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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文衡山 ...

  •   一时,就有仆人端上来一盒八样凉果的攒盒。杨寅看去,只见那一个朱红描漆八瓣如意盒,里面八片格子,各自放着一样果子,也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认识的有那菱角、藕片、杨梅、莲子,不认识的有一件做成荷花形状晶莹剔透的凉糕,还有那几种没见过的蜜饯。

      众人从山上下来,又热又渴,也都痛喝了几杯茶,又拣着那盒里的点心吃几样。杨寅就也搛了一块那荷花凉糕。放在筷子头细看时,只觉那凉糕玉色澄澈,上面点缀着两三片嫩绿色的卷叶,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一口咬下去,只觉冰冰凉凉软软糯糯,又有一股清香,又有一股蜜意,十分新鲜别致。

      杨寅自己吃了几样点心,就住了筷子,倒是裘秀才,见他喜欢,就又给他夹了一块那荷花凉糕来放在他的碟中。杨寅抿嘴一笑,又悄问先生,那凉糕上的卷叶是什么。

      裘秀才道,“这是取那新鲜荷叶最嫩的一点尖儿,采下来,焯了水,用蜜渍成。有一年,我在别处吃了这个,也觉得好吃。还特意问了这法子,央你师娘做去。结果挨了她好一顿抱怨。说找这样鲜嫩的一点点尖,倒要坐着船找大半个荷塘呢。因此,也就那一年采了十几个尖儿,做了一小碟这个,吃过两回罢了。”

      那边就有仆人来,把攒盒拿下去,一样一样地往桌上摆了八盘凉菜。杨寅吃了两片肴肉,又咬着一个糟鸭舌,慢慢地又把一杯荷叶饮喝完了。就有仆人端着锡壶给他添,裘秀才对那仆人道,“你就把那壶放下吧,让他自己斟就完了。”

      很快,又有那一排排的仆人拎着食盒过来,开了盒盖子一碟一碟地往桌上放菜。菜自然也是好的,清蒸鲈鱼、竹笋炒鲜菌、荷叶菱粉排骨等等。杨寅每一样都尝了两口,倒也十分饱了,又把那最后上来的冬瓜火腿盅喝了两口,就停了筷子。

      裘秀才虽没时时看着杨寅,但却也留心,见他对着满桌的鸡鸭鱼肉,也不贪多无状,也不用人照顾,面前的杯盘碗碟也还整齐清爽,心下暗自称许。

      饭毕,就有人来把桌上碗碟都撤下去,又给每人上了茶。严伯上来道,“现下日头正毒,若接着游赏恐不便宜,不如就在这亭中歇一会子,等到日头下去了,或坐船或去从桥上走,就都行的了。”

      安如石听了,并不说话,只看他大哥。安如山也点头,又指着自己身边那仆人道,“快叫几个人来,抬一个冰鉴上来。这风吹在身上,都是热的。”

      那人连忙屈身领命跑去了。严伯就也下去了。

      不多时,就见足有四个仆人抬着一个二尺来宽的大冰鉴来了。他们刚把那冰鉴放下,揭开盖子,杨寅就觉周身一凉爽。马上就有那宾客到安如山面前凑趣,赞道,“哟哟哟,也就是您家了,有这等好东西。在风口里一放啊,连来的风都是冷的了。”

      安如山也不笑,只喝茶。安如石在一边道,“今日亭子里面人多,我大哥也是怕大家热着了,那岂不是我们招待不周。”

      安如山喝了一杯茶,又叫把几种饮子并几种酒放在冰鉴里冰着,又叫把那寒瓜葡萄等也放些在里面。严伯自领人送了来,又送来钓竿棋盘等物,供客人们取用。

      裘秀才拿了一个钓竿,在亭檐边坐了,杨寅在旁边看着先生钓鱼,两人说着话。

      那边,也有捉对下棋的,也有喝茶闲谈的。那安如山身边与他相熟的就都聚在一起喝那刚被冰湃过的酒,吃两盅自然又闹起来,簇拥着要行酒令,还要行那猜枚划拳等事。安如石就走过去劝了他大哥一回,“如今才中午,吃醉了倒不像,一会儿还要坐船呢。若想喝,晚上再喝岂不好?”

      安如山觑了他一眼,没说话。旁边就有一宾客也笑着道,“三公子也小心太过了。这大热天的,大公子带这些人走了一早上,不过消消暑松快松快。就是老爷知道了,也没甚话说的。”

      又有一人,一边在旁边帮着斟酒一边道,“你这话却错了。这世上的事就怕人说,再好的事,经人的嘴一说啊,也就难开交了。”一行说,还一边拿眼觑着檐下站着的严伯。

      安如山把酒杯重重一放,“罢了。啰嗦什么。把酒拿下去吧。倒扫兴。”说着拂袖去了旁边一小舍里自去歇着不提。

      那边裘秀才还是看着水面钓鱼,却吩咐杨寅,“别光顾着看景了。给为师去拿碗茶来。”

      杨寅正要去时,早有仆人端着茶来了。张五道也踱了过来,“裘兄倒是好定力。”

      裘秀才一笑,“你没看许多人躲了出去吗。我在这树荫下面还不好?倒反走出去?”

      张五道还想再发议论,裘秀才拿话岔开,“依我看,早上我们走的山自然是极妙的,园中这一脉水却又更好。亭、台、楼、阁以至于桥、闸、溪、泉都因此一水才成了,水随山转,山因水活。有山有水,人间胜景也。”

      张五道也撷了一个绣墩在旁边坐下,“这话是。山景容易,水景容易,可有山有水,又山水相依之景甚难得。有此一地才有此一园。还不知安公如何竟能买下这里呢,想也耗费甚巨。”

      裘秀才道,“这事也有个故事在里头。这胶山自古就是在这里的,这镜潭却不然。这里原没有一个湖。是那年,吴地大旱,禾苗尽槁,甚至有地方的太湖都干涸了。安老爷聚集了人,付了工钱,疏浚了这边的两条河,才使农事不废,那时才挖了这个湖来。所以我说这湖,虽集千百民夫之力,却不比以往那些高楼宫阙,是一潭活民无数的湖。常对着湖,也就把这人间无数的烦扰暂可去了。”

      杨寅笑道,“这么说,就难怪先生要在这里下钓竿了。想是为了瞧这湖,竟不是为钓鱼。也难怪这半天,没见这竿动过了。”

      一句话说得张五道一口茶喷了出来,就连裘秀才也险些拿不住那钓竿,只转过来拿手指着杨寅,却又说不出话来。

      又一时,有仆人来请裘秀才他们去桌上用点心,裘秀才对杨寅道,“你去拿几样来就是的。”

      杨寅就去了,见桌上已摆了八个碟子,里面是咸甜各色的糕点,就拿了几样用碟子盛着奉给裘秀才。

      裘秀才也不接,“你吃吧。你小孩子容易饿,但也不可吃多了,别积了食。”

      杨寅只用小茶箸夹了一块桂栗糕,奉给裘秀才道,“刚才严管事说这桂栗糕里头用的是这里园子里头一茬的桂花用蜜足渍了半年多才拿来做糕点的,味儿比外头市卖的不同,先生最爱吃甜口的糕点了,倒是尝一口罢了。”

      裘秀才听说这样,就转过头来,也不接过手,只就着杨寅茶箸上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露出笑来,又对张五道说,“五道兄,你也尝尝这个。果与以往吃的不同,外头吃的多是那蜜糖夺了桂栗之香,这个倒巧,桂花之香栗粉之鲜,甚美。”

      张五道一听,就也往盘子里吃了一块,也说好。

      剩余盘子里的,杨寅就一样尝一个,因那糕点做的小巧精致,不觉吃了三四个。也有咸口的也有甜口的,其中有一样芡实糕,颜色看着也是米白色的,与师娘做的并无二致,他一口咬下去,却是意想不到的咸鲜味,再一嚼,觉出里面似有虾与干贝的鲜香,又好像不止这两样,细品既有滋味。他眼睛一转,又复转去,夹了两个奉给裘秀才和张五道,说着,“先生尝尝,这个和师娘做的比起来怎么样?”

      裘秀才一边说着,“你师娘做芡实糕的手艺那可是独一份的。况又是用的她娘家新鲜的鸡头米舂成的,还有人做的比她好?”说着随意一咬,脸色立刻变了,皱起眉头来,口里道,“哎呀呀,好好的芡实糕,怎么是咸的。”

      杨寅掌不住笑了,看先生皱着眉头,也不钓鱼了,也不看水了,直看着那糕,像在看什么异端邪说一般面色严肃,更是笑得停不下来,差点跌下座去。

      一旁的张五道也吃了一块糕,却是不解,“这咸口的糕,虽我没吃过,却也觉得味儿不错,想是用的虾茸拌的?很是鲜甜呀。”

      裘秀才站了起来,“咸口的做菜也罢了。做成糕点,实在荒唐。”

      杨寅笑着道,“张先生不知道,我们先生于这糕点的咸甜上可是不让人的。”说到一半,自己又笑了,边笑边道,“为了这个,还认真和人吵过呢。”

      裘秀才一点杨寅的额角,“好呀你。故意趁我不妨头,哄我吃咸糕是不是?”

      杨寅只嘻嘻地笑,“那不是师娘说的嘛,先生你就是没吃过这咸糕,才抵触。要是多吃几口,说不定就爱上了。”

      裘秀才自己也笑了。

      那边严伯走过来,裘秀才张五道也连忙收了笑和他见过,严伯道,“几位先生因何笑得这样开怀呐。”

      裘秀才就把刚才的事略略一提,严伯也笑道,“原来是这样。”

      张五道说,“我吃着这糕却不错,吃着很鲜,似乎有虾味,别的却吃不出了。”

      严伯笑道,“这糕啊,是把咱们这镜潭里的小虾子并那泡发的干贝、苔菜等切成细细的茸,活在芡实粉和米粉里,再加上那笋汁,调成糊,蒸熟出来的。”

      张五道,“怪道这样鲜,倒有五六样添鲜的材料加在里头呢。”

      严伯,“他们厨房里想出的新鲜法子,老爷一试,竟还不错,因此就拿来奉客了。以前的客人们,也有极爱的,也有像裘先生这样极不喜欢的,皆是个人口味不同。”说着又道,“如今过了申时了。日头也落下去了,那边也备下船了,两位先生是在此再歇歇?还是坐船去?”

      裘秀才道,“自然要领略你们这里金焦分胜之景了。先前只听人赞颂,如今既来了,如何能不去?”

      张五道也说要去。于是几人就一齐沿着湖边的青石板道向东走,不过一二百步之后就到了一处码头。这码头左右各自立着一尊船柱,自上而下铺陈了九级宽阔石阶,内湾里泊着一条白底双层雕花大画舫,另还有几条乌蓬小舢板。

      裘秀才走上前两步,问旁边的仆役,“这就是你家那艘雪舲吗?”

      那仆役道,“正是呢。”

      那边严伯过来笑说,“裘先生见笑了,因船身漆了白底,所以起了这个名字,大家叫着。”

      裘秀才道,“这样巨舰,原该叫这样名号的。近处看着,何等气势恢宏。”

      仆人已摆下跳板,严伯就请宾客们上了那小船,行船到镜潭中心,先远远地赏了一回此园林中的金焦分胜之景。

      裘秀才道,“我也曾上过金山,远远望过焦山。此地之景,恰似彼处。一园之内,竟能现出长江雄奇之胜景,怎生想得的。”

      众宾客也都赞叹不已。大家正商议着要上岛呢,突然有一小船靠过来,一仆人在内向安如山禀报,“大爷,老爷着人来告诉大爷,衡山公已至,请大爷三爷带着众位宾客去桂坡馆相见呢。”

      那安如山本来还悠悠闲闲地靠在船里喝着酒,此时连忙站起来,吩咐撑船的靠岸。

      张五道对裘秀才道,“衡山公大名,吴地尽人皆知,早有人说他片言褒赏,可使人身价骤起,又不知真人是何等风采。”

      裘秀才笑道,“张兄一见就知了,衡山公虽是吴门领袖,为人却最是和谦的。只有一点,他老人家不喜与权贵来往,也不喜那奢靡逐利之风,因此在他面前,只有甚说甚就是的。”

      杨寅还坐在那里,却见他们这条船上,别的船上的,或是两鬓已有霜色的,或是刚及弱冠的,都纷纷整理衣裳,抚鬓理冠,有反复抻自己儒巾上的巾檐的,有捋衣裳的,有掩袖口的,还有那对着水面做会见行礼说话请教状的,这二十来个人,倒现出百种形状来。

      一时,船到了岸,众人都急忙忙地上去,还有那一位五十岁上头的老先生,慌张间还失了脚,半个身子跌到水里。那安如石连忙赶上来,请那位老先生去后面换衣服,那老先生急急说了几句,还是匆匆地去了。

      那边,安如山已经带着人走在前头了,裘秀才携着杨寅也跟在后头,一时到了桂坡馆。杨在先生身边,只站在后头,从人群缝隙中去看,只见上首坐了两位老者,却都是身穿布衣。又见那安如山向其中一位下拜叫父亲,想必那就是安国了。再打量,原来那安国只穿一件深灰道袍,头上也只戴一条青色幅巾,身上一应配饰皆无。再看,安如山又朝安国旁边那位老者行礼问好,口称见过衡山公。原来这就是文衡山。

      杨寅又看他。衡山公一身本白苎麻道袍,衣身素净,纹样彩绘一应俱无。他正笑呵呵地喝着一盏茶,听见安如山问好,也脾气很好地叫起。

      即可就有那好钻营的人抢上前去,有人说,“少时就闻衡山公之名,见了公某某手书,爱之如狂,每夜必焚香对看。”有人就说,“心慕衡山公书画之能,日日临习,不知是否能得一二指点。”一时间,那上头就围上了十数人,有说刚才游园胡诌了一首诗请衡山公品评的,又有说曾经在哪里哪里曾拜访过先生,今日重遇何其有幸,甚至说着说着还眼泛起了泪花。

      衡山公倒还是面色如常,既不喜也不怒,只是说着不必如此等话而已。自己也并不考校谁的学问,也不接谁的奉承,只还和安国说些家常的闲话。先说一回这镜潭的荷花今年开的更好了,又说一回,那坡上的桂花想是过几日也要开了。甚至还说起些家务闲事来,倒叫那些一心想展才的士子们不知如何是好了。

      渐渐地,便有那老成些的或是知道衡山先生性情的书生自己走去别处了。但也还有那几人只站在那里,赔笑听着安国和文衡山说话。

      安国见状,看了一眼严伯。严伯就带着人上来请众人去偏厅赏评字画。当着主人和文衡山的面,士子们也不好不去,只好恋恋地去了。

      裘秀才带着杨寅也就跟着走,却不想衡山公突然开口,“梦田?”

      裘秀才这才带着杨寅走上前去,笑着行礼,“衡山公。”

      文衡山笑指裘秀才,“好啊你。我不叫你,你就不来见我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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