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对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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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寅忙敛祍躬身，正想说些“小子无知，不敢妄议大家”的谦词，又想起前番文衡山说自己不喜欢虚词的话，于是便答道，“小子虽年幼，看了山谷先生手卷，却也有一二得处。说出来，还请先生不要笑话。乍一见此帖，我只觉大刀劈来，刀风密布，躲无可躲。再一细看，山谷先生每一字无不舒展开张，笔墨跌宕。想来是因此才有那一股锐气，夺观者之神。”
文衡山点头，“不错。山谷先生之豪迈，就现在这字纸之间。”
杨寅见他含笑，接着往下说，“但这豪情，却又不散漫？”
文衡山，“怎么说？”
杨寅，“我自己写字时，有时感于外物，不免定不下心来。那字就写得愈发大，撇捺愈发逸出。这就很散漫。字无形，未有神。可山谷先生这字，大开大合，却是奕奕有神。我细看，却看出来，原来每个字内里却是紧紧敛住的，就像是那下得极深的地基，任凭风再大，也吹不动那房子。”
文衡山抚掌道，“说得好。已经识得山谷之神韵了。你之前可临过黄公的字？”
杨寅道，“只临过一帖《刘明仲墨竹赋》。”
文衡山，“山谷先生的大字也有其风，只是到底不如他的行书。只过几年，你临了《松风阁》，才知道。”
杨寅道，“学生在先生那里也见过《松风阁》之影本，心中已叹服。今日却见了此卷，更觉不同，直摄心神。”
文衡山笑道，“影本虽也还原，到底和原卷不同，一个有神一个无神。”
杨寅道，“想是也有这个的缘故。不过小子虽也未见过《松风阁》真迹，也觉这两帖之中，黄公所想所思所感所怀，倒大不一样。”
文衡山来了兴趣，问，“怎么不一样。”
杨寅，“《松风阁》开阔疏朗，此帖却在大开大合下另藏着一股沉郁之气，使人见之不免被书者之情勾动，也伤怀起来。”对答只见，杨寅倒不妨把前世的感怀也说了出来。他以前练书法的时候年纪小，只觉那飞白枯笔特别带派。少年不识愁滋味，偏要为赋新词强说愁，有事无事仿了其形去，犯些文艺青年都会犯的病。直到后几年，经了许多事，也把以前读书时候那种天下去得的幻想都去了，再写《经伏波神祠》时，才觉得能写出其中一二分的神来了。
黄庭坚被赦返乡，途中却又得病，病愈被人恳请写这一帖。原不过是人情，这一写，却不免把自己半生之情都写在这字里面去了。
那边文衡山却是想，他才几岁？难道是梦田教了他这些话，好让我赞他？又造一神童？这样想着，却自己又摇摇头。他虽和裘梦田没有常来常往，却也深知他为人。他若是那样的钻营性子，就不会不常来自己那边了。再说，他邀请裘梦田去看《经伏波神祠》原是临时起意，他就是想提前准备，怕也做不到。难道这孩子，竟真的这样早慧？
文衡山端起茶碗来，借着揭茶盖又看杨寅，却见杨寅只是垂手立着。自己不问，他也不多卖弄，十分知礼。倒跟他先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文衡山心里只这样想着。只可惜，这世上，这样的人，多总是要被埋没的。反而是内无实学，却好自矜夸，放诞无礼之人，却往往乘风而起，窃了许多名利去。
那边，大家写毕。文衡山起身又带着众人赏看一番。众人写的都不多，大多只写了一两行。也有那勉强凑成的，也有那外形临摹得有几分模样的。但总的看来，却还都觉勉强。文衡山随意点评几句。众人方散。
这次裘秀才带着杨寅出来，却是一身穿湖蓝衣裳，打扮得十分齐整的仆人送他们。杨寅一看，这不是那位安如山大公子身边的人吗？他轻轻一扯先生的衣服，先生看他，只微微摇摇头。杨寅就知道了，只跟着先生往前走。
那仆人看着甚是小心殷勤，每到一门处必侧着身子请他们，直把他们送到后面的住处。又笑问，“此处是不是拥挤了些，后头还有一精舍，房屋更宽敞。”
裘秀才道，“那又何必？此处已经很好了。”
那人又道，“不知今日游园，先生可还喜欢？今日宾客多，恐怕我们大公子招待不及。”
裘秀才道，“没有的事。大公子太多心了。”
那仆人又说了一回他们公子的好意，见裘秀才果没有怒色，才去了。一时，却又回来，手上端着一承盘，躬身道，“大公子说，先生的书极好，他新得了这一方龙尾山细罗纹歙石抄手砚，正合先生使用，万望收下。”说着揭开那砚匣，把匣内砚台奉与裘秀才。
裘秀才辞了几句，就收下了。等那仆人去了，杨寅也踮着脚看了一回那砚台，只见那砚台石色苍黑，中间夹杂着淡淡的碧色罗纹，左右两侧都刻着提铭。又问，“先生，这砚好吗？”
裘秀才只把匣子盖还合上道，“安家的大公子出手，自然没有不好的。”
一时间，又有仆人进来奉茶，还又送来了一个六格的攒盒，里面放着各样的细点心。
等他去了，那张五道又来了。一见他们桌上放的茶和点心，就笑了，“我就说呢。大公子见到裘兄你得了衡山公和安公的眼，必要为先前的事描补一二的。我果然没算错。”
裘秀才只一笑，请他坐下，也喝一杯茶。
杨寅自然还在先生身侧站着，但却不由得出神，想在安国的小院观字，何等清幽。浮华消散，天地间，只有自己和那前贤手迹而已。以自己微末见识，去看前人那等雄浑笔力，恢宏一生，就似鱼儿入海，只觉看不尽，游不尽。
可一出来，却到处都是人了。褒奖、轻视、冒犯、弥补……别人怎么看你，那人什么分量，都又在别的别人眼中，来往应对，算计迎合，真个没趣。
不过，人生在世，可不就又都是这样吗。难道自己是一个不需要吃穿的圣人？既需要吃穿，使得上银钱，又怎能免俗呢。再想，那清幽、那字画，其实又不过都是钱堆出来的。
喝了一回茶，裘秀才把张五道送出去，回来看着杨寅道，“怎么出神？可是被这富贵之地迷了眼去？”
杨寅见问，就把自己刚才那些想头都说了出来。
裘秀才把茶盏搁下，看着他道，“说得是啊。”自己倒出了一回神。
杨寅连忙笑道，“这里虽然好，到底不比家里自在。”又说不知师娘在家怎么样；又说起他们走时师娘正晒萝卜干了，等他们回去应该就能吃上来了吧；又说裘秀才的孙女若儿正在学笛，初学，吹的那音……终于引得裘秀才笑了，道，“你师娘怕打扰到你们上课，就不许若儿白天吹。每每晚上，就院子里头吹。那声音，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说着，他自己也差点笑到把茶杯摔了。
师徒俩说了一回，杨寅又把自己今日新得的那两样礼物拿出来看。
先打开了文衡山所送之木匣，只见木匣里面盛着一沓温润色泽的松花笺。
裘秀才也拿了一张看，又教杨寅，“你看这色泽，上得极均匀。”又微微转换手拿的角度，道，“你看这面上一层细闪，应是云母。正是松花笺里面的上品了。”
杨寅又去拿了安国所送之书来，裘秀才翻开一看，大赞，“早听说桂坡公打了一套好铜活字，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看，果然妙！”
杨寅初时还觉得不解，先生也算很知道一些好东西了，怎么会对一本印出来的书这样爱呢。但自己接过来一瞧，只见那书版心上面印着【锡山安氏馆】几个字，已是笔画锐利，的确与市售的书不大相同。
又翻开里面，纸张细腻不说，里头的每一个字线条也都硬朗干净，都像是普通书的清晰版本一般。
裘秀才道，“他们桂坡馆也有这印书坊的买卖。只是寻常市售的书，还用那木版印去，只有极少的书，才用他家独一份的铜活字来印。果然不同。”
正说着话呢，就有仆人进来送晚饭。他拎着一个大食盒，捧出六样菜，又一大碗饭。
裘秀才道，“我们自己吃，不用你服侍。”
那人就下去了。杨寅才问，“怎么今日衡山先生来了，竟不开宴？总不会是没请咱们吧。”
裘秀才道，“你不知道，衡山先生晚饭只吃一瓯粥，两样小菜。既不吃茶，也不吃酒。多年来都是如此。”
裘秀才又看杨寅只拣那凉拌茭白和嫩藕带吃，笑道，“鸡鸭鱼肉的，你也吃腻了。”
杨寅嘿嘿一笑，“昨儿个晚上就吃了许多肉，今天白天也吃多了，现在倒不想荤的吃了。这藕带炒菱角莲子倒新鲜好吃，先生也尝尝？”
裘秀才也夹了一块菱角吃了，道，“这叫荷塘三脆。什么藕带炒菱角的。”
杨寅嘴里咯吱咯吱地嚼完道，“倒的确脆生生的。先生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一时，却又有那三公子安如石身边的小厮过来说，“今儿个晚上，我们老爷要请衡山先生并众位先生赏荷呢。”
裘秀才答应着让他去了。
杨寅问，“晚上赏什么荷？”
裘秀才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到晚上，就有仆人引着他们去了桂坡馆。一路上檐角廊下，都挂着绢纱灯笼。等到了桂坡馆正堂上，更是灯火辉煌。自杨寅传过来后，满村里几乎都是日头落下去了，就不出门了，就算点个光，也只点一盏油灯，朦朦胧照个亮罢了。
这里，梁上先挂着十五盏垂玛瑙料丝宫灯，照耀之下，满室灿烂。各处内檐外檐，又各处挂着纱灯。正堂上摆着八席客座，每一席又摆着一对烛台。四周又有无数落地烛台。
裘秀才带着杨寅走进去，见过安国和文衡山，也暂不坐，四处走着看这屋子里摆的荷花。
四面墙下各摆着八个大理石面楠木镶心高脚花几，每个几上都是一个大花瓶，瓶里各供着一支荷花，每个样子都不一样。杨寅不认得这些话，裘秀才就带着他，每赏看一个就教给他一种。
“欸！”杨寅忍不住小小惊呼一声，眼前一座荷花叶的大灯台，灯上却照出荷花的样子来印在墙上。
好漂亮！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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