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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固灵 ...

  •   云川地界,仙雾缭绕,世代归辜氏管辖。

      现任女宗主,兰泠君辜芝继位后,境内广修玄学堂,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有了修仙渠道,堪称古往今来第一人,此外,辜氏还建了八百座天眼台,民众不必再担心大型妖兽来犯,一向君民和乐,盛世太平。

      这几年,辜氏地界来了个女道士。

      此人俗名韩之林,号称师从小雁山双阴洞辩得道人,平日在街头摆摊算命,年纪轻轻道行不够,算出生男必生女,更要命的是,其人出现在哪里,哪里必出妖邪,堪比一张行走的招阴符,人送外号韩仙姑以讽之。

      一来二去,韩之林得罪了不少人,其中一位亲自查她来历,发现小雁山确有其山,双阴洞确有其洞,但洞里哪有什么道人,骇然是一副妖兽的遗骸。那人百思不得其解,转念一想,辩得道人岂不就是编的道人,恨得咬牙切齿,要将之碎尸万段。

      一城混不下去了就混另一城,韩之林云游四方,倒也安稳度日。

      阴风凄凄,二更天。

      一片漆黑之中,鲁家庄正堂灯火通明。

      虽说是正堂,其实也没多大,装潢虽然干净,也显得有些陈旧。堂屋正中却摆了一口华丽的黑棺材,油光水滑,比寻常的棺材要胖上三圈。

      摆了这么一个硕大的玩意儿,这正堂更显得寒酸的过分,实在不像个人丁兴旺的人家,披麻戴孝的人却你挤我我挤你跪了一院子。

      “大哥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啊!”

      跪在棺前第一排正中的中年男子突然抓起一把纸钱往空中一扬,捶地大哭起来,鼻涕飚出来挂在下巴上,跟着肥肉一起疯狂抖动。

      一院子的人立刻响应,唯恐哭弱了被抢了风头,方圆十里的鸡鸭狗猪都被惊醒,一树鸦雀惊起,扑棱棱飞了满天。

      ……

      “这人要不是个开善坊的,收了一车干儿子,要不就是个□□,生了一车亲儿子。”

      哭丧的人群中,混进来两个小青年。其中一个一双桃花眼,正一脸崩溃地捂住耳朵往另一个身上躲,另一个面无表情伸出一只手,薅着前一个的领子一把摁回原位。桃花眼倒也没生气,揉着脖子嘿嘿一笑。

      “妈的,也不知道我死了有没有这么多人哭,”容芪嘟囔了一句,又凑上去耍嘴皮子,“徐大侠,我死了你哭不哭啊?”

      徐大侠大名徐风,剑眉修目,因神色冷峻,更显凌厉俊美,但他看着比容芪还要小些,甚至可以说尚有两分未脱稚气,看得出他一直在努力当容芪是个屁,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地回了一句“你死不了。”

      “不是你就回答我一下,我还没见过你作什么算是表情的表情,我就是好奇而已哈,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也这么哭啊?”

      “再不闭嘴你马上就死了。”

      ……

      容芪终于消停了,徐大侠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继续全神贯注于今天的任务:偷听。

      “大哥,你难了一辈子,这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咋突然就走了,你让阿志怎么办啊!”

      “我活着一天,外人要是想拿阿志的东西,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谁要是敢欺负阿志,我非把那贱蹄子撕了不可!”

      ……

      “阿志呢?来,阿志快过来,跟你爹说句话。”

      领头的男人拉了一把一个胖大的少年,一下子没拉动,差点把自己摔了个趔趄。阿志十五六岁,比其他人壮了一倍,好像一座白色的小山,脑袋却小的出奇,抓着身边女人的衣摆,侧过头嗯嗯啊啊了两声,口水涌出来流了一身。

      他抓着的那个女人正拿手帕捂着嘴啜泣,鸦鬓上一朵绢花巍巍颤动,放下手帕抬起头,扶着棺木摇晃了两下站了起来——

      “美女啊。”

      容芪发出一声实事求是的感慨,徐风也难得没有做出任何嫌弃的反应,实在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少妇二十出头模样,看装扮,想必是鲁员外的未亡人,看年纪,大概不是阿志的亲娘。

      这一大院子人口中的“外人”、“贱蹄子”终于出场,鲁家庄葬礼这场戏,自此才算正式拉开帷幕。

      鲁娘子未施粉黛,却让天生的杏眼朱唇格外招眼,抓着手帕的十指如水葱,指甲上还残留着一时卸不掉的蔻丹。那阿志还是紧抓着她的衣摆不放,旁边一个黄脸妇人看了不忿,又扯了阿志一把,把鲁娘子也带的晃了一下,难免又晃了众人的眼。

      黄脸妇人嘴里又嘀咕着什么狐狸精,鲁娘子没理会,抚了一会儿棺材板,开始呜呜地哭——

      “老爷,你别装了,昨天落棺前我看着你动弹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没想到鲁娘子出手这般不凡,众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乱哄哄的鲁家庄鸦雀无声。

      “我也不图啥,就想跟着你带着阿志好好过,你说你年纪比我大,得让我过的好,非要去宜州做生意,结果呢?钱有了,人没了,你一没,他们都欺负我是外面买来的,欺负阿志是个傻子。”

      鲁娘子杏眼中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攥紧了拳头。

      “你看看这些人,咱从前认识几个?你一发达,全都跟疯狗闻着肉味儿似的往前扑,我知道你不愿意起来,但你再躺下去,你老婆和你儿子得被人活活逼死了!”

      “你他妈说谁疯狗呢?”

      那领头男人终于回过味儿来,指着鲁娘子骂道,“你有种再说一遍?”

      鲁娘子也不再装模作样,往他脸上啐了一口,“谁疯狗谁自己上赶着认,鲁老七,你他妈真有脸,你儿子娶媳妇儿给不起彩礼,老东西要借你钱,老娘不但没拦着还自己往里搭,你就这么搞我,不给我一个寡妇活路?”

      鲁老七青筋暴起,握紧拳头就要冲上去打人,鲁七婶,便是先前那黄脸妇人拦住他,打了两句圆场,“一码归一码,大哥留下这么大一笔钱,阿志是个天生命苦的,你年纪不大又长这样子,以后不得再找?嫂子,你要是听我一句劝,我们全宗的人都把你当亲妹子,以后敲锣打鼓给你送嫁!”

      “我呸!老娘照顾这老头和他傻儿子这么多年,不要青春损失费?再说,我长啥样子?我改不改嫁干你屁事?”鲁娘子插着腰破口大骂:“我知道了,你就是嫉妒老娘长得好看呗,不像你这种上赶着搞破鞋也没人要的货色!”

      “老娘非撕烂这贱人的嘴不可!”

      这下可是谁都拦不住了,鲁七婶冲上前去与鲁娘子撕作一团,鲁娘子仗着年轻,一双纤纤玉手舞的是虎虎生风,专往脸上招呼,两个妇人别掐边对骂,污言秽语满天飞,场面混乱无比。
      ……

      “我们,现在出手?”容芪认真道,“今天的任务已经真相大白了:防止这俩姑娘谁眼睛被戳瞎。”

      “……”

      一群乌鸦寒叫着横飞而过,孤月高悬,三更天。

      灵堂内鸡飞狗跳,灵幡也不知道被谁扯落了,纸钱飞扬满天。人间的悲剧喜剧从来都是并肩而行,徐风闭眼,于冗杂中沉静下来,感知周边环境中的每一丝异动——

      笃笃笃
      有个声音在棺中响起。

      劲风袭来,爆破声震耳欲聋,有什么东西破棺而出!

      一道银光粼粼,徐风持剑飞出,直指自那棺中爆破而出之物,容芪心中暗暗叫了声好,两手一扬化出一片金光,右手食指凭空勾挑,转眼间阵法已成。

      棺材被那强劲力道带到了半空中又重重落下,木地板吱呀一声响承受不住重击,全面塌陷。木屑纷飞,近处的人都被那劲风掀翻躺倒了一片,鲁娘子趴在一旁不知死活,鲁七婶更是直接被落地的棺材压了腿动弹不得,眼珠子直往上翻。徐风剑指鲁员外尸体,一脚踢飞棺材板,鲁七婶大叫一声,彻底昏死了过去。

      虽是骤然生变,但徐风出手极快,剑锋已紧扣那尸变邪煞脖颈,再进一寸便要将其斩灭,这鲁员外突然哼唧了一声,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张了张,说出了一句人话:

      “这是干什么呢?”

      声音有点沙哑,但确实是人话没错。徐风剑锋略微偏了一偏,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疑惑,更为罕见的是,求助性地看了容芪一眼。

      容芪伸出一根手指,严肃问道:“我是几?”

      鲁员外又张了张嘴,似是为这个问题而更加迷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一。”

      “这么说吧,我们也很迷惑,因为您应该已经死了”,容芪示意他答对了,接着提问,“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要干什么,能记得多少讲多少吧。”

      “在下姓鲁,名得利,刚从宜州回来,这些人”鲁员外看着一院子披麻戴孝,思考了半晌下了定义,“一半是亲戚,另一半不认识。鲁某有个假死症的老毛病,要不是二位义士相助,恐怕真让人给埋喽。辛苦诸位亲朋跑一趟,鲁某改日一定上门赔罪。”一番话说罢还行了个揖礼。

      鲁员外不美不丑,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看年龄四十左右,不年轻,但也绝对算不上“老东西”,但这一礼标准至极,竟有几分风度翩翩的意思。

      “员外不必谢我”容芪笑眯眯拱手回礼,“要谢就谢尊夫人吧。员外还阳乃天大喜事,话说回来,您假死初醒,现在感觉如何?”

      “多谢小兄弟挂怀,鲁某”,鲁员做了一个十分明显的深呼吸,以示他在自我检查身体状况。“并无大碍,头有点晕,歇一会儿就好了。”

      “小病不管得拖出大病”,容芪真诚劝告,满眼担忧,“不才粗通医术,可否让我给您探探脉?”

      鲁员外犹豫了几秒后点头答应,伸出手准备递给容芪。鲁老七早就被此番变故吓尿了裤子,此刻刚刚回过神来,只见他大哥那一向软喏喏的面孔似乎闪过一丝狠戾,鲁老七骇得一抖,定睛一看,大哥还是那副怂样,八成是自己眼花。

      说时迟那时快,当容芪手指马上就要碰到鲁员外脉搏之时,那鲁员外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猛的翻过手腕,灌风成爪向容芪脖颈抓去,容芪早有防备,侧身一闪便往徐风身后躲。鲁员外见一击不成,登时跃起脱离徐风剑锋的桎梏直退到院中,身手断然不是那个真正的鲁员外能为。“鲁员外”翩然落地,看着右肩上平白被拍上了一张探魂符,必是方才容芪的手笔,笑骂道:

      “小白脸功夫不错,怪不得敢来坏老子的好事!”

      探魂符,符如其名,可连魂带肉追踪被探之人身上一切术法痕迹,容芪催动探魂符,面色大变:“固灵咒!”

      “你给这鲁员外下了固灵咒!这固灵咒昔年由鬼面酷吏李长史所创,李长史匿迹后便绝迹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假员外仰天大笑,彻底撕破那张老好人的面皮伪装:“什么长史短史,老子就不认识名字里带屎的,小白脸懂行,就休怪我不客气,这院子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满地都是大气也不敢出的孝子贤孙,假员外就近抓起鲁老七脖上的麻绳要将他掼死,徐风早已跟上,一剑挑断麻绳将鲁老七往容芪那边一扔,与假员外缠斗在一起,假员外手无兵刃,灵力灌注那条斩断的麻绳权作抵挡,身法奇诡至极,一时间竟难分上下。

      “徐风当心!”容芪跃起接住空中飞来的鲁老七,左右一看,地上挤满了抱团发抖的人,这鲁老七实在没地方搁,只好往棺材里一塞,焦急提醒道:“这鲁员外现在魂魄尚在,但已经完全被下咒人禁锢,神智和修为都是下咒人的,可以说等同于下咒人的化身,这固灵咒相当邪门,就算你杀了这傀儡,也伤不到下咒人本体分毫,下咒人还能继续控制这傀儡的尸体,眼下无人破咒,只能将傀儡打到动弹不了,咱一把火给他烧成灰!”

      徐风剑招更密,一身修为尽数灌注其中,于空中织起一张耀目的光网,这假员外仗着傀儡的身体可以随便祸害,也不怕受伤,甚至几次三番为了取胜,直接往徐风剑锋上扑,兵刃入肉噗噗作响,光网内外血雾漫天。

      一力降十会,假员外还是渐渐不敌,心里将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徐风骂遍了祖宗十八代,眼看徐风一招来袭,灵光乍现:

      “你是天眼台的人!”

      徐风不做理会,但剑尖的轻微一抖,哪能瞒得过与他交手已久的敌人眼睛,假员外喜上眉梢,知道这冷面少年心头长草,趁机往后一跳和徐风拉开了距离,嘿嘿一笑:“不对,天眼台从不管这些,看来你是天眼台的逃兵……啊!”

      一只有头没尾的胳膊在空中划过,断裂处如水泵一般疯狂涌血,带出一道艳红的弧线。假员外突然感觉这具身体抖如筛糠,身侧一凉,想用手一摸,竟已不知手在何方。

      身后,容芪一击得手轻盈落地,匕刃上血迹尚温,随手揩掉脸上溅的血痕,朝他露齿一笑,而面前徐风整个人已绷成一道开弓的箭,直冲自己头颅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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