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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辩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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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划开皮肉之声。
什么人尖利的惨叫。
容芪匕首紧扣假员外后腰,徐风右手剑指假员外脖颈,垂下的左手正大滴大滴渗着血,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看他眉头微蹙,便知伤得不轻。
那假员外用仅剩的一只胳膊卡住一个女人的脖子——正是鲁娘子。一道狰狞的口子骇然划过鲁娘子整个右脸,从鼻翼蜿蜒到耳畔,深可见骨。鲁娘子血糊了一身,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鲁娘子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那电光火石一刻醒来,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胡说八道的场景成了真,亡夫真被自己念叨活了,差点又要昏过去,再一看,空中飞来一神仙少侠,一剑惊才绝艳,要帮自己亡夫死个彻底。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上了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扑到了剑前,只管闭眼等死。徐风大惊,千钧一发之际,左手握住剑身硬生生掰转方向,才没把鲁娘子当场插了个透心凉。
假员外也没想到绝境之下,天上还能掉下来个送上门当人质的傻帽,大喜之下表情近乎癫狂,死死扣住鲁娘子脖子倒退两步,厉声道:“把剑放下,不然我立刻掐死这婆娘!”
二人沉默着放下兵刃,一片寂静中只剩下鲁娘子无意识的呻吟。
“站到树下,不可往前一步!照我说的做,我退到门外就放她走!”
那树与鲁家大门有约莫十丈的距离,假员外身手不在徐风之下,胳膊没了腿都在,十丈足够他逃出生天。假员外面色惨白,整个人如从冷水中捞出的一般,死死拿捏着鲁娘子命脉,二人无法,只得阴着脸照做。
“刚刚这位朋友说的没错”,假员外拖着半死不活的鲁娘子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冷汗成股往下流,半张脸不停抽搐:“你们不管是把这鲁员外剁成馅还是烧成灰,都伤不到我本体。我是个无名小卒,不认识二位,二位也绝对不认识我,看二位的样子,也不是公门中人,说到底,何苦呢?
劝你们还是别费力气,我既然已经会了固灵咒,没了卤员外,还能酱员外腌员外熏员外,这样的傀儡,你灭了一个,我能再造一千个,一万个,哪天有兴趣了,想把天下人都造成傀儡,也不是不行。”假员外嘴角一抽竟是笑了,那表情说不上的诡异:“二位若非管这闲事不可,咱们到时候自有见面的机会。”
一番话说毕,假员外一只脚已经迈出大门。容芪紧紧盯住他每一个动作,假员外如约缓缓松开了对鲁娘子的桎梏,将手从鲁娘子脖子移到后心,便要将她推回庄中,脚下蓄势遁走——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打到了假员外脸上。
假员外如临大敌,一把把瘫成一团的鲁娘子揪起来重新夹在胳膊里,在脸上摸了半天没摸着伤口,四下一检查,地上滚了个小纸团,上面好像写了字。
假员外隐隐感觉有人在玩自己,但他还是支使鲁娘子把纸团捡起来打开,发现是三张符咒叠在了一起,命令哆哆嗦嗦的鲁娘子挨张翻给他看——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
“下一张。”
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
“……翻。”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给我现行
“……”
什么玩意儿。
假员外是修炼之人,生平见过的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还从没见过这样特别的符纸——纯粹是废纸。前两张好歹写的是正经道家术语,最后一张干脆就是打油诗。字倒是挺有风骨,好像这人是捡了几张符纸颇为新奇,总共知道两句半的玄话,就随手写来练练字。
假员外隐隐感觉自己确实被玩了,把在场的人挨个瞪过一遍,唯二有功夫的正不错眼珠盯着他,还在树下没动地方,剩下一地七扭八歪的废物,也不知谁这么狗胆包天。
事急从权,此刻走为上策,先便宜这人一条狗命,假员外抬腿要跑,只听得一清朗的女声喝道:“站住!”
话音未落,一个白袍女道士从正堂边上的小厢房疾步走出,煞有介事地将拂尘抖了两下,直指假员外:“妖孽,还不伏诛!”
找死还挺自觉,假员外有点想笑。来都来了,杀你再走。
女道士脚下没停,转眼已到假员外面前三丈处,假员外动都没动。
并不是假员外存心轻视,实在是这女冠横看竖看,哪里都不值得重视。她走来时虽然腿脚不慢,但也是真的老老实实“走”来的,没有半点灵力绕身,手中拂尘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拂尘,想必可以直接用来扫灰。夜里黑,远看看不清眉目,只感觉宽大道袍下身形细薄一条,发髻上插了根细木簪子,走近了露出纤秀一张脸,就算此刻神情严肃,也显得十分文雅,一团和气,有没有二十都难说。
树下的容芪心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却突然感觉头上传来什么动静——好像是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泣,一出口就随风散去了,若非他耳力绝佳,是断然捕捉不到的。
容芪猛一抬头,只见茂密的树冠岿然不动,一只乌鸦安坐其中,正低头天真地看他,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操了,莫不是鸟屎。容芪胡乱擦了一把就着月光一看,脸上的血迹早已干涸,被一滴晶莹的液体化开,抹了一手红。容芪莫名其妙,转眼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阴绿的鬼火一闪一灭,映出中间一张惨白大脸,瞪着一来回瞎划拉的桃木剑。女道士两指燃符,不知道怎么的弄出了一圈火,一边念咒一边乱舞。假员外怀疑这鬼火的作用是想把他困住,也确实有一点效果——类似于被一只松鼠抱住了脚。
假员外占了个中年人的壳子,本人其实年龄不大,小时候家里住的偏远,莫说方圆十里,方圆千里都找不到一个同龄玩伴,最常做的游戏是从山上抓来一只什么野兽,扔一根树枝逼人家跟他对试——当然,让动物跟他对试实在是难为人家了,经常变成他单方面的屠杀。现在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不然怎么解释这只跳起来挑衅的松鼠。
假员外心中猛的一沉,暗骂自己掉以轻心!今夜跳出来管闲事的太多了,恐怕哪里出了纰漏,这女子未必没有后手,如今还未露深浅,能套几句是几句。
“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当然是来除你的”,女道士睁大眼睛一本正经,好一只美貌的松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鲁七爷百两银子请我坐镇除邪,没有妖怪就算了,既然真有妖怪,不除你岂不是坑钱?”
“……”
鲁老七模模糊糊记得有这么回事,不过好像哪里不对——他是找了个道士,但主要是来帮着哭丧的,更没有说要给——
她说啥?百两银子?
……
“至于我是谁嘛,小雁山双阴洞,辩得道人座下弟子是也”,女道士顿了几秒没憋住,噗嗤笑了,“免贵姓活,你可以叫我活神仙。”
劲风乍起,假员外一脚飞来直踹韩之林心窝,暴怒之下也没有松开鲁娘子,可怜鲁娘子被揪着翻了个大回旋,刚缓过来的一口气又咽下去了。韩之林举着颤颤巍巍的桃木剑好像是要挡,人和剑都是细细一条,一副风一大就能吹折的样儿,突然,半空中的假员外停滞了一瞬,韩之林双眼紧闭啊的一声大叫,举剑乱扎,刹那间,桃木剑迸发出强烈的红光——
容芪被激的闭上眼,再一睁眼时,头顶的树冠无风自颤,乌鸦嘎的一声飞走了,
地上相偎着躺了两个人。
员外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这是干什么呢?”
懵懂的,普通人的眼神。
“你活了!真活了!”
鲁娘子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盯着他的脸,突然左右开弓扇了鲁员外两巴掌,“王八蛋!吓死我了你!”骂完,自己先哇的一声哭了。
鲁员外好像被这两巴掌打醒了,一下子恢复了精神,甚至不用搀扶自己坐了起来,诧异地问道:“娘子,你的脸……”
“别看我!”鲁娘子捂着脸,发狠瞪着鲁员外,一把把他推回地上,“老东西,你要是敢不要我,老娘把你撕烂了你信不信!”
鲁员外躺在地上,咧嘴温和一笑,“娘子,这回咱们有钱了,我找云川最好的大夫,给你治,咱俩以后好好过,给阿志生个弟弟……”
正说着,鲁员外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呛住了,开始疯狂地咳嗽,整个人剧烈地抖动,鲁娘子一下子慌了神,抱起丈夫的上半身毫无章法地拍他的背,“哪里不舒服,说话,你说话!”
“肚子里,肚子疼……”
鲁员外哇的喷出一口血。
“仙姑?活神仙!神仙救命啊!”
鲁娘子扑过来抱住韩之林的腿,咚咚磕头,几下就磕出了血,韩之林无言地转过身,容芪蹲下身探了探鲁员外的脉,一颗心沉了下去。
固灵咒确实已经破了,但鲁员外这具身体只是肉体凡胎,丢了一只胳膊只是小事,筋脉内脏都已经碎了,没了下咒人的魂力控制,眼下已经是回天乏术。
转眼间鲁员外已经面如金纸,嘴里大口大口喷出血珠,鲁娘子又爬回去抱着他,徒劳地用手去堵,鲜血和碎块从指缝间蹦出。
“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愿意跟着我,娘子,受委屈啦……我死了以后,阿志……”
“闭嘴!你要是敢死,我把阿志扔到大门外,我拿你的钱养十个小白脸”,鲁娘子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别死,别死啊,你别说话了……”
“阿志……你雇个人……让他好好过完这辈子……你有空来看看他,别叫人欺负他……”
“老说要陪你回过老家看看……”鲁员外咧开嘴,好像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往事,手指动了几动,想要抚摸妻子的脸,“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风水,能养出你这样的人……”
那不美不丑,让人记不住脸的中年人手垂了下去,眼缝儿里的光暗淡了。
红光迸发,他本能地闭上眼,突然听到耳畔一声极近的低语。
“慢走不送。”
面前的女人什么到了身侧?竟然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带起。他脊背发麻,突然感觉一根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一点,依然像个随口开出的玩笑。
他立刻就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没有半点过程,就是一瞬间的事。
一个名字已经涌到了嘴边,但他却说不出口了,想要睁大眼睛,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下咒人魂归本体,心脏怦怦乱跳,骂了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