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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经伏波神祠 ...

  •   裘秀才道,“学生岂敢。原想过会子等先生跟前空了再来请安的。”

      文衡山道,“你啊,就是个牛性子。”又转过身对安国道,“再不肯转一点弯的。就有十分的才情,还只愿守着家。我看啊,就叫他守家牛吧!”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安如石在旁边凑趣,“您老人家自个儿可不就是这样恬淡无争的性子,咱们这些小辈才都学的您。”

      文衡山笑了两声,指着他道,“好个巧嘴。”又见着杨寅,就问,“这孩子是哪个?”

      裘秀才一面让杨寅上前来,一面自己回话,“是学生新收的弟子。”

      杨寅见众人都看他,也并不怯场,照常地下拜行礼,口里道,“小子杨寅,见过衡山公。”

      文衡山捋了一把须,微微点头,又问,“几岁了?念到哪本书了?”

      杨寅,“今年六岁。刚跟先生读完《大学》。”

      正说着话,那里就有一仆役拿着一个小木盒过来。文衡山指着那木盒道,“正好,我这几日叫下面人新制了些松花笺,我看着,这纸的颜色倒上得匀净。又用着这笺写了几个字,墨色显出来倒也分明。你正读书,用得上这个。就拿着写字吧。”

      杨寅看裘秀才,见先生没有出言,便自己谦辞道,“晚辈才刚读书,不过小儿蒙童,倒糟蹋了这样的雅物。”

      文衡山一摆手,“我最不喜欢这套虚客气。你先生脾气虽硬,倒还不讲这些虚礼。你也正该学他。小小年纪,学做个道学干什么。不需再说,收下就是。”

      杨寅只得躬身下去长作一揖,拜谢领了。

      旁边的安国也笑道,“我看这孩子倒很好,行止有礼,眼神也清正。不过我这里就没有文先生这样风雅的礼了。倒是我那书坊里,正好新印了一套庄渠先生注的《大学》,你拿去翻阅翻阅罢了。”

      他说着,也早有身边一仆人捧着一都承盘走来,那盘上那摆着一本书,本色厚白皮书衣,上有一素笺写着书名《庄渠魏先生大学指归附考异》。

      杨寅又再拜再辞再谢过,才也收下来。

      说完这一回话,安国就请衡山先生去里面书房。衡山先生站了起来,正要走时,却又一招手,对裘秀才道,“梦田,你也善书。也来,一起看看山谷先生的好行书。”

      杨寅原本只乖乖跟在裘秀才身边的,听到文衡山这话,却是心中一动。

      山谷先生?黄庭坚!

      哪一帖法书?

      一时心里似是百爪挠心一般。行动上却不好显露一点,只能在先生身后慢慢地跟着他们前头走。

      安国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先出了楠木正门,从外檐下长廊里穿过,又经过中天井,经一垂花腰门,再沿着一曲廊走了半刻钟,才见一小小巧巧的小院。

      走进去,那小院中只倚着墙栽了些兰竹,又在竹下设了一方小石台并两个小石凳而已,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布置。

      衡山先生看了一回,“你这里倒是别致。”

      安国道,“听说古籍善本等最怕浊气,前头来往的人多,因此单独辟了这块地方出来。后来有幸,收了几卷精妙法书,就常常自己一个人来这里独自赏看。天长日久,倒觉出这里清静怡人的好处来。往往十日里倒有五日,只在这里消磨。外头的那些事,就交给他们兄弟去罢了。我如今也丢开手,只做一闲翁去。”

      衡山先生道,“这正是你的福气啊。六个儿子,个个能干,也能为你分忧了。你这个小院,有竹、有石、有茶、又有书,依我看,倒叫神仙洞府才对景。”

      众人都笑了,安国道,“先生取笑了。您请。”

      众人走入房中。只见小小一间房里,两面开窗,窗子上都垂着竹帘。严伯正把竹帘卷至窗半,让日光些许透进来。

      原本桂坡馆正房里面人声喧嚣,这里却是一点都听不到。杨寅细听,屋子里只有那偶尔被风吹起的竹叶声,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溪流声,水音潺潺,风竹飒飒,杨寅这才觉出刚才安国说的清静怡人的妙处来。

      严伯那边去开了双门高脚香楠木书橱,从搁板上拿出了一个紫檀木匣,双手奉与安国。安国亲自开了木匣,拿出一手卷来,自己小心地解开了手卷上的织锦系带,把手卷放在案桌铺好的软绢上慢慢地展开。

      杨寅一眼便看住了。

      竟是黄庭坚的《经伏波神祠》!

      前世杨寅练书法,临过这一帖无数次,只是看的都是影印本,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原本。

      杨寅只觉此刻自己的心砰砰直跳,连忙把手放在胸口强压着,才能控制住自己心里那无礼的冲动——把别人都推开,自己跑到近前,把这黄老夫子的真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个够!

      文衡山先背着手把这一卷通览了一遍,闭目半息,才缓步上前,俯身,贴近纸面细看。

      一面看,一面说,“是粉蜡纸。”又细看那些虫蛀斑痕,“散漫自然,不似仿旧而成。”

      屋子里,大家都屏气凝神,听着文衡山品鉴此卷的真伪。

      衡山先生又细看那卷中的墨色,又再看那印章、跋序甚至接缝等细微处。

      杨寅的眼睛也跟着衡山先生的动作走,原本还恨不能一看究竟的躁动之心竟慢慢沉静了下来,只跟着先生近看、远看、闭目细思,凝神静品,把今日所见之富贵景象,未能见过的景,未吃过的东西,未想过的富贵作派都给忘了。

      都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文衡山道,“的确是真迹无疑。无论是笔墨、用纸、印信,都无可疑之处。”又叫众人都过去赏鉴。

      就有安国的三子安如石、文衡山的次子并学生两人走了上去,几人慢慢看了一回,又退回原处。后面的又几人才也走上去,隔着三步远的位置细细看这手卷。

      杨寅跟着裘秀才就在这几人之列。

      借着渗透进来的日光,杨寅看向岸上的手卷,一霎时,就觉慷慨之气,直扑到自己的眼前。他在现代看过多少复刻本,对临摹写过多少次,只以为自己深知这幅字的一撇一捺,此时,却怔住了。

      撇捺恣意,如枝桠逸出,四面开张,雄豪之气顿出。却又有那飞白枯笔,自如山谷本人所述,“臂指皆乏,都不成字”。

      众人看毕,安国亲自把手卷收了,仍复放回原处。

      众人出来,到旁边一轩内坐了,有仆人奉了茶来。衡山先生只捧着茶,却不喝,足出了半日的神,才对安国道,“桂坡兄勿怪,我刚看了山谷先生大作,心神驰荡,失礼了。”

      安国忙道,“衡山先生哪里的话。”

      文衡山又道,“不知这里可备有纸笔,我刚有幸亲见山谷先生大作,心有所感,欲借案头临写几行,体悟山谷公晚年心境,不知可否?”

      安国道,“有何不可。此轩内就有一大黄花梨桌,是小弟素日自用之案,先生若不嫌弃,就在这里写何如?”

      文衡山点头。那边严伯早过来铺上羊毛书毡,开了藏纸柜,取出油纸包的一卷纸来,用镇尺压住,又取水盂往砚台里加了水,细细磨开。

      衡山先生道,“就那支长锋的笔吧。”

      严伯便从笔挂上拿下一支笔来,润好笔,把笔放在笔搁上。

      安国侧身道,“先生请。”

      衡山先生走上前去,落座,先蘸了蘸笔,又向着半空中看了一会儿,随后提笔,边写边念,“怀人敬遗像,阅世指东流。自负霸王略,安知恩泽侯。乡园辞石柱,筋力尽炎洲。一以功名累,翻思马少游。”

      写完,把笔一搁,自己就靠在椅背上,只还念着最后两句,“一以功名累,翻思马少游。”目中竟有晶莹之态。

      许久,衡山先生才回转过来,对众人笑道,“我已写完了。你们也才刚见了山谷公的字,可有所感?不如也写几个字,大家品鉴品鉴。”

      那边安如石便笑道,“我虽于书法一道并无禀赋,刚才托衡山公的光,跟着看了一回山谷先生的大作,却也觉得心里有所动,正想也写两个字呢。”

      安国自是喝道,“胡闹,送你去上几年学,写字念书却都不成器。如今先生当面,还有你卖弄的?”

      衡山先生却是一摆手,“欸。这翰墨之事,正是要大家讨教切磋,才能进益。三公子的字我也看过,他这辈人里却也不错。你是做父亲的心,过于责备了。”一边又叫自己的二儿子和门生也来写,又问裘秀才,“你虽不长于行书,也写几个字。我看看你这几年在这一道上有没有用功。”

      杨寅心里也痒痒,但他年小位低,也不好开口的。所幸文衡山竟然没忘了他,那几个人在写的时候,招手把他叫过去,问他,“你也跟着你先生看了一回,觉着怎么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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