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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道 ...

  •   韩之林双手背后,手执拂尘,从鲁家庄的大门里仙风道骨地走出来,体贴地帮忙关上了门,就是腰上栓了个沉甸甸的乾坤袋,也不知装的是什么法器,随着步子哐哐当当响,显得十分不相称。

      大门一关,村里漆黑一片,只有头顶一轮孤月隐隐约约映出路的轮廓,韩之林本想燃个火符照照明,转念一想,万一有人半夜出门上茅房,看见一个闪着绿火的白衣女人在路上飘……怕不是要吓出毛病。罢了,摸黑就摸黑吧,从良久了,这道德标准与当年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前方乍现一团温暖的光晕,越往近走,光晕越大,足以照亮方圆一丈的距离。容芪举着一颗夜明珠,和徐风站在一起,见她来了,容芪开心地挥了挥手,“韩老板早!”

      “容公子晚上好”,韩之林笑吟吟问候,一旁的徐风一点头冲她打了招呼,看了一眼她那鼓鼓囊囊的乾坤袋,意思是可以帮她拿。韩之林从善如流,解下来递给他,“方才闹出那么大动静,天眼台的人估计马上就要到了,下次你自己先回就是。”

      韩之林刚出道的时候一穷二白,装备都是靠捡的,混迹江湖几年,捡的大多都是破烂,后来误打误撞捡了两个活人,一个是乱葬岗上捡的“白风神剑”徐风,另一个是垃圾堆里捡的“小药圣”容芪。

      假员外说的没错,徐风确实曾经是天眼台的人,不过不是逃兵,是逃犯。

      徐风是个孤儿,因为天赋不错,被刚刚开门营业,为生源发愁的辜氏玄学堂哄去上学了,一骑绝尘全优毕业,顺理成章成了驻守天眼台的修士。徐风用剑如风,断案如神,斩了好几个为害一时的妖兽,素有“白风神剑”的美名,再加上长相俊美,无父无母家世简单,名列云川少女恨嫁榜第一名。

      谁知后来不知何故,竟然控制妖兽血洗了一条街,伤了十二个无辜百姓的性命,被执行了死刑扔在了乱葬岗上。

      路过的韩之林见这少年骨骼清奇,就捡了回去准备炼丹,不知用什么办法竟把他弄活了,活过来的徐风人见人打,无处可去,见韩之林走到哪儿哪儿出妖邪,十分可怜,就带上妹妹徐清心,跟着她干起了斩妖除魔的老本行。

      至于容芪,此人痴迷医术,号称“小药圣”,出道才两年,因为两件事威名大涨,活成了修仙界的传说。

      第一件,云川一个小世家常氏家主偶感风寒,容芪毛遂自荐上门医治,风寒越治越重,常家主勉强撑了两个月,撒手人寰。

      第二件,妄想炼出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鸾丹,翻遍古籍,认定其中一味药材生长在一著名垃圾山中,活生生被熏晕了过去,要不是韩之林路过,也差点撒手人寰。

      其实还有第三件事。辜氏宗主,兰泠君辜芝听说此人光辉事迹后,十分感兴趣,一次身体不适,不顾属下苦苦相劝,执意请容芪入内诊脉,这一次竟然没出什么岔子,兰泠君顺利康复,赞容芪扁鹊再世,封为“小药圣”,世人皆称兰泠君敢为人先,不愧为女中豪杰,一代明君。

      被韩之林里捡回来以后,容芪除了扯着“小药圣”的旗号招摇撞骗,时不时拜访韩徐二位撩闲,也没什么正经营生。但容芪的出身十分不俗——当今天下五大世家之一,掌控百越地区的诸侯,便是姓容的。

      韩之林属于无业游民,容芪的情况,应该属于富贵闲人。

      “徐风手伤着呢,有没有良心你。话说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呀”,容芪凑上去抢过乾坤袋扒拉开,只见一堆叮咣乱响,有零有整的破铜钱,加在一起估计都没有一两,嘿嘿一乐,“韩老板今夜发财,明天请客?”

      “那鲁老七抠搜的很,抠出这些费了我多少口舌”,韩之林笑骂,“容公子财大气粗,少压榨我这种混口饭吃的弱女子。”

      提到鲁家,容芪面色一沉,“我走的时候留了伤药,鲁娘子性命应当无虞,但留疤是难免的了,鲁家一帮狼豺虎豹,鲁娘子一个毁了容的寡妇,也不知以后……”

      “我告诉鲁老七和他老婆,他们夫妇此番遭灾是因为命中犯煞,不破煞就不得好死,要破煞,就得供一个活菩萨,活菩萨,就是那鲁娘子”,韩之林长叹一口气,“逆天易,改命难,能做的到此为止了。”

      “鲁老七狡诈的很,你怎么骗动了他?”,容芪嬉皮笑脸,“韩老板本事见涨啊,让小弟学学。”

      “问他老婆时不时夜里盗汗,月事不调,问他本人是不是嘴里长泡,脚上生疮。”韩之林摇头笑道,“八九不离十,犯了贪煞的人都这样。”

      “容芪”,徐风突然开口,“你提到的那个鬼面酷吏李长史,我当时觉得有点耳熟。刚刚想了想,是否就是首创天眼台那人?”

      “正是。此人名叫李晗,曾是淮陵李氏宗主之下第一人。这几年没什么人提了,但六七年前,说到李长史一手遮天,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容芪正色,说道,“我少年时四处游学,曾远远见过一次李氏出行,李晗仪仗规格甚至压过了李公子一头,只比宗主减两分,千呼万拥,不知是何等的风光恣意,羡煞旁人。”

      “你知道银教吧?”见徐风点头,容芪继续道,“李晗正是靠屠银之功起家的。当年银教在李秦两家交界地作乱,滥杀修士,逐渐势大为祸一方,两家三次围剿都无功而返,正是李晗卧底一年,亲手杀了银教教主,就连后来引发秦氏称霸的九州令,也是李晗从那教主手里拿到的。”

      “九州令?”徐风思忖半晌,“莫不就是现在兰泠君镇在衢州那个?”

      “不错,传闻中,九州令是昔年天子治世之令,号称‘得之而得天下’,王室覆灭后流落民间,不知怎么的传到了银教手里,也正是因为九州令,银教才有了成事的资本。

      李晗拿到了九州令,本想献给淮陵公,淮陵公称自己才轻德薄,不堪相配,见当时秦氏宗主秦笙有意,就让给了秦笙。现在想来,淮陵公不愧为有识之士,后来秦笙妄图争霸与天下为敌,最终落败自杀,究其根源,都是九州令所起。”

      “我说,这九州令横看竖看跟辜芝都没半点关系,凭什么最后归到她手里?”韩之林插话,手里转着拂尘,嘻嘻一笑,“兰泠君倒是个奸人。”

      “诶,我可是见过兰泠君本人的,不愧为怀瑾握瑜高洁如兰风华绝代……女中君子是也,同是女人怎么差距就这么……诶我错了错了韩老板高抬贵手!” 韩之林拂尘一扬作势要抽,容芪哈哈大笑,绕着徐风边跑边躲,“秦氏落败后,各家都道九州令邪门的很,沾过的人,从银教到李晗再到秦笙都没有好下场,兰泠君说云川衢州风水特殊,这才出面镇住的。”

      “说回李晗,一战成名之后深受淮陵公器重,官拜长史。其人天纵奇才,发现灵磁能追踪妖力异动,以灵磁为核造出第一座天眼台,便是那时的事。”

      徐风道:“怪不得听着耳熟,但如此人物,当名震天下才是,为何如今名声渐没?”

      “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真相”,容芪慢慢说道,“传闻中说,李晗天生命犯孤星,若是一辈子庸庸碌碌还好,若斩妖煞,日后必成妖煞。”

      “屠银当夜,李晗六亲不认,整座寨子尸山血海,没一个活人。最后只剩了些侥幸跑掉的老弱病残,被李晗抓回来带走了。本以为是见他们可怜想要留一条生路,谁知,日后竟了试验固灵咒的活素材。”

      四下寂静,夜明珠的光辉松松笼住容芪的轮廓,使他如同变了个人。

      “李晗横空出世,年纪轻轻如何服众?排除异己,杀鸡儆猴,几年间不知砍了多少脑袋,鬼面酷吏的凶名,能止小儿夜啼。世人都说,李长史权欲熏心,已经丧心病狂,位极人臣算什么,竟然妄想逆天而行,控制天下人魂魄。若不是兰泠君心怀正道,冒着得罪李氏的风险替天下出头,要求淮陵公约束李晗,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秦笙果然失道称王,李程两家举旗倒秦,也就是此事前后,李晗莫名消失了,直到今天也没有下落,有人说是死在了战场上,有人说是死于仇家,甚至还有人说是血债太多,让厉鬼缠身反噬了。李长史恶名太重世人不喜,淮陵公也就渐渐不再提了。但要我说,善恶相争,如神魔拔河,盖棺易,定论难,单说天眼台一件,便足以称得上千古功勋。”

      沉默片刻,徐风道,“李晗姓李,也是李氏宗族子弟?”

      “非也。李晗本是李家外面买来的奴婢,连姓氏都是淮陵公赐的。”

      徐风惊讶道,“奴婢?你是说……”

      “不错。鬼面酷吏李长史,是个女人。”

      三人沿着江岸往回走,不知怎么,不约而同无人作声,只听得耳边江水浩浩汤汤,此时正是夏深秋初时节,东方已泛起鱼肚白,隐隐勾勒出山岛竦峙的轮廓,和偶尔飞过的几只水鸟。晨光熹微中,只有他们三人结伴行走在荒泽之上,好像天地广阔,也只余这三人一样。

      韩之林背手走在最前方,不知何时已经渐渐走远了,拂尘随着步子一摇一摆,嘴里似乎哼着什么歌。

      “诶!韩老板!” 容芪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喊,“你今晚不是要休假,怎么有空过来?”

      “本座夜观天象”,韩之林回头,一本正经道,“掐指一算,你们两个搞不掂。”

      “扯淡!你要是会算命,我能把拂尘吃下去!”

      “我算的什么不准,我还算出鲁家庄那棵树上藏了个人,你信吗?”

      “……”

      韩之林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他了,容芪一直以来对韩之林的诸多疑问一下子涌上心头,比如为什么她总能提前知道哪里会有妖邪出没,为什么她全无灵力却永远全身而退……最终他问出了今夜憋了最久的那个问题:

      “喂!你到底是怎么把固灵咒破了的!”

      空气中没有传来答案,只传来女子时隐时现的歌声:

      “剑痴刀狂世纷云, 今将衣钵卸双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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