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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兰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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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仙姑收留奴家!”
一片指指点点中,李晗觉得自己活像话本里的负心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仙姑两次救我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鲁娘子盈盈跪倒,“只求仙姑别嫌弃,奴家愿……以身相许!”
“别闹,我是出家人,还是比较正经的那种”,李晗艰难开口,“你许我干什么,你也要学算命么?”
“仙姑教什么,我就学什么”,鲁娘子一把抱住了李晗的大腿,李晗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奴家已经无依无靠,只愿侍奉仙姑左右,仙姑不答应,奴家就跪死在这里!”
“算了”,李晗咽了口唾沫,“我不收徒弟,倒是可以添一个打杂的。”
“做饭,扫地”,她想了想,愉快地补充了几条“洗袜子,搓背,刷夜壶。你干么?”
“我干!”鲁娘子抬起头来斩钉截铁。
……
李晗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空空如也,包袱已经被人抢去拿着了。
她瞪着身边的女人,只觉得活见了鬼。
李晗早就知道辜芝这个人不去唱戏,绝对是戏曲界的一大遗憾,但在她的心里,辜芝的戏路比较固定,就是她能演游园惊梦的杜丽娘,也能演临阵挂帅的穆桂英,还能跨界,比方说扮着杜丽娘演着穆桂英……但肯定演不了丫头啊媒婆啊之类的角色,反正不管怎么演,都脱离不了仙女的本质——就是没演过白素贞,李晗想,不知道是谁家的郎君这么有福,能得一回辜娘子水漫金山。
在她俩都十四岁的时候,辜芝最常演的是王宝钏。
李晗在院子里和李澹乒乒乓乓地比试,李娴在一边上蹿下跳,一会儿给这个加油一会儿给那个鼓劲,活脱脱一颗墙头草。辜芝一个人坐在树影下弹琴,春光正好,杏花飘落了一身。
李晗一个假晃,一下挑落李澹手里的木剑,眉飞色舞道:“服了吗,公子?”
“你使诈!这次不算,再来!”
两个人影再次交缠在一起,没过一会儿胜负又定,李晗木剑虚指李澹要害,咧着嘴十分嚣张:“公子,这回呢?”
“再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的木剑都打飞了,比剑变成了拳掌相接,纤细的少女把高挑的少年整个人掼倒在地,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虚抓着少年的咽喉,汗湿的碎发贴在脸上,只看见一双眼睛亮的吓人,一边喘气一边大笑:“公子,现在还不服?”
少年在她身下平复着呼吸,好半天才能说话,张口就是放狠话,“你,你给我等着……”
李娴正是懂点事,却也不是很懂的年纪,看了一眼芝姐姐,莫名其妙担心她会不高兴。
辜芝的神情确实有些奇异,硬说哪里不同,好像眼睛比平时亮一些,但绝对不是不高兴的样子。她走到二人身边掏出了两块手帕,递给了李澹一块,用另一块亲手帮李晗擦汗,李晗内心有一丝奇怪,不过转念又想,如今辜芝和李澹都大了,怕是未婚夫妻得避嫌,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仙女的照顾。
仙女皓腕凝霜雪,腕上鲛珠链时而碰到李晗的脸,冰冰凉凉的,十分舒服。
“好香!”李晗夸张地闻了一口,看那手帕上刺绣精美绝伦,嬉皮笑脸道,“能送我不?”
“你喜欢吗?”辜芝温言道,“改天给你绣一个新的。你想要什么图案?”
辜芝一头长发如缎如瀑,发间沾了一片飘落的杏花,李晗伸出脏兮兮的爪子取下,胡言乱语道:“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就杏花吧。”
辜芝温柔一笑,“你是要嫁我么?”
李晗这才意识到那诗后两句是“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真是尴尬得很,正要随便说点什么找回场子,辜芝又开口了:
“放心,我不会无情弃的。”
那双琥珀似的眼睛好像有个旋涡,吸走了李晗全部的伶牙俐齿,少女细白小巧的耳垂在阳光下微微透明,像一滴下一秒就要滴落的牛乳,李晗鬼使神差地想,如果伸出舌头舔一舔,也是牛乳味儿的么?
一边的李澹突然没好气地开口。
“阿含,你到底吃了些什么东西,小时候怎么没看出来你本事这么大!”
因为师妹胜过师兄算是切磋,奴才胜过主子要杖毙。李晗腹诽,面上狗腿道:“都是公子您让着呗!”
这话里的得意都快冒出来了,可少女睁大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看起来竟然有一点天真,李澹瞪了她半晌,明知道这丫头心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他,但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算了”,李澹嘟囔道,“晚上跟程弛秦森他们约了观澜阁喝酒,你一起吗?”
李晗正要答应,一边的李娴已经滚了过来:“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我们喝酒,你喝醋吗?”李澹讥笑。
“不嘛不嘛我就要去!就要去!”
“行了行了,真是怕了你了……”
阿含突然回头冲辜芝喊道:“芝姑娘也一起吧?”
辜芝微笑着摇摇头,阿含笑嘻嘻道:“那我给你带酒!”
李澹一脸嫌弃:“你给人家带酒人家喝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这么野。”
三个人打打闹闹地走远了。
李澹说的也没错,毕竟德容言功兼修的辜小姐怎么可能去酒楼这种地方,谁不知她过了十三岁以后,除了偶尔还过一遍剑法,算是不失了修玄之人的本分,整日就是忙于练琴、女红、跟着李夫人学掌中馈,不怎么顾旁的事了。比方说在他们听李扶亲授时局课的时候,辜芝就料理些精致的茶点,课下款款端来,让他们边吃边谈天说地。
谈吐如细雨轻风,娴静如临花照水,好一位标致的名门闺秀,世家贵女的典范。
所以谁来告诉她,这几年这个人是怎么了?
是当宗主压力太大还是当真隐婚结果死了老公还是怎么着?
李晗也曾想象过,自己既然定居在了云川,那说不定哪天就要和辜芝碰上,到时候会是什么个场面。
她们两个人吧,彼此有点恩,不过不至于要抱在一起哭,有点怨,也不至于一见面就得拔剑相向,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大的恩怨也该翻篇了,两杯小酒感慨一下当年应该是可以的,以后逢年过节多备一份礼,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结果谁能想到,风华高洁的兰泠君认出她之后的反应竟然是改头换面来给她为奴为婢……虽然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只好先笑纳了。李晗开门进屋,下达了第一个指令,“你,做饭去?”
厨房里的容芪听见动静走出来:“诶,鲁娘子!别来无恙?”又批评李晗,“你这人真是奇了,怎么能让客人动手?”
李晗本来就底气不足,正想开口说那就算了,谁知“鲁娘子”抢话道,“仙姑是我的救命恩人,侍奉仙姑是应该的!”又低头小声加了一句,“仙姑已经收下了我,从此以后,我就是仙姑的人了。”
这话说的含羞带怯又引人遐思,容芪震惊地看了李晗一眼,眼睛里写满了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李晗瞠目结舌,逃也似地溜回自己屋里去了。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李晗坐在床上怀疑人生,听见有人敲自己的门,正是鲁娘子的声音,婉转动人,声声催命:“仙姑,出来用膳了。”
餐桌上盛了一大碗鲫鱼汤,汤汁鲜白,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李晗尝了尝,赞不绝口:“是这个味儿,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喝到一次。”
身边人低声道:“是么?是你自己不要的。”
她的声音竟然有一丝哀怨,李晗实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她。
李晗一直认为,她和辜芝之间算是恩怨相抵,谁也不欠谁的,如果硬要说有谁“无情弃”了,那也该是辜芝而不是她,而且这也不能怪辜芝,实在是她自己自作孽不可活。
辜芝却不再说话了,也不肯摘下面纱一起吃,就专心给李晗夹菜,李晗按住她的手呵呵笑道:“不忙不忙,怪不习惯的……”
谁知她反过来轻轻握住李晗的手,柔声道:“没事,慢慢就习惯了。”
李晗想把手抽回去,却发现这双玉手看似柔若无骨,竟然用劲儿十分巧妙,半点没把她握疼,但要是想抽走,就会发现怎么也挣脱不开。俩人一个握一个撤,就这么默默对视着,僵持在了半空中。
容芪恨不得当自己瞎了,破罐子破摔道:“固灵咒重出江湖,幕后必有图谋,不管是李长史尚在人世还是其党徒所为,都怕会引起大乱。鲁家庄一案疑点不少,正巧鲁娘子在这儿,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李晗确定自己没有什么图谋,更加没有什么党徒,她当年绝对是很标准的众叛亲离,还是为数不多的“友”中的一个被自己亲口逼死,唯一的“亲”被自己亲手所杀的那种。她咳嗽了一声,开口道:
“假员外当时说了一句话,不知你们还记不记得。他说自己既然已经会了固灵咒,那么自然能造无数个傀儡,我们除不除鲁员外很无所谓,劝我们别费力气。”
“但换个角度想,既然鲁员外这具傀儡对他一点都不重要,那他何必缠斗不放,伤成那样也非要逃跑不可?”李晗严肃道,“必是尸身上有什么关键之物,是一定要送到某个人,或者送回他本人手中的。”
“至于此物是什么”,李晗看向辜芝,“相信娘子已有眉目了。”
辜宗主亲自暗访鲁家庄,必然不是没事找事,而是早就发觉鲁员外之死有蹊跷。
辜芝果然拿出一个碳丸,这碳丸约莫一个指头大小,细看微微闪着寒光,掂在手里竟然很有分量,几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灵磁——可感知妖力异动,各家建天眼台的必备之物。
如今天下只有一处产灵磁,正是鲁员外做生意的宜州。
容芪道:“莫非鲁员外做的生意,就跟灵磁有关?”
辜芝道:“正是,辜氏想建天眼台,灵磁都是从宜州运来,鲁老爷是跟队的管事之一。灵磁矿关系重大,平时严加看管,能接触到的人都严格备案,以鲁老爷的身份,本是不能接触灵磁矿的,他也一向很守规矩,这回竟然偷偷溜了进去,被人抓住后说话颠三倒四,怎么也解释不通缘由,领队的只能把他看守起来,谁知第二天人就突然没了。”
“运回来下葬时更是出了固灵咒的事,我翻遍尸体没发现什么异常,只能将尸体火化,从骨灰里找到了这个。”
虽然辜芝把鲁娘子的声音模仿得分毫不差,但这一番话条理清楚又过于冷静,如果真是鲁娘子说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鲁娘子也被下了固灵咒。
万一身尊肉贵的兰泠君被立毙在当场,她就是有十个头也不够砍的,李晗暗戳戳观察着徐风和容芪,万一他俩有什么异动,她好扑上去挡一挡。
但这二位好像突然都变成了睁眼的瞎子,一脸这完全没什么不正常。
徐风道:“当年的李长史自悟了固灵咒,同时第一个运用灵磁,如今的幕后人学得固灵咒后,也要费尽周折接触灵磁矿,难道说灵磁和固灵咒之间有什么关联?”
容芪笑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但有人既然深藏不露,一出手就破了固灵咒,肯定这个很有研究,你说对吧,韩之林?”
一桌人默默看向李晗,李晗心道,当然有关联——天下唯一一座灵磁矿早已被她施了固灵咒,这世上每一块灵磁都可被她的魂力感知,这也正是她堪比一座行走的天眼台总部,不分昼夜全年无休能感应到妖力异动的原因。如今的幕后人恐怕是固灵咒还没练到火候,不知怎么发现了她在灵磁矿动的手脚,八成是想盗一块灵磁琢磨传说中鬼面酷吏的手法。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要是实话实说,等于自己扒下自己最后一条底裤,李晗只能呵呵着岔开话题:“这个,固灵咒和灵磁未必有什么关联,但和九州令倒可能真有些关系,你们听没听过‘掌千军,抚万灵,一令在手,九州清平’这句话?”
容芪和徐风都摇头,辜芝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我倒是听过,好像是昔年王室未覆时传下来的,便是解释为什么九州令有一统天下之能。”
徐风道:“这么说,‘掌千军’指的就是九州令能号令王师了,莫非‘抚万灵’说的就是持令者能施固灵咒?”
“差不多,又掌控了千军,又掌控了百姓的魂魄,可不就一统天下,‘九州清平’了吗?”李晗叹道:“但这话也太骗人,天下怎么是拿着一块铁就能一统的?不还是拦不住后来世家割据,没了‘千军’,固灵咒失传,又没了‘万灵’,纵然九州令在手,天子该退位还是要退位。至于那个李长史,固灵咒失传已久,可能确实是她自悟不假,但绝不是由她首创。”
容芪疑惑道:“这可就怪了,不是只有拿着九州令的人才能施固灵咒?可为什么当年九州令在秦笙手里,而李长史能施咒,如今九州令好好的镇在衢州,可这个幕后人也能施咒?难道现在这个九州令是假的?”
辜芝突然道:“绝无可能。”
说罢她看着李晗,淡淡道:“衢州那块九州令确实是真的不假,不过,也确实是一块废铁而已了。”
辜芝的脸让面纱挡得严严实实,李晗却莫名觉得她那点秘密全被两道清冽的目光刨了出来,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众人沉默了半晌,容芪突然问道:“徐风,这天眼台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徐风道:“天眼台的核心是灵磁针,感知到妖力异动后会做出反应,指示出妖物的方位、距离和妖力大小。但每日大小奸邪太多,各个都管的话管不过来,所以只有大型妖兽作乱的时候,天眼台才会出动。”
“我明白了。”容芪严肃道,“韩之林,我终于知道你到底是谁了。”
李晗故作镇定:“哦?”
“你是个灵磁精。”容芪又问徐风,“那每座天眼台能感知多大的范围?”
徐风道:“最多方圆百里,更远就感知不到了。”
容芪又转向李晗:“哦,原来你不只是灵磁精,你还是个灵磁精里的王。”
李晗呵呵道:“让你发现了,你可以叫我万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