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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八九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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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个月的时候,赵兰英每天都要给子君检查一下,她告诉子君,胎位不正。于是子君每晚都要跪着睡半个小时,那真是一个痛苦的时段。子君每每都熬不出头,方南在旁边守着,也万分难受。恨自己替不到她,这样坚持了几天,方南早上去挑水的时候,照着海儿就是几拳。猝不及防,海儿被他打蒙了,回过神来,憋了大半年的火在这一刻爆发,几个老拳砸下去,方南也中了彩。两个男人在凉水井大打出手,谁都不输谁。
方南挑着一担水,顶着一脸乌青回家。子君见了,心中了然,挖了淡猪油给方南擦了,望着方南的脸笑个不停。方南的脸油光光的,照得见人影子。一只蚊子闻到油味扑上来,打了几个趔趄,好容易才在一块凸起的粉刺上站住脚。子君忍住笑,说:“还小啊,你呀,总是改不了你那个火爆脾气。”
方南轻轻抱住她,说:“我难受。”
“晓得,你也不要太上心,哪个女人不是这样啊?”
俗话说,家里有了怀孕的女人,那就是放了一□□棺材。时时刻刻让人提心吊胆,方南每天跟子君同床共枕,会帮子君翻身,给她穿衣脱衣,坚持吸她的□□。子君拿眼斜他,他会一本正经地说:“我帮你吸过了,免得以后孩子力气小吸不出来。”子君一有风吹草动,他都立刻惊醒,问寒问暖,尽心尽意。
下午放学后,海儿从子君屋旁的小路下来,子君正在收药草,隔老远就听见他走路的声音。
“放学了?”子君抬起头,扶着腰,问:“没擦点淡猪油?脸上还是青的呢。”
“擦了,过一夜就好了,你莫担心。”海儿望着子君,预产期快到了,秀秀气气的子君挺着一个大肚子,脚早已开始浮肿,一般的鞋子穿不得,只能拖着。这样的子君本该由他亲自照抚,细心呵护,却阴差阳错,本该陪在她身边的自己却成了一个旁观者。天知道,他多么想陪在她的身边,伴她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
子君望着海儿,大大的双眼黑如深潭,海儿又想沉入到那个深潭里面去,让自己饱受创伤的身心都淹死在那里。
“子君。”
“嗯。”
“子君。”
“嗯。”
“你恨我吗?”
“不,我爱,海儿,我爱!可是我现在没有资格了,你去找一个吧,你不能这样。”
“可是,我恨我自己,原谅我不能陪在你身边,我天天守着你就行了。虽然只能远远地看着,但是你知道,这绝非我的本意。我知足了,子君!”
“你给孩子取一个名字吧,”子君抚着肚子,说:“他晓得你来了,高兴得在动呢。”
海儿看见子君的肚子右边鼓了一个包,少倾又鼓了一个包。他激动得想要上前摸摸她,走了两步,又站住了,眼里露出热切的渴盼。
“子君,还记得那两颗红豆吗?”
“我的那一颗一直珍藏着呢。”
“就叫林豆豆吧,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啊。”
“好,不管男孩女孩都叫林豆豆。”
海儿回到家,坐在稻场上自己跟自己下棋,他已习惯,孤独是无形的勋章,是一种信仰,像许多动物筑巢一样。他为自己精心设计了一座房子,没有窗子,也没有门。语言从此出口转内销,他的思想成了他自己喂养的孤儿。最惨痛的伤口总是没有办法拿来示人,只能找一个僻静的角落躲起来独自疗伤。所以说感情有时候是一个人的事,和其它任何人无关。
这大半年来,他整个人都陷进一种绝望的疯狂状态。无比崩溃、愤恨。他的爷爷在七马坳喊他挑水喊得声嘶力竭,他都无动于衷。每次都是他爹爬上去挑,他觉得自己的原生家庭还不如方南的,那样一无是处,盼望决裂。
彼时,他手里举着棋子,对面是子君的声音:“当头炮!”
“马来照!”
“出车。”
“飞象。”
海儿说:“你真单纯,像根灯芯草!”
子君站起来,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的意思是我是一根肠子通到□□,很蠢啰?你撇起个丫子蛮会骂人呢,接下来是什么?低等的脊椎动物吗?”
“列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每天都这几招,能不能换个汤头?”
“换个汤头?”子君转动着黑如深潭的眼珠,闪动黑羽绒般的睫毛,望着海儿,兴奋地道:“那我先拱卒。”
海儿忍不住,亲一下她的额头,说:“有进步,奖励一个。”
子君猛然贴上来,她的唇冰凉炙热,让他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的所有细胞都无法无天起来。
“子君,”他懒懒地开口。
心狂跳起来,她竟然有些莫名的期待,“干啥?”
海儿一笑,“你没棋了。”
她一惊,看向棋盘,不知不觉成了孤将军。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不下了。”
“再下一盘好不好?”
“不下。”她怨他没有手下留情,让她成了孤将军。
他扳过她的头,亲她的唇······
思念太过积聚,深刻沉重得犹如负赘,会使一些遥远的记忆如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不停地倒带、回放。
故事太精彩,情节太短暂。
孤独的最高境界是自己和自己下棋,说话。记忆似繁华落尽后坍塌了的残垣断壁,入目而来就满目疮痍。他的悲伤比天地还要宽广,比门前的河水还要绵长,心如花朵一般日渐枯萎。让他明白:其实真正能击垮你的往往不是那些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而是压在你心底,那些看似不值一提、日积月累的心事。
他喜欢嗜旧,嗜旧也能生津。
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夜夜他都要等子君窗子的灯熄了,他才入睡。白天堆积起来的噬心蚀骨的思念,到了夜晚,强烈得让他受不了。他常常会在深夜时分渡水而来,站在她的窗前,彻夜彻夜地盯着她的房间。他最恨这逈夜悲凉,在漫长的日子里惟有这样虚无的寄托,才能聊以抚慰已走到绝处的那种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