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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醉后不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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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秀才带着他上前,告诉他,这叫荷叶一片檠。妙就妙在那一处荷叶型的铜板,可聚拢,可旋转,可调整光之明暗方向。杨寅又见那大灯底下的圆盘里铺了一层荷叶并些许荷瓣。灯杆上盘绕着一支白荷。那铜板上更系着一朵小小红白双色荷花。
裘秀才上前拨弄了一下铜板,那灯所出之光果然就斜过去,还把灯上系着那朵小荷的样子也印到了墙上,看着正是那荷花出于荷叶之上的一方小景。
“好妙!”杨寅喜欢极了,只觉这是怎生想到的,实在机巧。绕来绕去看个不住。
“这富贵人家,可真是天下的想头都被他们想尽了。”那边,却是张五道端着一杯酒走过来了。他脚步略有些踉跄,感觉喝得不少,“看这满屋子,皇帝怕也没这福可享。”
裘秀才笑道,“张兄喝醉了?”
张五道举起杯子摇了摇,“只喝了几口。没醉呢。”
那边安如石走过来,请了裘秀才过去不知说什么话。杨寅因还贪看这里摆的好荷花,就没跟过去。
张五道笑道,“裘兄去吧。我替你看着孩子。”
裘秀才跟着安如石去了。杨寅抬头看时才发现,原来屋子梁上挂着的的纱灯,每一个丝绦流苏下面都垂着一朵小小的荷花,有的半开,有的还是个花苞。有时客人从底下过,就带出一阵风去,花儿摇摇晃晃,十分生动可爱。
那边张五道说,“这花儿有甚好看的。”他看一眼裘秀才去的方向,弯下身子对杨寅道,“你喝过酒没?”
杨寅看他一眼,摇头。
张五道就嘿嘿一笑,从席上拿了根筷子来,从自己杯子里蘸了点酒,问杨寅,“敢喝吗?”
杨寅见他挤眉弄眼的,直接就从他手上拿过筷子自己抿了一口。嗯。果然跟想象中的一样,一点也不烈。以现代酒的度数,差不多十几度的样子吧。杨寅就对张五道说,“张叔,我还没尝出味来。再给我尝一口。”
张五道却是怎么也不肯了。他本是看杨寅老成,想逗逗他的,哪想到杨寅不仅不吃逗,还反过来问他再要。倒把他吓了一跳,怕让杨寅吃醉了,裘秀才要怪罪。连忙把杨寅带到席上,让他吃点别的。
杨寅见他吓得酒好像醒了一些似的,一笑,也不缠他,跟着入了席。
席上也摆着一个小小细颈白玉瓶,里头插着一支半开的粉色荷花。还有一小小水碟,碟中浮水养着一朵白荷。那白荷仅有一枚铜钱大小,花瓣薄如透明,叶子也是小小巧巧的十分可爱。杨寅用手去拨动了它一下,又看了一回花动水涟漪。忽然听到主座上,那些人似乎联起句来。
看过去,就见那些书生,有的潇洒扇着扇子摇头晃脑,有的连喝几杯脸涨得通红,有肆意自得的,也有浮躁不安的。想起自己考试时候了,杨寅收回目光,不想破坏自己吃东西赏花的心情。
一时,又听到自己先生也说了几句。杨寅此时还没学过声韵,也不会作诗,也不知道先生说得好不好。看过去,先生面色如常,既不紧张也不怕笑,从他表情也看不出做得好不好,但看衡山先生他们笑着点头,应该还不错吧。杨寅又自己拿着席上摆的锡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荷叶饮。说得好就好,就让先生再那里表现吧。自己接着赏花接着饮。
吃夹一口毛豆嚼着呢。突然跑过来一个身穿锦衣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小孩,问杨寅,“你是哪家的?”
杨寅问,“你是哪家的?”
那小孩子嘻嘻笑着,“这是我家。”
一时安如石走过来,轻拍了一下那小孩道,“不是在偏厅吗。怎么跑出来了?”又对他们道,“这是我六弟,安如陵。刚才失礼了。”
张五道杨寅忙都站起来,彼此说了几句。安如石要领着那孩子走,那孩子一面乖乖被他三哥牵着手走,一面回头偷偷地看杨寅。
前面又爆发出一阵的叫好赞颂声。杨寅看过去,只见不知何时,那些书生有好几个倒站了起来,又有仆人奉上笔墨来,写字的写字,吟诗的吟诗。
张五道又喝了一杯,道,“那些人卯足了劲要得衡山公一个好字呢。”
杨寅问他,“那你怎么不去?”
张五道一笑,“我又和那些老爷公子不相熟,又没名气,也不像你先生,和衡山公有旧。怎么凑的上去。”一边又喝了几杯,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得一个好字,立刻身价就不一样了。谁不想呢。唉!”说着,头就要栽下去。
杨寅连忙扶住他,又叫了身边一仆人,叫他拿一杯酽茶来,给张五道喝了,才让他缓过一点来。他又坐了一会儿,实在支持不住,就回屋了。走前他还问杨寅,“你跟不跟我一起回去?”
杨寅说,“我先回去了干嘛呢,我还是等先生一道吧。”
张五道还不放心。
杨寅说,“你都快睡着了,还是快回去歇着吧。别到时候睡在这席上。”
张五道此时已经有点大舌头,说话也说不大清楚了,又叽咕了几句,还是被仆人搀着回去了。
杨寅自己一个人坐了一副席,一边随意吃点果子,一边就看前头那些的精彩表演。终于还是衡山先生说了,自己年迈,实在支持不住,大家才散了。
杨寅见裘秀才出来,连忙就站到他身边去扶着他。裘秀才摆摆手,“我,我又不醉。扶着我做什么?”
众人送着衡山先生出了桂坡馆大门。衡山先生抬头一看,就住了脚步,道,“今天的月不错。烛火满屋,金碧辉煌,终不如出门见月啊。”
那边文衡山的次子给安如石使了个眼色,安如石就叫过仆人来,让他们好生送各位客人回西舍。
裘秀才原本也要走,却被文衡山的一个学生拉了拉袖子,也就没走。
过一刻,围绕着的众位士子都散了。安如石才笑问,“先生是想往高坡上赏月呢,还是往水阁边上?”
文衡山呵呵一捋须道,“那一年我和一众好友夜半游船,只划到荷池深处,大家喝了酒,竟就睡在那十里荷花之中。直等到第二天早晨醒转,荷香满怀,复又饮酒,兴尽而回。如今虽过了几十年,却还历历在目啊。”
安国道,“正好!今日的月又好!又是荷花正盛之时。我这荷花虽没有十里,却也有些可游赏之处。船又是现成的,何不就坐了船去。”
众人都道好。
裘秀才还问杨寅困不困,要不要回去。杨寅正被衡山先生一番话说得心里痒痒呢,哪里肯不去,连忙说自己不困。那边,先前在席上跟他搭话的安如陵原本揉着眼睛要去睡的,见他不肯去,自己也牵住他父亲的手,也不肯回去了。
安国只道,“也好。你也在这荷花里头睡一遭。也养养你的趣味才好。”
一边说着一边就走下了石阶,那边早有仆人撑着小乌篷船过来。八九个大人并两个小孩,就分坐了三只小船,悠悠荡荡地往荷花里头去。
杨寅跟着先生和衡山先生的一个学生叫李碧的坐了一只船,缀在最后。他见前头的人说得正开心,想着先生也不是拘泥的人,于是就干脆躺在了船里头,双手枕在脑后,随着船摇摇晃晃地看天上那月亮。
李碧笑道,“寅哥倒是会乐。反正老师他们在前头呢,我也要躺一躺。裘兄,你可别见怪。”
裘秀才道,“你们都躺了。那我也躺着。”
三人竟都仰面躺下。
裘秀才伸出手去,拨弄着船边的水,又看天,“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若没有今日游船,再想不到诗中之景的。”
一时间,无数荷叶从他们眼前划过去。
“咚。”一朵荷花被他们的小船碰开,又弹回来,正巧掠过杨寅的脸上。一股草木的清气就似这晚风一样,轻巧地拂过杨寅而去。
裘秀才也道,“夜半无人之时,才知荷花之幽香。以往赏荷,竟全是白赏了。”
李碧接口,“老师常说,赏月不在地方,却在时间心境,偏要等到二更后,人都睡去了,月色新磨,才堪对赏。饮几杯酒,不拘笛箫,袅袅地借个音。若是能坐船,悠悠荡荡地,既赏天上月,又赏水中月就更好。我往日只喜欢呼朋引伴地玩乐,今日才体会出老师所言的妙处来。”
裘秀才,“大抵人青年时候都喜欢热闹吧。我不也是。正是有了年纪之后,才怕了那些热闹。”
不知不觉,他们的船后面已看不见水了,前后左右全是那密密的荷叶荷花,裘秀才随手执一枝赏看,吟出一句,“坐船随水披月行,直入十里荷花中。”
那李碧晃了晃腿,往下接了一句。一时前边船上不知何人听见了,也接下去。半人高的荷叶遮住了前后船,他们看不见其他船上的人,却只能听见联句应和的声音。
杨寅只觉有趣,一边听他们念的句子,一边拨开那荷叶看是何人所接。但他这具身体却还是个小孩子的身体,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白天了。杨寅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着屋外的日光还有些恍惚。
裘秀才笑道,“怎么?还没睡醒呢?”
杨寅笑嘻嘻地问,“我怎么就睡过去了?先生,我有没有睡在荷花里头啊。可惜了。怎么就回来了。要是在荷池里睡一夜,现在醒过来,睁眼一看就是荷花荷叶,那多好啊。”
裘秀才道,“昨日既有你们小孩子,桂坡公和衡山先生也有了年纪,再在水池子里睡一夜,可作出病来。你若想这样,等你大了,你自和你那些朋友去游船就是了。”他说着,又道,“却也不用愁,等你赴试的时候,睡在船上的时候还多呢。到时候,随便往哪个荷塘里一泊,还怕没机会吗?”
杨寅一边梳洗一边道,“我这不是想和先生一起吗?”
裘秀才笑了,又跟他说,“昨夜里,桂坡公说起他新从人那里得了前朝的小龙团。大家就记起东坡先生的诗,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大家就兴起来,要坐雪舲去惠泉煮茶吃。只我想着,咱们出来这几日,家里到底没个人,还是早回去的好。况且,塾馆里还有学生呢。倒不好耽误了他们的功课。我就辞了。”
杨寅嘴巴微张,“坐船去惠泉煮茶吃?”乖乖,文化人也太风雅了吧。还特地坐船去外地,专为了取水煮茶。
裘秀才看他一眼,“你知道什么。惠泉水的清冽甘甜,你一试才知道呢。不仅取水前要先淘井,再取淘完之后的第一股新泉,才是至味呢。”
“那也不用着急坐船去啊。请人运来不就行吗?”
裘秀才笑一声,“若实在不得闲,必选那顺风的日子,立刻取了泉水,再压上泉边的石子,快船送来,也还可以一喝。那到底不如就在泉边,起火煮茶口感最佳。”
杨寅目瞪口呆,还是你们古代人会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