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兰因 ...
-
李晗觉得,容芪对自己的评价大体上在理——丧心病狂,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那部分对了,和兰泠君关系那部分对了一半。后面几年,辜芝和她确实君子小人势不两立,最终字面意义上实现了老死不相往来,但也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她俩关系是还可以的。
起码要是没有辜芝,李晗可能现在还在李家的猎兽林给怪物铲屎,到了年纪配一个小厮,以后世代给怪物铲屎,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而要是没有李晗,或者李晗当时没有及时出现,那么悲天悯人,风华绝代的兰泠君早已葬身妖兽腹中,过了两日被消化完毕排泄出来,等着不明所以的李晗来铲。
淮陵李氏的仙府坐落于莱州海岸,其中东厢有一园林正对海边山崖,每日可见大陆上第一缕日光,清晨破晓之时,云海蒸腾,金光刺雾,当真宛如置身仙境。
宗主李扶甚是喜爱,将此园命名为东君馆,让夫人带着三个孩子在此居住,但李扶自己公务繁忙,倒常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听说这丫头是从东君馆出来的,本来是贴身伺候公子的人……”
“那怎么被赶到咱们这儿来?”
“据说是……”,那人凑近了另一个人的耳朵,但声音一点没放小,一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狐媚惑主,要带坏公子呢!”
“啊?这么小就?”
“诶,狐媚胚子可不看年纪……”
阿含提着水桶走进来,那两人立刻分开假装左顾右盼,动作明显得令人尴尬。阿含心里并不是很生气,如果面前有个当李澹小妾的机会,那她一定不会故作清高地拒绝,说实话她是真的盘算过,李澹如果以后一定要纳一个侍女,自己的赢面十分可观,很值得为之努力一番。
她一向是个很努力的人。
虽然这并不是她被赶走的原因。
今日李宗主一家人出游共享天伦,莫名其妙选中了猎兽林,毕竟三个孩子都还太小,最大的李澹也才十二,虽然天赋不错,加上自幼名师教导,灵力身手都已经有模有样,但还远远不到可以“猎兽”的水平,李娴八岁,是个精力旺盛的小姑娘,未来或许可期,如今正是妖兽最喜欢吃的那种,表小姐辜芝十岁,体弱多病,弱柳扶风,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亮出去还不如李娴能打。
猎兽林的人连夜收拾出了一片干净的区域,用围栏围上了。护栏内,芳草拂动,小兔子跑跑跳跳,一片春光大好,护栏外,阴风刺骨,密林中时而传来瘆人的叫声,空气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腐臭。
阿含独自一人在林中巡逻。
一只狰兽到了发情期,此兽已有百年道行,极为凶性,到了发情期尤甚,务必要每日记录行踪,防止惹出大乱子来。然而此兽已经失踪两天,想必也一直没有进食。
阿含全身紧绷,片刻不敢掉以轻心。突然发现前方有一硕大的脚印,正是那狰兽留下的,心头不由得一喜。
那脚印大的能蜷缩下个孩子。阿含蹲下去检查,突然瞥见一物光华润泽,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眼前就没来由一黑——
是辜芝从不离身的鲛珠链。
不远处传来阵阵嘶吼,夹杂着少女的惨叫,阿含向声源飞奔而去,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跑的这么快过,那狰兽正兴奋地抓住一个女孩上下抛接,不是辜芝是谁?
阿含吓得魂飞天外,踩着树干两下就跃上了顶,抓住一大片树冠在那狰兽眼前一荡,心中闪过所有神佛的名号,祈祷能转移这怪兽的注意力,更祈祷转移了注意力的狰兽能把辜芝放下,而不是一激动直接捏成肉酱。
可能是她心诚,那狰兽竟然真的把辜芝丢下了,辜芝从半空中摔下来滚了两圈,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阿含松了一口气,才发觉身上除了一把匕首什么都没有,那狰兽皮糙肉厚,匕首给它挠痒痒都嫌轻,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狰兽张牙舞爪向她扑来,阿含松开树冠,蹬着狰兽的鼻子一个翻身跳上它的头,灵力灌注匕首,一把捅进右眼。
狰兽痛的放声长啸,在地上踩出无数大坑,阿含攀住一旁的树干伺机而动。这一招凶险得很,虽是重创狰兽,却也将之彻底激怒,必须趁其不备再捅瞎它左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阿含正思量着,余光一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辜芝竟然还站在原地,那双比常人略浅,冰凌琥珀般的眼睛正傻呆呆地看着她。
还真是千金小姐,哪怕落到了这步田地,也只不过是玉人儿沾了灰,也不知李澹那厮哪里来的这么好的福气,要娶这仙女般的人物。
阿含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大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跑!”
辜芝没跑,不但没跑,还扔过来一把剑,刚好插到阿含手边的树杈缝隙里,半点声音都没出。
剑柄缠绕着兰花纹,极为雅致,剑身细长,虽是精钢铸成,竟然周身洁白如月华——揽茝,辜芝自己的剑。
“你用这个,剑上淬了毒!”
辜芝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大体上竟然很是冷静,但还没等她细想辜芝一个连只蚂蚁都不敢踩的大小姐,为什么平白无故给剑淬毒,那狰兽已经嘶吼着扑来,阿含全神贯注,与它缠斗了几十个回合,林中剑气四溢,飞鸟盘旋云端。
狰兽大脚一踩,阿含一个不小心,直直被踩在脚下。
有个女孩凄厉地大叫。是辜芝吗?怎么可能是辜芝呢?辜芝从来不大声说话。
突然,那狰兽僵住了。
下一秒,轰然倒地。脚下的大坑露出来,坑里有一个半人高的树墩,树墩后蜷缩着一个女孩,满眼决绝之色。
那庞然大物脚心插了一把剑,插得极深,整个没入了肉里。
阿含将剑从狰兽脚心拔出来,起身一看,李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辜芝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梨花带雨,扑到李扶怀里抽抽搭搭的,“舅舅,我错了,我,我,我不该乱跑……”
李扶不住地柔声安慰,哪里还舍得罚她,李澹站在父亲身边手足无措,看见土坑里滚出来个披头散发,半边身子都是血的女孩,一时没有认出是谁,再一看,竟是半年未见的阿含,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李扶看向阿含,神情莫测。阿含扑通跪下。
“奴婢阿含,问宗主安。”
“多大了?”
“回宗主的话,十岁。”
“剑法谁教你的?”
“奴婢曾在公子、女公子上课时偷师自学”,阿含咚的一声叩下头去,“罪该万死,求宗主开恩!”
半晌没有人说话。
“哪个含?”李扶再次开口。
哪个含?她也不知道,亲爹娘不识字,阿含是随口叫惯的乳名。
她突然意识到,从出生到现在,这是第二件她可以自己决定的事——答案脱口而出,好像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是日字旁的‘晗’,取自崔瑗的‘在涅贵不淄,暧暧内含光’。”
表面上深陷泥潭,暗淡无奇的东西,内在蕴含着逼人的光芒。她知道,她这辈子的运气就在这一刻了。
李扶笑了,“也是偷师?”
阿含伏地不答,手指微微颤抖。
“以后,你就叫李晗了”,李扶淡淡说道,“我收你为徒,收拾东西去吧。”
阿含,不,现在改叫李晗了。李晗再拜谢恩,心里异常平静,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怕一激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那张四处漏风的床上。
好梦难求,她不敢不平静。
她偷偷看了李夫人一眼,不知道她会不会出言反对。毕竟半年前自己在池塘里游了两圈,认定自己小小年纪就懂湿衣诱惑公子,长大了怕是妲己再世,下令罚跪了一夜不算,紧接着贬到猎兽林的就是她——虽然自己之所以寒冬时节跳下池塘,完全是拜她儿子所赐。
好在李夫人忙着给辜芝重新梳头,大概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回东君馆的路上,辜芝的眼泪就没停过。小姑娘是那种很懂事的哭法,不敢出声招人厌烦,只是怔怔坐在那里,眼圈红红的,大滴大滴往下掉金珠,李扶疼得跟什么似的,一路上围着她千哄万哄。
李晗纳闷,刚才都没哭,现在怎么哭个没完,仙女儿果然是水做的。
假道姑李晗从脂粉铺里走出来,手里拎了个包袱,里头装了不少胭脂罗黛,还定了一身青水碧的罗裙约着下月来取,掂量掂量荷包,暗骂自己真是昏了头。
突然感觉东南方向半里处有妖力异动——至于这一手本事从何而来,打死都不能告诉容芪。
来了来了。
李晗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只见一个女人落入了虎妖爪下,正哭哭啼啼地求救,行人纷纷抱头逃窜,路边商铺争先恐后关上门,哪有人顾得上她?
那虎妖长啸一声,捞起女人就要往嘴里送,利齿离纤细的脖颈只差一毫!
看样子李晗来的正巧,刚好赶上性命攸关之际。
她飞身上去拍了一张符,虎妖登时灰飞烟灭,低头扫了一眼那女人的装束——眼熟的半残蔻丹,一身白孝,就算脸被面纱挡的严严实实,也知道挺俏。
“呦,原来是鲁娘子啊”,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儿,“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