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星》闻花落

4、4 【旧梦】星

　　月升日暮，整个世界变得黯淡灰蒙，天空中太阳和明月同时高悬。
　　楚见星站在茫茫大地上，周围空无一人，也没有其他生物，像是进入了异世界，安静得诡异。

　　他这是在哪？是已经死了吗？还是幻觉或者梦境？

　　恍惚中，一道古老的钟声响起，在空旷的地域激起千层回音，敲回楚见星的思绪。

　　楚见星下意识找寻声音的来源，他回头一望，只见一道奇异的光门出现在他面前，很晃眼，看不真切，但冥冥中有股未知的力量在吸引他走过去。

　　楚见星推开门，刺眼的白光散去后，他回到自己梦中的场景。

　　他回家了！
　　沧州的小三室一厅，窗户边挂着母亲淘来的贝壳风铃，微风一吹，叮铃响，窗外朝阳明媚。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本已去世的双亲，此时正喝着豆浆，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

　　这画面如此祥和美好，就跟他曾经历过的无数个平凡的清晨一样。

　　楚妈看见楚见星从卧室出来，立马起身往厨房走去，同时招呼道：“哎哟我的星仔，你可算起了，洗漱下准备吃饭。”

　　“妈……”楚见星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只觉眼眶一热，遵循本能小跑过去把人抱住。

　　“诶诶诶，嘛呢你？”楚妈像是被楚见星的反应吓到了，嫌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撒起娇来了？”

　　“刚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楚见星下巴搁在母亲肩膀上，抽泣着回道。

　　“嘿，还哭起来了。你几岁了，什么噩梦怕成这样？”楚妈把人推开，拇指轻抚过楚见星的眼角，抹去他的泪水。
　　母亲的掌纹略显粗糙，触感温暖真实。

　　但楚见星一颗脆弱的心脏始终被高高吊悬，落不着地。
　　这一切到底是真实的吗？

　　一直坐在沙发上细细观察的楚父忽然轻哼一声，开口打断两人：“我看臭小子就是舍不得了，别腻歪了，先去洗脸吃饭。”

　　楚见星轻车熟路地来到洗手台，发现镜子里的少年明显稚嫩不少，穿着一身卡通睡衣，看这扮相，应该是他高中时期。

　　他这是……回到过去了？
　　那是不是代表着……一切都还有机会改变？

　　吃着母亲做的早餐，明明只是最简单的白米粥，却生生让楚见星又萌出一股流泪的冲动。

　　楚妈察觉儿子状态不对劲，便在餐桌旁坐下，关心问道：“对了，你行李收拾好了吗？我俩可是随时都能出发了。”

　　楚见星疑惑回道：“什么行李？我们要去哪？”
　　印象中，高中阶段，他们没有一家人出门旅行的经历。

　　不对，有一次，但不是旅行……他答应段修齐参演《繁星》，父母送他去了魅都周边的一个影视基地。

　　等等，难道这天是……！

　　楚见星猛地抬头，问：“我们是去魅都？”
　　“对啊，星星，你今天怎么了，不太对劲啊……”

　　楚见星放下筷子，想也没想地回：“我不去了，我不拍戏了。”

　　楚妈眉头微皱：“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假都请完了，还能说变就变的？”
　　楚见星说：“我会好好读书，以后就留在沧州，陪你们养老。”

　　楚见星的学习成绩其实不错，当初他想去拍戏，父母一开始是持反对态度的。
　　但楚见星从小就对这方面感兴趣，也有天赋，最后二老也就由着他了。

　　楚见星神色严肃，不像说笑。楚妈向来温柔，重话都很少说，她连忙回头求助外援：“孩儿爸，听听他说的胡话，你也不来管管。”

　　闻言，楚爸把电视静音，坐到餐桌旁，开始对楚见星进行三堂会审：“为什么突然不想去了？”

　　楚爸在学校里当教导主任，气势还是有的，即使是成名多年的成年版楚见星，在面对楚父时也感受到了一定的压力。

　　楚见星不想说实话，模棱两可地回：“就突然……不想演戏了，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哦？你上周可不是跟我这样说的。”楚父当然不会被这样的话简单糊弄过去，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幽幽道：“你不是说当演员是你从小的梦想吗？你的梦想就这么不值钱？”

　　楚父没有生气，平静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激将的味道：“别告诉我，是因为你害怕了，退缩了。”

　　楚见星从小就长得漂亮，招人喜欢，性子也高傲，到他成名之前都没受过挫折，也没怕过事。

　　然而此时，他盯着父亲略显威严的面容，眼神没有半分退缩，整个人透露出一种不属于他当下年龄的成熟气质，坦率承认道：“我确实是害怕了，一朝成名，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审视，被歪曲误解。”

　　“你没有自由，不能乱说话，不能光明正大地跟喜欢的人谈恋爱。”
　　“流言蜚语虽然不是尖铁利箭，但一人朝你吐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楚父被自家儿子的高谈阔论唬住了一秒，他有些意外楚见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完全不像一个普通高二学生的样子。

　　不过之前楚父跟楚见星讨论这件事时，已经分析过很多：“有得必有失，这些我之前都跟你聊过，你说你已经考虑好了。”

　　“而且言语虽能伤人，但终究是因为你自己不够强大，内心不坚定。”
　　最终楚父一锤定音道：“还没行动，就开始退缩，我不接受这样的理由，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难以说服我。”

　　楚见星沉默半晌，垂下眼眸，轻声道：“如果我说，我选择这条路，也会影响到你们呢？甚至是危及你们的生命安全……”

　　楚见星想，他既然回到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或许就应该把一切结束在最初。
　　他不去拍戏，不会成名，也不会遇见晏临渊。

　　楚见星神色凝重，加上他说出口的话语诡异，颇有几分胡言乱语的神棍味道。
　　结果二老不仅没有在第一时间质疑他，反倒陷入沉思。

　　楚妈诧异地张了张口，颤声问道：“星星……你都知道了是吗？”

　　知道什么？这下轮到楚见星发愣了。

　　楚父思索片刻后笑了一下，恍然道：“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原来是已经历过一遭。”
　　他拍了拍楚见星的肩背，起身朝窗户边走去：“还记得当年你执意要去拍戏，我们争执很久，我最后同意时对你说的话吗？”

　　遥远的记忆涌入脑海，渐渐跟眼前的人影交合重叠，当年爸爸也是这样，侧身站在窗边，回头望着楚见星，郑重地说出了那句话。

　　“星星，一生这么短，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说完，楚父又留恋地朝窗外看了一眼，盛夏的蓝天白云，鸟语花香，生机勃勃，他落寞地长叹一口气，道：“我们也没想到，原来一生真的这么短……”

　　如同一道惊雷在平地炸开，又似一根金针扎进心脏，痛苦且绵长，楚见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呢喃道：“原来您们全都知道……”

　　知道自己最终会因为他这个不孝子而死。

　　一行清泪滑落，楚见星哽咽道：“爸、妈……你们不怨我吗？”

　　楚妈的面容依旧那么沉静，她轻笑一声，反问：“傻孩子，那你怨过我们吗？”
　　楚见星愕然道：“我、我怎么会怨你们？！”

　　“我跟你爸太冲动了，联系不上你，明知道台风天危险，火车都停运了，我们还要开车去看你……这才出了意外。”
　　“早早地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你不怨我们吗？”

　　母亲说话一直是温温柔柔的，身材也很瘦小，整个人可以称得上柔弱。但此时此刻，楚见星却发现他妈妈体内蕴含着无限的能量，能让楚见星温暖万分的同时也泪流满面。

　　楚见星断断续续地抽泣，话都说不完整：“怎么可能……要不是因为担心我……你们也不会……”

　　楚妈伸手揉了揉楚见星的头发，说：“这就是了，爸妈这么爱你，又怎么会怨你呢……”

　　“臭小子，多大的人了，还哭，丢不丢人。”楚爸笑骂道。
　　顿了顿，又恢复正经，严肃地给楚见星忠告：“生死自有定数，我们出了意外，不过是早走一步罢了，你既然还活着，那就要好好珍惜。”

　　闻言，楚见星胸口一窒，他抓着妈妈的衣袖，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我也死了”这样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一道古老的钟声自虚空响起，苍劲有力，激荡起的回音悠远绵长，楚见星的心脏都随之颤动。
　　他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来，一股不详的预感蔓延开来。

　　变化就是眨眼间的事情，楚见星还没来得及反应，温暖的小家，摆放早餐的桌子，窗边的蓝天白云便像电影转场一样忽然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又变得雾茫茫一片。

　　眼前再次出现一道奇异的光门，与来时不一样，两扇门大开着，看不见门外的情形，但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在吸引楚见星前进，像是一个漩涡，想要把他吸入吞没。

　　楚见星全身都写满了抗拒，母亲却在这时松开他的手，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星星，你不属于这里，快回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尘世间还有人在等着你呢。”

　　楚见星木讷地跟随本能往前踏了两步，随即又猛地回头，声音嘶哑：“不……我不走，我就在这陪着你们，哪儿也不去！”

　　又一道钟声响起，随着悠长的回声盘旋，两扇巨门开始缓缓关闭，他们所处的世界也逐渐变得黑暗。

　　原来门的那边，是光。

　　“往前走吧，别回头了，好好地活，我们看着你呢。”眼看门扉快要合上，楚见星却迟迟不肯离开，父亲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楚见星终于狠下心，扭头向那未知的光亮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