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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逛! ...

  •   那张五道说,“还是今早听说的,据说这安家的三公子与衡山公的次子交往颇多,因此上安公的这次雅集能请到衡山公亲至,还听说,为此,桂坡公已决定要把先锋、中权以及后劲这三部石鼓文拓本一齐展出呢。你我也算适逢其会了。不怕裘兄笑话,小弟还未曾有幸见过本门宗师呢。”

      裘秀才笑道,“衡山公,当今吴门文宗,海内士子谁不拜服,兄仰慕之心亦是,如何会笑话。”

      等到送走那位张五道先生,裘秀才不禁激动起来,一面叫杨寅从包袱里拿出小铜镜并小剃刀和篦梳等物来,自己对着镜子修起面来。杨寅在旁边看见,一笑,只自去开了窗,让日光进来,嘴上道,“先生看着些,别一时手抖,把须髯修坏了,可就难见衡山公了。”

      裘秀才笑骂,“你这小鬼。”一边拿起镜子来,细看自己,须髯齐整,才又把那镜子剃刀等物放回镜囊中去。一边又道,“你才念书几年?怎么知道文先生?先生的诗文书画四艺无一不绝,篆隶楷行无所不精,领袖吴地风雅。更有,先生不慕权贵,虽书画双绝,却绝不肯以此与权贵相交。当朝首辅大人几次求画,皆不得。这才是文人风骨。”

      “当年我有幸见过先生几面,那时先生已名驰天下,却并不轻视我这无名之人,反而细细指点了我,还将我引荐给许多人。”裘秀才捋着自己刚修过的短须,十分感叹,又道,“因我功名未成,又在蓬门,也不敢再去拜见先生。唉。”

      正说话呢,门外就有仆役来请,说安家的大公子请众位客人去荣木轩一会。裘秀才就整整衣衫,带着杨寅跟着那仆役去了。

      昨日天晚了,杨寅就只顾着跟着人走,也未见这西林园中的景致。如今白天,他细看去,只觉路两侧不然就是嶙峋巨石,不然就是丛生的异草花卉,不然就是连排的垂柳,每走一步就有一处景致,一双眼睛竟看不及。

      走了一会儿,就见眼前突然几株高树,每棵足有几人合抱宽,高似参天,枝叶交错。那几株树下,有一敞轩,面阔三间,此时门窗尽开,里面或坐或立有约莫二十余人。

      杨寅跟着裘秀才走入那轩内,就觉周身清凉,刚才的暑气尽消。原来那敞轩就建在那古树阴凉之下,又背靠胶山,不见日光,四面通透,只有山风穿堂而过,使人神清气爽。

      主座上此时正坐着一位三十多岁,面白腴润,耳廓宽丰,通身织金辉煌的公子,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想就是那位安家的大公子安如山了。安如山旁边站着一个头戴绉纱小帽,身穿湖蓝纱直裰的仆人,见了裘秀才他们来,就到大公子耳边低语了几句,安如山才抬起脸来,又慢慢地站起身,走上前来,略一拱手,“原来是裘先生。先生一路牢乏?昨日歇的如何?快请坐吧。”

      一时那仆役就来引着裘秀才入座,却是走过那临窗的地方,只把他们领到西边两处靠着木柱子的座位,请他们坐。

      杨寅看一眼先生,只见裘秀才面色不改地坐了,于是自己也就坐了。只是这地方右边靠着墙,左边是一根大柱子,不仅看不到窗外的景致,连风也吹不到。坐了一时,到热起来。

      那边,早上与他们攀谈的张五道走过来。裘秀才就站起来跟他说话。他拉着裘秀才走出轩外,在廊下站着,小声道,“我也就罢了,这三楹的屋子,怎么把先生也请到那犄角旮旯的地方坐!昨日那位三公子待人倒客气,今日换了这位大公子待客竟这样起来!”

      裘秀才笑着摆摆手,“在座或有世宦人家的公子,或是名噪一时的名士,有的又有功名在身,老夫一乡野书生罢了。”说话间,忽然一道风来,裘秀才笑道,“好风。穿山渡水,倒松了一股清凉之气来了。”又对张五道说,“张兄只看这起于胶山,渡过镜潭,穿过古树才为你我添这一分清凉的风,也不需气恼了。”

      那张五道原本也是一乡镇读书人,因自小聪明又会交际,所以虽是贫门出身,却也在本省有几分名气,平日也有几分自许。自然,他这几分才名也入不了那位安大公子的眼,于是今日荣木轩内也被请在了某一墙边坐了。他本十分恼怒,看到早上相交的裘秀才也被如此慢待,所以走了来想两人对说一番这豪门暴发户的无礼处,却不想听了裘秀才这番话。又细心看他,只见他倚栏远望,一脸怡然之色,是真的并无愤懑之心。原本不过因所居处不远,又出身相近,随口与他攀谈,此时倒不免多添了几分真心。两人就在廊下,背着胶山对着清溪,谈天说地起来。

      那边裘秀才一面和张五道说着些闲话,一边留神看杨寅,见他安安静静地垂手站着,目光清正,并不随意打量。站在这富贵锦绣之地,眼神中既无艳羡贪婪之意,他们被慢待了也没愤恨不平之情,不觉心内满意。

      过不多时,轩内一阵喧嚷,只见数个宾客簇拥着安如山出来,后面的人也挤挤攘攘地赶上去,原来是安大公子请众位客人去游这西林园。

      这轩内原本奉茶的,听候的十数个仆役也赶着前头这些人去了。一时间,这轩内竟空了下来。

      张五道见竟无人招呼他们,不觉气到笑了,就对裘秀才说,“先生,你看,这安家就是豪富,待客也太粗疏了。究竟我们是桂坡公下帖子请来的,就是那上门打秋风的,也没有这般慢待的道理。”

      裘秀才只笑道,“那无礼之人失的是他的身份,若张兄因此而气恼却是着相了。依我看,今日不晴不雨,正是游赏的好天气。张兄何不与我一同慢慢地走一遭。也不用赶着他们前头去说些套话,倒还自在些。张兄看如何?”

      那张五道听了这话,气也就平了,也笑道,“我与世兄在一处,不免就把往日那些不平不忿的心都去啦。也好,这胶山一行,我能识得兄长也就不枉了。如今还能借他这园子与兄一同游赏,更妙。既如此,咱们就附在他们后面自己慢慢地赏看才好。兄长,请。”

      裘秀才就带着杨寅,与那张五道一同附在前头大部队的后面,慢慢地走着。

      走不多时,就见一大片平整青石铺就的广庭,北边是一片卷棚长廊。从长廊里走出他们昨日见过的那位安如石三公子并一位穿绛色直身年约五六十岁的老人来。

      那安如山立即上前笑道,“三弟和严伯怎么来了?”

      那严伯笑着行了半礼,“老爷知道大公子要领众位客人来游园子,特意吩咐了,如今天热,恐列位中了暑气,于是备了几架肩舆。若有兴致呢,老爷们步行游赏也可。若觉天热神疲呢,就坐肩舆上山也罢了。”

      他说完,立时就有几个仆役端着茶盘上来,奉与诸客。裘秀才拿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就递给杨寅道,“这荷叶茶,虽解暑,但性寒,你小孩子只喝一口消消暑气就行了,不可多喝。”

      杨寅依言接过茶碗来,喝了一口,就有那仆役来接过盘子去。

      那边张五道也喝过一碗茶,走过来朝裘秀才挤挤眼睛。裘秀才一摆手,张五道也会意,想着这毕竟是主人家的家事,他们这些宾客又何必多嘴就也住了话头。+

      谁知那安如石还特特地走过来让了他们一回,又含笑对他们说,“这边山道是极好走的青石板路,走着游赏更觉有趣。”

      裘秀才也道,“早闻元美先生极赞此园,称为东南第一名区。某心向往之,奈何无缘一赏,今日有幸,必要慢走细看,尽揽风光才好。”

      前面有人已举步上山,安如石就也一侧身,对他们道,“各位,请。”

      一路上山石林立,奇树叠岩,景致自是不必说了。只沿着原本蜿蜒的山道上去,眼前忽见一整片平平坦坦的山坪。众人都道,这可妙极,走了几步忽见一山坪,让人生出豁然开朗之感,都纷纷站了上去。

      裘秀才也牵着杨寅的手,带着他站上去。因此地宽广平坦,所以往下一望,全园风光尽收眼底。杨寅指着一处与裘秀才道,“先生你看,那便是我们昨日吃饭的地方。”此时站在这山坪上望去,临水一小轩尔。裘秀才也一笑,“彼时是园中人,此处却尽收园中景。着实有趣。”

      前面的人渐渐地都走上去了,裘秀才他们也待要上去,忽然一阵山风,穿过那山坪边上数十株参天的古松,一时间,整个坪上只听得那簌簌的风叶之声。裘秀才停了脚步,闭上眼细品那声,又闻前头人说话的声音,只是影影绰绰,似隔云端,大不真切。

      等到风止声息,裘秀才方笑对旁边的张五道说,“这风弦障三个字起的极妙,当日看中条山人绘制的此园胜景时,便觉此地清幽。不曾想得如今身临,不单单只见其景,更闻其声,果然风穿叶作弦,泠泠可爱。咱们慢了这一时,倒有幸听见了。”

      杨寅在旁边笑道,“料想那风见今日来人甚多,亦不肯随意来。只等到众人散去,偏余下我们几人时,他才来。吹叶成曲,赋予知己。”

      那边张五道早抚掌笑道,“有趣,有趣。说得真有趣。”又看裘秀才道,“世兄哪里寻到这等弟子,倒羡煞我了。”

      裘秀才道,“张兄谬赞了,他小人家,爱说笑罢了。”

      几人一边说笑,一边往上走,那张五道继续说,“诶。这世上,汲汲之人甚多,要么所求不得,苦大仇深,要么钱权在手,志得意满,可这有趣诙谐之人,我平生见得却少。依我看,裘兄这学生收得妙,有他在侧,倒多了十分欢笑呢。”

      穿过鹤径,走过遁谷,那藤蔓掩映处突然有一洞穴,洞旁边还有一石台,台上刻了三个字“安公洞”。

      那位管家严伯就请示安如山,“大公子,大家也走了许久了,不如在洞内歇歇脚,喝杯茶?”

      安如山道,“就随严伯安排。”自己就先进洞内去了。

      严伯一使眼色,就有两个仆役赶到前头去服侍,他又一招手叫两人,“你们两个去旁边窦乳泉那里取了水来。”说完,又让其余众宾客。

      此时他们一行人走走停停也游玩了大约有半个时辰,杨寅也觉有些口渴腿酸,此时自然也跟着裘秀才进洞去休息。

      且说那洞只看洞口不过三人多宽,谁知里面却别有洞天,且他们大夏天在外面走着,虽然有树荫却到底是顶着暑气,一进那洞里面却是遍身清凉。杨寅细看,那洞里面四壁都是青灰色,岩壁上还微微沁着些水珠。

      裘秀才一拉他,道,“热天里走进这凉地方,倒容易病。你不许贪凉,往里面去。只在这蒲团上歇一会儿,喝一口茶,就出去。”

      一时,那去取水的仆人也来了。就在洞外面,生起风炉煮起茶来。

      严伯带着人把茶一一奉与众人,到裘秀才他们时,严伯笑道,“今日烹的是新收的阳羡茶,茶也罢了,只咱们这里的窦乳泉水,滋味甘甜,先生们尝尝。”到杨寅时,严伯又拿过另一个紫砂小杯来,“小相公年纪小,恐喝多了茶不好,这里喝点炒米茶,既解暑又性平,是最好的。这紫砂杯,拿着也不烫手。”

      杨寅忙接过来,又谢他费心。那严伯只一笑,躬身去了。

      一时众人吃毕了茶,又往西边驻仙岩观赏了一回壁上的石刻,往旁边一转,就是一条下山的松根土路。

      安如石在旁边跟众人介绍,“这就是沃山缓坡,咱们循溪而下,倒比走那石阶子路舒坦。”

      众人无不应是。于是大家就沿着那清泉一路向下。张五道伸手摆弄了一下头顶的桂树叶子道,“咱们早来了一个月,等到下月,这绵延两里的桂花都开了,那方是人间至景呢。”

      裘秀才道,“虽如此说,花开终究只月余,不开花倒是常事。我看这叶翠如盖,就极美。”

      张五道也笑说,“很是。裘兄你看,这里已有那花芽了。花虽未开,已能想见其景了。妙哉。”

      众人沿着缓坡又走了一刻钟,就下了山。那严伯就问安如山道,“大家走了这半日,想也该用饭了。不知在哪里摆饭,请大公子示下。”

      安如山沉默半晌,才问,“你说呢?”

      严伯回道,“如今天热,在水边摆饭倒便宜,素波亭那里也宽敞,八面临风也清凉,吃了饭后出去坐船也不必绕远路了。若不怕走远些呢,在虚籁堂摆饭自然更宽敞些,堂前又有那成排的大梧桐,日头也晒不进去。又或是还到荣木轩?那里下头就有房舍,若有人想歇中觉,倒也便宜。”

      安如山道,“既这样,就在素波亭罢了,你叫人去吧。”

      严伯领了命,就叫人赶着去前面传饭布置。

      此时众人顺着一路,已走到了山脚,没有了树木遮挡,那一大片的镜潭就跃然出现在眼前。湖东边,一大片层层叠叠的荷叶,上面冒出来的红荷争光夺艳,又是另一种景致。

      那边安如石过来,引着他们沿着那长堤往前走,堤旁又是一排的垂柳,随风而动,中间还夹杂着些桃李,此时虽已花谢,但还有一二果子藏在叶间垂在枝头,也十分生动活泼。

      走没几步,遥遥就看见了一角飞檐,再拂开一束垂柳枝,就见素波亭全貌了。

      只见长堤尽头,是一四角方亭,此时亭中门窗俱开,里面各位仆人婆妇来来往往地摆盘安箸,那里更早有严伯上前来请众人进亭子。他自己一一亲自导引,请众人入座。

      亭内此时已摆下两个榆木大条长案,众人依次坐下。小厮们捧着茶盘上来先奉了一道茶,杨寅这里则有小厮拿了一只白瓷葵口杯来,又执着锡制冷壶给他倒了一杯浅碧色的不知什么水。

      杨寅拿起来喝一口,只觉满口清凉,自己喃喃道,“薄荷?”

      裘秀才一笑,掀起杯盖喝了一口茶,才道,“是荷叶饮。把荷叶煮了水,和上蜜、薄荷等晾凉了做出来的。”

      杨寅听说又喝一口,果然又品出一些滋味来。再看那颜色,浅浅清清,又十分透亮,倒有些像后世的饮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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