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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撼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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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鲁娘子默默收拾了碗筷,容芪大张旗鼓撺掇着徐风兄妹一起去散步消食,李晗做贼心虚一般凑上去准备一起溜走,谁知刚刚跨出大门,就被面无表情的容芪一把推了回去,下一秒哗啦一响,大门被从外闩上了。
门外传来徐清心疑惑的声音:“韩姐姐又不和我们一起?”
“这个嘛,你长大了就懂了……”
李晗一个人在院子里欲哭无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误撞在蛛网上的小飞虫,怎么挣也挣不开,就等着蜘蛛睡醒了来吃。她瞪着眼前的歪脖子杏树,不知自己立刻上吊还来不来得及。
也罢,迎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李晗决定先洗个澡,顺便捋一捋这些乱七八糟的怪事,一打开浴室的门,啊的一声又关上了。
水汽朦胧,一个不着寸缕的美人正背对着她站在浴桶里,湿漉漉的长发拢到了胸前,完美胴体一览无余。一双修长的腿,向上勾出一笔蜿蜒的曲线,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笔锋在腰窝收拢,纤细不盈一握,虽然窈窕,却全然不娇弱,只觉得传说中能架云车与日月齐光的神女,想必就是如此模样。
李晗心中一惊。
不光是因为看见了兰泠君洗澡——毕竟她自己也是女的,该有的都差不了多少。
辜芝洁白如璧的背上文了身,从腰侧一直延展到快到左肩,极为夺人眼球。那文身如水墨泼绘而成,其间缀着点点绛红,到了心脏位置更是一片怒放的丹砂,乍看之下分外写意,不知文的是什么,细看才知是一株浴火怒放的剑兰,极其传神动人,不知是哪一位大师之作。
美人配名画,更是美得夺魂摄魄,李晗先是默默赞叹了一会儿,接着大为惊奇,辜芝小时候深闺娇养,莫说文身一针一针扎下去的疼,便是磕磕碰碰都很少有,更别说芝姑娘小时候可谓模范千金,一板一眼的很,就算后来展露出胸中丘壑,也是行得正立得端的模范君子,现在竟然不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么野了?
李晗正在偷笑,木门吱呀一响,美人已经带好了面纱出来了,面纱沾了水汽微贴着脸,隐隐能看见那双沉静的眼睛。
“你是要洗澡?”
“……嗯。”
“水放好了。”
李晗逃进了浴室把自己埋进木桶里,水温正好,刚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木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她慌里慌张地挡住要害,挡完觉得自己一番动作着实滑稽,不都是女的?这么一想她决定干脆坦坦荡荡,问道:“干嘛?”
“要搓背么?”美人倚在门口看着她,十分气定神闲。
“不用不用,不麻烦了……”李晗打着呵呵,只想抽当时的自己两巴掌。
“袜子在哪?”
“啊?”
“你说要给你洗袜子。”
“别别别!我那是开玩笑的,真不用,真的你信我!”
美人哦了一声关上了门,李晗刚松了一口气,心头猛的一紧,大声喊道:
“夜壶也别刷!”
总算是安静下来了,水汽蒸腾,唇齿间还带着一丝甘甜的鲜味——是今晚那道鲫鱼汤。
第一次进东君馆的时候,阿含七岁,半夜从角门进了府,第二天一早由领班侍女带着认了一遍路。
东君馆是那么的大,若是铁了心绕着走一圈,怕是一天一夜也走不完,水榭楼台错落其间,栏杆上的雕刻精美至极,偶尔路过的仆从也都衣饰生辉,飘飘如仙人。阿含一路少言寡语,瞥见领班侍女正在偷偷观察她,及时做出了一副土包子进城的模样,领班侍女满足地露出了嘲笑。
阿含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主子的名单。顶头一位是李夫人,李宗主没有纳妾,家室全归李夫人一个人管,常常是忙的不见人影;女公子李娴五岁,还是奶嬷嬷贴身守着的年纪,和李夫人一样暂时和她无关。
和她有关的有两位:唯一的公子李澹,和一年前父母遭刺杀身亡,凶手至今未查,被舅舅接来抚养的表小姐辜芝。
还有这个昨天往她被褥上洒水的领班侍女,阿含看了她一眼,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重要,反正她很快就当不成领班侍女了。
李澹正在族学里和一帮堂亲一起上课,辜芝本该一起,但据说因为半个月前夜里没关严窗,大病了一场,到今天也只能卧床养着。阿含想,这些人不都是修仙的么,现在又不是冬天,怎么没关严窗都能生病,这得矫情成什么样。
第一次见到辜芝,是在半年后的族学。阿含守在门外,如果李澹召唤她,她就进去给他研磨,如果没人召唤她,她也要在那里站一天。李公子放学后当然是直接走人,阿含负责给他收拾课本,然后一个人慢慢背回东君馆。
这项工作累人又枯燥,是被别人挑剩下的,但她却很喜欢,因为可以在门外听课,而且她听得懂。就算偶尔有不懂的,也可以在收拾的时候偷偷翻李澹的笔记,虽然李澹的笔记可以用两个成语概括:言简意赅,龙飞凤舞。
那天族学里来了个生面孔,阿含乍见之下惊得一愣,心想,这是真人吗?还是个会动的玉娃娃?
李家累世豪族,修仙之人也惯会保养容貌,族学里的孩子们挑不出一个难看的,众星捧月的李澹更是开始抽条,逐渐有了俊美少年的模样,但没有一个像辜芝一样,一进门,好像整个屋子都亮堂了不少。
但奇怪的是,辜芝久病归来,一众同学也没做出什么反应,李澹只顾和身边人说笑,也没怎么理会这位未婚妻。辜芝一个人坐在了后排的角落,掏出书本默默温习。
很快阿含就知道原因了。辜芝时不时低头写字,看起来也挺认真,但当夫子提问她时,这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竟然一声不吭,只知道咬嘴唇。
夫子摇摇头,也就随她去了。
阿含那日有一处没听懂,翻完了李澹的笔记更云里雾里,但也只能先走人。抬头一看,天都黑了,干什么都比旁人慢半拍的辜芝竟然还在那儿收拾呢,桌上一团混乱,正怔怔地看着她。
阿含叹了口气,上前行礼道:“芝姑娘要不先回,奴婢帮您带回去?”
辜芝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阿含有些恶毒地想,这位小姐虽然好看,可竟是个呆木头,怨不得我们这些李澹屋里的丫头各个跃跃欲试,辜小姐以后怕是要惨。
“多谢,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阿含。”
辜芝默默点了点头,走到了门口,突然回头怯生生地开口:“阿含,你以后也都帮我带回去,行吗?”
阿含心里有些气恼,天天背两份书,你当是开玩笑的?你一个前呼后拥的大小姐,连个书童都找不出来?但她也只能行礼答应,带着气翻开了辜芝的课本准备归类,一翻开,却愣住了。
簪花小楷娟秀至极,全然不似孩童笔迹,注释并不复杂,三言两语却说得明明白白,再往前翻,便是她缺的那些课也都做上了注。
阿含从头翻到了尾,过往所有不理解之处全都茅塞顿开,只觉得五体投地,如获新生。她望向辜芝离去的方向,陡然而生一股更大的疑问,最终选择把疑问藏在心底,永远没有说出口。
从那以后,李晗想,她和辜芝应该就是有些默契的。
冬去春来,转眼间两年过去。
阿含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拥有一项得天独厚的优势:狡黠可以算作可爱。加上平日费心琢磨一些花样,哄得李澹十分新鲜,作为侍女也算是惹人眼红了。
下一步是什么?最好的出路就是以后当李澹的妾。
也挺好的,李澹本人再不济也是未来的淮陵之主,淮陵之主的偏夫人,自然也是人上人。何况说李澹“再不济”也是委屈他了,这个人虽然傲慢讨厌又难搞,但也勉强算的上少年英才吧,更何况,未来的主母还是辜芝。
那日阿含还是守在学堂外,听见夫子问:“现有一人施咒,一旁观者功力相当,原样模仿却全无效用,为何?”
夫子挨个点名,少年少女们没有一个答得上来,阿含听夫子的声音已经隐隐压着火,连忙写了个纸团,从窗外扔到了李澹桌上。
夫子果然提问到了李澹:“澹公子可有解?”
李澹稀里糊涂地读着纸条上的字:“从咒已仿,主咒未仿,故无效用。”
夫子道:“正解。”
李澹刚松一口气,夫子又问:“何为主咒,何为从咒?”
李澹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夫子朗声道:“门外有客,请进来吧。”
阿含一颗心快要跳出来,抬腿想跑,但一屋子的人齐齐看向窗外,把她看了个正着。她硬着头皮走进去,一进屋先跪下请罪。
夫子道:“学无贵贱,起来说话。”
阿含只好站起来,拼命低着头,打定主意不管夫子问什么都推说不知。
“姑娘可有解?”夫子见阿含沉默,又补充了一句,“姑娘但说无妨,若解得通,我多收一个弟子也不是不可。”
阿含低声道:“咒本双生之物,必须有所托生。常规之咒托生于符或术语,而有极稀少之咒,则托生于主咒。施咒者必是早已施了主咒,而后所施乃从咒,若只仿从咒,自然犹如空中生楼阁,蜉蝣撼大树了。”
夫子拍掌大笑:“好一个蜉蝣撼大树!姑娘解得好,是何处学得?”
阿含又跪下:“澹公子日日夜读不辍,奴婢伺候笔墨,听公子诵读便记下了。”
夫子淡淡道:“公子勤学可嘉,也莫太劳累了,免得白日里答不上题。姑娘有心,明日开始落座听学吧。”
一室鸦雀无声。
阿含飘飘乎乎地退了出去,内心有些忐忑,但挡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狂喜,虽然不知道下一秒是羽化登仙还是跌得粉身碎骨,只觉得此刻如坠云端。
那个下午阿含想起了很多事。
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她手执树枝当剑,悄悄模仿着白天李澹新学的招式;无数次烈日下枯站时,她细听夫子的讲解暗自吐纳,第一次感觉到灵力在体内运转;无数次哭哭笑笑装疯卖傻,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已成李澹身边第一人……她第一次放胆相信,除了当李澹的妾,她这辈子的可能性还有更多。
她如常守在门口,屈膝恭送各位公子千金离开,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只有哥哥上过一年学,可她愣是扒着哥哥的旧课本学会了每一个字,读了第一篇史书,读到了那句曾让她内心泛起波澜,却从来不敢细想的话。
她默念着那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