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星》闻花落

3、3 【前尘】如

　　楚见星已经很久没在白天出过门了，离他的不雅视频泄露事件已经过去两个多月，那些像臭苍蝇一样成天守在他门口打转的狗仔娱记终于也消停了几天，陆续从他家小区周围撤走。

　　今日天气正好，笼罩着魅都一上午的浓雾散去之后，阳光破云而出，洒向大地。

　　楚见星站在人民广场，抬头望向天空，久违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用手背微微遮住双眼，依旧仰着头，不愿逃离这片刻的温暖。

　　像是被关押了许久的犯人终于重获自由，楚见星有些想流泪，嘴角却扯出了这几个月以来第一个淡淡的微笑。

　　楚见星许久不见阳光的皮肤已经苍白得有些病态，白皙消瘦的脖颈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在阳光的照耀下，眼角边上那颗细小的泪痣被反衬得更加明显，有种摄人心魄的美感。

　　忽然，一个忙着追逐皮球玩具的小男孩没顾着路，狠狠撞上楚见星。

　　楚见星下意识后退一步稳住身形，同时俯身抓住了小男孩的手臂，没让他摔倒。

　　“你……没事吧？”

　　因为太久没有跟人正常交流，一时间楚见星竟然有些不习惯，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

　　“没事，谢谢哥哥。”小男孩仰起头朝楚见星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软软的童声非常甜美。

　　孩童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熬不过去一样。

　　楚见星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将人放开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口罩带子在撞击时不慎滑落。他连忙将口罩带好，却还是被急匆匆赶上来的孩子妈看清了他的模样。

　　“楚见星？！”妇女一把将小男孩拉入自己的怀中，望着楚见星嫌弃地尖叫道：“宝宝，快回来！他是脏东西，不能碰！”

　　小男孩被吓了一跳，瑟瑟地躲进母亲的怀抱，却还是不解地真诚发问道：“这么好看的大哥哥怎么会是脏东西？”

　　“他是个变态，恋`童`癖！听说他还得了艾滋病，会传染的！他爸妈都被他气死了！我们赶紧走，晦气！”妇女一把抱起小孩离开，似乎害怕再多跟楚见星呆在同一块地方，就会被传染上她所谓的艾滋病。

　　广场上的人不算太多，但还是有部分路人被方才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并且认出楚见星来。

　　他们毫不顾忌地用恶意的眼光打量着楚见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一瞬间，楚见星只觉得自己又被那可怕的流言蜚语包围了，脑子控制不住地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楚周围的声音。

　　他拉低帽檐，迅速朝家里走去。

　　或许早已堕入黑暗的蝼蚁，就不该生出重见光明的希望。

　　然而楚见星还没有走进小区大门，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大堆娱记团团围住。

　　无数个话筒像利刃般递向楚见星的心脏，炫目的闪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楚见星，你是不是个恋`童`癖？请如实回答。”
　　“你父母是不是因为你才自杀的？”

　　“对于晏家公开发文否认你所谓的对象是晏家大公子一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说你跟你的对象是真心相爱，那他为什么一直不肯站出来承认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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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见星害怕地裹了裹外衣，但寒气还是从脚底滋生蔓延，冻得他瑟瑟发抖。他试着想冲出这层层包围，却发现自己寸步难行。
　　周遭的空气也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所有的一切都让他窒息。

　　最后还是匆忙赶来的贺江冬把这一群娱记赶走。

　　贺江冬怒骂道：“这些狗仔真是畜生啊，你父母的车祸就是个意外，他们明明是担心你才会冒着台风天……”
　　话讲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怕触到楚见星的伤心事，最终只得无奈叹息一句：“居然能被传成那样……”

　　贺江冬把楚见星送到家门口，他撑着门框，嘴唇微张，似有话想说。
　　但是说什么呢，说他们就是个废物，还是没能查到罗妄生的关键证据？说案子已经准备送检了？

　　贺江冬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轻声安慰道：“你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楚见星麻木地看向身前的警官，曾经漂亮且富有灵气的眼眸如今却变得空洞而无神。

　　“谢谢你，贺警官。”楚见星艰难地张了张口，声音意外的平静，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接着，他便关上了门，重新将自己与世界隔绝。

　　客厅里厚厚的窗帘被拉得格外严实，确保屋内的情形不会被外面偷窥，但同时也让屋子里的光线变得十分黑暗，如同夜晚一般。

　　楚见星没有开灯，他先是熟练地在茶几上找到自己的药片吃下，然后又从抽屉里摸出自己许久没有用过的手机充上电。

　　这些天来，楚见星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把手机摔到关机，以至于没接到父母出发前给他打的十几个电话。

　　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最爱他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

　　他永远也接不到自己等的那通电话了。

　　楚见星打开手机相册，翻到自己和家人的合照。

　　这一张是去年除夕照的，一家人在一起吃团圆饭，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这一张是他休假时带父母出国旅游照的，妈妈终于去了她心心念的海边。
　　这一张是他成名不久后，回城跟父母还有亲朋好友一起照的。当初爸爸对他请长假去拍戏的事情非常不满，但同时也为他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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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拇指抚过父母的笑颜，眼睛却越发酸涩胀痛。不知过了多久，屏幕自动熄灭，楚见星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昏睡过去。

　　意外的是，他竟然梦到晏临渊了。

　　“楚哥，楚哥……你在吗？能听到吗？”
　　朦胧之中，耳边传来晏临渊焦急的呼唤，模糊遥远，又莫名真实。

　　一时间，楚见星几乎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时何地，他略为疑惑地轻声应道：“晏临渊……？你在哪，我怎么看不到你……”

　　晏临渊愣了一下，像是觉得楚见星的话语有些奇怪，但他来不及细想，只急切解释道：“我已经到尼加了，很快就能入境，现在时间紧急，没办法跟你细说。”

　　“楚哥，等我回来……求你，相信我，我会解决好这一切的。”
　　奇怪，晏临渊的声音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恳求和忧伤，只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楚见星的心脏也跟着抽痛起来。

　　但晏临渊不是已经跟他提过……
　　晏临渊跟他提过什么？

　　楚见星忽然一阵头痛，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索性放弃思考，柔声应道：“那你快些回来，我在家等你”。

　　“楚哥，你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晏临渊那边似乎有人在催促他离开，他念念不舍地低喃着让楚见星等他，语气沉重得像是一团万年都化散不开的浓雾。

　　楚见星虽然看不见晏临渊的脸，但总感觉他哭了。楚见星不明白晏临渊为什么会这么悲伤，下意识安慰他说：“别哭……”

　　说完，楚见星的意识越发模糊了，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晏临渊颤抖的话语。

　　“楚哥，我爱你……”

　　随后世界陷入沉寂。

　　楚见星醒来的时候伴随着胸口一阵悸痛，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脸上布满了泪水。

　　手机还攥在左手，屏幕漆黑，充电线不知何时已经被无意中扯掉，楚见星按了按键，没有反应，大约是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

　　茶几上有些凌乱，他的药瓶也被自己在睡梦中无意打翻，桌上散落着几颗白色的药片。

　　楚见星隐约记得自己梦见晏临渊了，梦里的晏临渊太难过，把他也感染了。

　　原来只是一场梦。
　　如果一切都是一场梦该多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楚见星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刮过，如利刃划破脸颊。他的衣摆和黑色长发随着狂风飞舞，整个人瘦弱得像是一张纸片，风一吹就倒，又像是一只在寒冬中挣扎求生的小鸟，不肯屈服。

　　夕阳西沉，楚见星下意识裹紧了自己的风衣，好冷，难道已经是冬天了？

　　楚见星站在枫山郡顶楼的天台边缘往下望，一阵目眩神迷，真高啊，摔下去的话会不会很疼？

　　他其实挺怕疼的。

　　“楚哥，求你……坚持住……等我回来……”脑海中忽然回响起晏临渊痛苦哀求的声音。
　　“楚哥，我爱你……等我回来……”每一个字都沉重有力，幻化成一条绳索，把他从悬崖边上死死勒住。

　　他还不能死，他答应了晏临渊，要等他回来的。
　　不对，那只是一场梦，他跟晏临渊已经分手了。

　　或许是在天台边缘待得久了，有人发现了楚见星的危险举动，警察和消防人员火速赶到。

　　楚见星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他整个人已经在护墙外，只单手抓着内壁支撑，随时都可能坠楼。

　　“别过来——”有人想要靠近，被楚见星尖声喝住。

　　那些模糊的人影瞬间不敢再动。

　　“星星，别冲动……别做傻事……想想你父母，他们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楚见星记不起他是谁，不过这话却提醒了楚见星。

　　对呀，爸妈还在等他回家呢，他该回去了。

　　楚见星闭上双眼，双手轻轻一推，身体便急速下落。
　　仿佛一只断线的纸鸢，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哪怕摔得头破血流。

　　楚见星想，如果有来生，他愿做一只鸟，能自由翱翔在这无尽的蓝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