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蜉蝣 ...
-
晚间,阿含背着书走回了东君馆,一进屋就看见李澹坐在几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阿含头皮一紧,知道这一篇没那么容易翻过,干脆利落又跪下了。
李澹迎过来扶起她:“你这是干什么,我又没说要罚你。你想入内听学,怎么不早和我说?我给你安排不就完了。”
阿含挤出两滴眼泪,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怯怯道:“阿含什么不是公子给的,都是公子体谅。”
“阿含,你可真是胆大包天”,李澹轻轻帮她擦着眼泪,动作称得上十分温柔,“有什么东西是你怕的吗?”
阿含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沉默以对。
“你记得你说过,你是父母双亡,走投无路了所以来的我家”,李澹见她不答,自顾自道,“父母是怎么没的?”
“父母是渔民,一家人出海的时候遭了难……就剩我一个了。”
李澹语气很是同情:“那你是不是很怕水?”
阿含不敢回答,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的主人。
“拿最怕的东西,换最想要的东西吧”,李澹笑嘻嘻道,“你跳进荷花池游两圈,明日开始便跟我一起入内听学,怎么样,划算吧?”
腊月。
莱州地处偏南,加之靠海,即便是冬季也从不结冰,若是正午阳光充足,出门不穿棉也没什么。
荷花池在东君馆一角,不大也不小,盛夏时节一片碧色接天,是东君馆不可不看的一景,但此时池中只有残荷败叶,周围荒无人烟,只有李澹一个人站在岸上看着她,人影儿不是很清。
“水深吗?不要紧吧!”
不要紧,冬季水枯,何况只是沿着岸边,就算是小女孩身量未足,垫垫脚也可露出头,怎样也要不了命。
但小女孩越游越远,没有传来回答。
最后一丝夕阳也落下去了,南方的冬天开始展露它的阴寒,李澹突然有点心虚,又大声补充了一句:
“我会盯着你的!有情况我会救你的!”
阿含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大脑好像也冻住了,靠着本能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远远传来李澹的声音,她无动于衷地想,他觉得他是很关切的。
她不小心吞进了一口池水,味道竟然是咸涩的,这才知道自己哭了。
原来哭是这个感觉,她都快忘了,平时流的那些真真假假的眼泪,算不上是哭。哭便哭吧,还有半圈,上了岸,就不可以再哭了。
她吃过的苦多了,现在这点儿算什么,果然是这两年养尊处优把自己惯得娇气了不少,李澹说得对,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只不过是游两圈,以后就可以堂堂正正走进学堂,李澹会说话算话的。
别哭了,再哭就要被他发现了,可以让他看见自己流泪,不可以让他看见自己哭。
可是这一哭,好像胸中积了好多年的泪水一下子开了闸,怎么刹也刹不住。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扒住一片残荷,躲在池中无声地嚎啕。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她的眼泪也算是流尽了,沉默无声地爬上了岸,李澹松了一口气,走近了才发现女孩的手脸已经冻成了深紫色,赶紧解开外套裹住了她。
“谢公子体恤。”
阿含跪下,行了个大礼。
少年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嘟囔着:“我也是开玩笑的,你怎么真游啊”,却发现阿含半天也没动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女孩竟直直向前倒了下去,已是彻底脱了力,连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李澹一把把她抱起,登时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怀中小小的人冷的像一块冰,慌得转身就想往屋里跑。
“别……”
这声音比一只奶猫也大不了多少,李澹理都不理,只顾把人揣紧了加快步伐,阿含突然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掐了掐他的脖子。
突来的冰冷让李澹打了个激灵,怀中人嘴唇蠕动着,李澹低下头仔细听。
“你今日抱我回去,明日我便不用再做人了”,阿含道,“发发慈悲,给我一条活路吧。”
女孩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脖子上的手软的像棉花,连个指甲印都没留下,李澹内心却升起一个悚然的猜想:她其实是想掐死自己的。
阿含已经恢复了些力气,挣扎下地,李澹呆呆地看着她。
“奴婢没事,歇一会就好了,歇好了自会回去”,阿含双手捧着李澹的衣服,“多谢公子成全奴婢心愿,天色已晚,还请公子先回。”
李澹想说些什么,女孩只是一动不动跪在那里。
他也没拿那件衣服,无言地走了。
星星渐渐亮起来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阿含尝试着运转起体内微弱的灵力,终于感觉经脉活络了一点,一站起来又是一阵头晕眼花,她才想起来,她还没吃晚饭。
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总算是能走路。天气太冷了,不敢在外面多待,必须赶紧缩回到被子里,还要喝一碗热热的姜汤,千万不能生病,明天可是个大日子。
好在自己身体一向都很好,没那么容易生病的。她突然想起妆匣子里的红宝石手钏,那是她还没进东君馆的时候捡的,后来她得了很多赏赐,就再也没戴过捡来的手钏,但那毕竟是她这辈子拥有的第一件首饰,明天可以戴上。
她又想起来她还没有文具,虽然可以用李澹的,但她不太想用,不过辜芝肯定会借她,反正明天她也不会往前坐,正好可以和辜芝坐在一起……小女孩莫名又开心起来了,还情不自禁跳了一跳。
“站住。”
阿含转过头去,是李夫人。
李夫人审视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小丫鬟,削肩束腰,一张小脸上每一块骨头都恰到好处,五官拆开看也就算是端正,凑在一起愣是半点挑不出毛病。这样一张脸看似不算顶级美人,实则分外难得,现在素淡着也清丽出挑,以后上了脂粉,也势必艳光逼人。
她拧着眉头问:“你是那个屋的,怎么弄成这样?”
阿含手里还拿着李澹的外套,根本藏不住,只得跪下道:“奴婢是澹公子身边的,今日澹公子在荷花池边练剑,外套被风吹入池中,奴婢下水为澹公子拾衣,这才湿了衣衫污了夫人的眼,求夫人轻罚。”
确实是李澹身边的,她想起来了,之前偶尔见过一两次,一副聪明外露的样子,偏偏行为举止挑不出错处,她当时就有些不喜,就像这丫头此刻就算冻得发抖,卷卷长睫上的水珠都写着不安分,礼数也一丝不苟。
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但真不真也不太重要,李澹一天天长大了,就当是防范于未然。
李夫人淡淡道:“那就罚你在这跪到明天早上,正好猎兽林缺人,跪完了收拾东西报到去吧。”
李夫人转身离开,心里盘算着怎么安排给各家的年礼,转眼就把这事忘了。
李夫人不能让她逃跑,大半夜又派不出人来看着她,特地给她施了个禁锢术。阿含才跪了半个时辰就觉得实在没必要——她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她冷得牙根打颤,胸腹间却逐渐升起一团火,烧得她越来越混沌,只能死死咬住舌尖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这地方鸟不拉屎,等明早禁锢解除,得靠自己走回去,要是晕倒了,恐怕真是死了都没人发现。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李夫人会恰好出现,可能真是天意弄人吧,阿含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突然想起了白日里在夫子面前说的话。
蜉蝣撼大树,原来她自己才是那个妄图撼大树的蜉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