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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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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灼烧,她好像醒着,但看不到也听不到,慌乱地找着出路。
淡淡的花草香气,接着有一双清凉的手轻轻抚着她的额头,好像有个人把她背起来了。那个后背并不宽阔,跟她自己的差不多,但背的很稳,阿含的手垂落下来,只觉得这个人头发又长又滑,拂着她的手心儿,有点痒,又很舒服。
阿含心里默默唤了一声阿娘,安心了不少,沉沉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阿含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衣服已经被换过了,窗外日光稀薄,看不出是日出还是日落。
“你醒了!”
李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阿含唤了声“公子”,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吓人,想要坐起来,手脚都软的不像自己的。
“阿含,我……”
李澹在那儿扭捏了半天也没个下文,突然大声来了一句:“我错了!”
“……”
阿含沉浸在李澹会道歉的震惊中,没注意李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了门外一眼,好像总算完成了任务,要跟门外的某个人交差似的。
有了开头,后面就顺利多了,李澹一股脑说了一堆“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云云,阿含打断了他:
“没有以后了。”
“什么?”
“夫人让我去看守猎兽林”,阿含道,“多谢公子几年照拂,往后相见无期,也必常常为公子祝祷。”
李澹气恼道:“母亲怎么这样不讲道理,你等着,我一定想办法把你接回来!”
阿含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少年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不知道这个“想办法”该是什么办法,低声说了一句保重,不敢回头地离开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只是多了一碗鲫鱼汤,温度正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阿含端起来一饮而尽,鱼肉化进了汤汁里,味道出奇的好,心道不知东君馆哪位厨娘有这般手艺,自己竟然临走了才发现,可惜以后是没有这个口福了。
不知何时,木桶里的水已经转凉。
李晗内心颇有些百感交集,正迈出浴桶准备擦身,门吱呀一声又开了,面纱美人很理所应当地迈了进来。
这回才叫真正的一览无余,李晗一边飞快披上道袍一边崩溃大喊:“辜芝你这个人是不是看人洗澡有瘾!”
半天都没有任何回音,李晗这才意识到,她叫出了辜芝的名字。
两个人又开始默默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李晗发现辜芝的视线微微下移,警惕地裹了裹道袍,心道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兰泠君如今竟然已经变态到如此地步。
谁知辜芝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李晗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发现自己脖子上还戴着红宝石吊坠——正是由当年她捡的那串手钏改的。
李晗心虚地笑了笑,嘿嘿道:“干嘛?”
“你没拿毛巾。”
辜芝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很,扔过来一块毛巾就转身走了,半干不干的长发散落下来,只觉得连个背影都不染纤尘,飘飘如仙人,合该跟一切龌龊心思绝缘,光是想一想就是天大的罪过。
李晗脑中却浮现出了一个诡异的画面,这人攥着毛巾面无表情地蹲在门口,就等着她从水中迈出来然后推门而入……擦着擦着头发突然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她想到了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辜芝看样子今晚是不走了,大半夜的将人赶出去肯定不是待客之道。
那她今晚睡哪儿。
李长史当年权倾一时,自然是个大大的富婆,她后来的长史府,便是比之东君馆也不遑多让,大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几个屋。也不用她费心收拾,自有前仆后继的人凑过来试探她的喜好,不管是珠花玉树还是墨宝古玩,可谓应有尽有,一车一车往里搬。
仆从自然也是数不胜数,不过她自己从小伺候人惯了,也不太适应被人伺候,千千万万的侍人没一个是专门跟着她的,平时该洒扫的洒扫,该做饭的做饭,该算账的算账,李晗乐得清静,只觉得和大家都是同住一个院子里的同僚。
后来有一次算是微服出访来到云川,见了一个小院四四方方很是实用,便用了化名随手买下了,想着以后功成身退,可以在此养老,院子里有一颗杏树,有闲情逸致还可以学学琴,在树下弹一曲鸥鹭忘机,要是弹不好,可以把辜芝请来让她教教。
没想到没功成,先中道崩殂了。李长史是标准的孤家寡人,连男宠都没一个,一笔偌大的家财无人继承,自然是充了公,其中一半给李娴那孩子当了嫁妆,另一半至今还压着,等着以后给李澹当聘礼。李晗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才想起来自己在云川还有这么一处小产业,不禁感慨自己当年太有先见之明,滚来提前过上了养老生活。
她这小院总共四个屋,每个屋都是单人床。平时她一屋,徐风一屋,徐清心一屋,留着一屋当客房,不过唯一的客也就是时不时过来叨扰的容芪,四人各得其所,十分自在。
如今来了第五人,这就十分难办。
清心已经睡下了,小孩子正在长身体,李晗实在不好意思把她叫起来去跟她挤一床,只能寄希望于徐风和容芪。
“可以。” “不行!”
说可以的是徐风,说不行的是容芪。
“你们两个男的挤一挤有什么不行的!人家是客人,你能让人家跟我挤?”
“你们两个女的挤一挤还能睡下,我和徐风怎么挤,叠着睡吗?他叠我还是我叠他啊?”容芪严词拒绝,半点没有商量余地,“再说,人家怎么是客人,人家不是亲口说是你的人了?这才几天功夫,你就提上裤子不认账?”
李晗欲哭无泪。
要是从前,和辜芝睡一床她当然是乐意至极。
如今她倒也不是不愿,只是前事未竟,她总觉得不该就这样稀里糊涂。
这世上哪有什么恩怨两清。恩仇是不能相抵的,一件一件摆在那里,各个都是过不去的关。所谓的一笑泯恩仇,大概是日子久了,心里有了其他要琢磨的事,大可将过去抛之脑后。
李晗想,她可能还是太闲了。
她怀着一种莫名要一去不复返的心情走回卧室,室内淡淡飘散着一股草木的香气,檀木清冷,沉沉地淀在心里,兰草清芬,流连在呼吸间,有一种缠绵之意。
桌上点了一对红烛,轻软的床幔间,辜芝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床沿,长长的面纱垂落下来,被摇曳的烛光映出一种暖融融的绯色。
太诡异了,不知道天下有几个她这样壮烈的新郎官。
她掀开辜芝的盖头。
不管是什么时候见,这张脸都能让她惊艳不已,一瞬间脑子里飘过“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只觉得眼前人和这些虚无缥缈的形容一样,不是真实存在的人,而是一个似有还无的梦。
比之少女时期的娇美无双,如今辜芝轮廓更加清晰成熟,鼻峰挺秀,嘴唇润而薄,那双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宛若两枚光芒照耀下的琥珀,只是从前这光清澈见底,衬的女孩像足一个娇弱的瓷娃娃,走两步就要跌倒摔碎似的,而如今这双眼睛淡然莫测,纵然不露锋芒,也知道是久居上位之人,叫人万万不敢小觑。
山中无岁月,乍见故人,才惊觉时光流逝的痕迹。
长也不长,短也不短,自当年叶阑城决裂,原来已经过去六年了。
李晗默默看着她,意识到自己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转身欲把烛火掐灭,身后的辜芝突然开口:“李晗。”
是辜芝的本声,沉静清冽,如月洒平湖,冰川暗流。
“你是不是在鲁家庄就认出我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而是一句陈述。
李晗背对着她:“是,假员外攻向我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我便知道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出手”,说完这句她不置可否地一笑,“不用暗器单凭指力隔空袭人,那么远的距离一击即中,除了你,我还真想不到第二个。”
身后人沉默了半晌,涩声道:“李晗,你从来没找过我。”
李晗觉得这句话十分奇怪,既然是恩断义绝,哪里还有随便回头的道理,你不也没找过我么?但她不愿破坏眼下两人之间这一份难得的平静,不知该如何回答,默默伸出手探向那对熹微的烛火。
“莫管它了”,辜芝道,“明早再说吧。”
那张薄唇含着一口酒盖过来的时候,她微微有些讶异,但也顺顺当当的接住了,从浅尝辄止到深深交缠,一切都无师自通。
就像溺水的人紧紧抱住最后一根稻草,两个人争抢着彼此追逐,被褥散落了一地,眼前炸开了一朵一朵烟花,一个人死死堵住她的嘴,吞下去所有情难自抑的哭声,她不自觉地蜷缩起脚趾,只觉得本该就是如此,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夜已过半,李晗昏昏沉沉之间,只觉得有什么人在轻轻啮咬她的耳垂,又热又痒,她嘟囔了一句“别闹”,想把那人挥开,才发现自己被她牢牢禁锢在怀里,一只手正把玩着她胸前的吊坠。
“你还带着这个。”
李晗半梦半醒,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过身正对着那人亲了一下她的唇,伸手抚摸她的背,却觉得这个后背并不平滑,有一道莫名的凹凸从腰侧蜿蜒到肩下。
是什么呢,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
“你知不知道,我亲眼看到你死了。”
那人抱紧了她,破碎的呼吸落在耳畔,弄得她也莫名悲伤起来,李晗笑了,凑过去耳语道:“你看到的没错,我现在确实是个孤魂野鬼了……”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红烛未尽,燃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