘唱了一曲又一曲，然后整间屋子走水，火一直烧到她娘的屋子，齐长在清词娘唱的第一首曲子出门了，再回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快要烧到顶了，孩子的娘被烟薰得快要咽气，齐长只来得及把清词救走，那孩子开头哭着喊娘，后来哭不出了，眼珠子就一直瞪着她娘被火吞噬。”
　　奕王和曹学谦听了觉得难受，奕王伸手搭在齐长肩上说：“齐长别难过，清词那丫头，祖父是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开口说话。”
　　“是的，齐长。以前你们父女在外大概也吃了不小苦，如今回了上京，曹伯父也定会歇尽所能帮助清词。”
　　这时候，方伯庸和老御医刚好从侧间里出来，齐长随即便站了起来，方伯庸挥手让他坐下，他和老御医也坐下，两人对互看一眼，最后方伯庸才说：“别担心，我和老御医让清词睡下了。”
　　齐长点点头。方伯庸才说到正题：“我和方御医给清词的嗓子看了，她的嗓子没有任何破损，那孩子敏感纤细犹如惊弓之鸟，虽不开口说话，但俨然一副谨言慎行，齐长公子，清词是不是受过惊吓？”
　　齐长没有说话，曹学谦见了以为他难受，便把刚才齐长说的事说给方伯庸和老御医听，两人听后，老御医说：“这亦是可能之事，孩子心性单纯，容易留下阴影，怕是烙入心底。”
　　方伯庸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一直低头不说话的齐长，齐长这才抬头来说：“有劳两位御医，齐长先把清词送回养生园。”

作者有话说

　　耄耋之年：指八九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