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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淌板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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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秀才一行人来至渡口处,渡口不大,湾着约莫四五条小船,家人老德上前去招呼其中一条躺板船道,“刘艄公,快来,我家相公来了。”
杨寅就见一条丈四长短竹篾顶棚的小船靠了过来。那坐在后艄的老者把缆绳抛上来,又有那在前头把篙子的青年人跳下船来把缆绳系在一边的石桩上,然后躬身对着裘秀才等人道,“相公,请上船。”
那老者也走上前来,笑道,“裘相公好呀。前儿个德叔过来包船,老儿就知道相公是要赴胶山桂坡公的宴啦,便赶着揽下来,也让咱们沾沾相公的文气。舱里面都清扫过了,相公请吧。”
裘秀才摆手道客气。老德一步先跨上了船,裘秀才牵着杨寅也上去了。刘艄公就请他们进船舱。
杨寅跟着裘秀才进去,见舱内一长条木板,中间还有一小几,比他当日和父亲所坐小船又宽敞许多。
一时那岸边的青年人解了绳子跳上船头,刘艄公自去后艄摇起橹来,船就慢慢地离了渡口。
却说先时那河道只有一船多宽,且河道里还有那载着紫砂壶和陶瓮的小船来往穿行,船与船之间挨挨攘攘,刘艄公就停了摇橹,只留下船头那青年人撑篙。
杨寅看那两岸河滩竟然慢慢的都是些陶胚陶缸等物,又看裘秀才一眼,见先生没有阻止,就自己拉开舱边的木窗看两岸的风光。
裘秀才道,“好生坐着,别跌下去。”
杨寅笑嘻嘻地应是。
一旁的刘艄公笑着搭话,“小相公可是头一趟出来?所以看稀奇?”
杨寅道是,又说,“知道咱们这的紫砂壶出名,却不想有这样连绵的窑厂。”
刘艄公,“可是呢,大大小小数十座龙窑,咱们这地儿多少人指着这个过活呢。”又说,“相公们别急,这里内河狭窄,起不来速度,到汇进了蠡河,老儿摇起橹来,船就走的快了。”
老德在旁边问,“今儿我看倒是南风。”
刘艄公笑说,“是呢。顺风,水又深,今日必到胶山的。”
这边的水道窄,杨寅在窗口还能看清岸边的男人们有的在洗泥,有的在晒胚,不禁觉得十分好奇。还有那岸边的或是陶船上的汉子见他小孩子,还跟他说笑两句,倒也不觉得水路漫长了。
不过很快,两岸连绵窑厂就变成了成片的平坦的田,此时水道宽阔起来,刘艄公果然摇起橹来,淌板船一下就起了速度。杨寅在现代坐过那种大客轮,要不然就是公园里那种鸭子船,再不然就是后几年兴起的桨板皮划艇这类,但今日坐这淌板船的体验又很不同。
一是这淌板船极小极矮,从木窗伸出手去几乎就能碰到水。二是到了宽阔水道里,艄公摇起橹来,这船竟也行得飞快,两岸的景致嗖嗖地向后飞去,却又是一伸手就能碰到似的。这坐船的体验也很好,舱内干净整洁不说,老德又从提盒里拿出来一套茶具,向刘艄公借了风炉,煮了茶,又摆上几样越娘子做的好点心。杨寅开心地吃茶吃点心,过会儿又开窗看看两岸的风光,不觉十分快乐。
又过得半日,岸边的风光又变了,从连绵的田地转进了街,杨寅趴在窗边,看那里酒楼茶摊的招幌迎风飘着,水道上也多了许多装着各色货物的大船。
刘艄公道,“咱们进了锡溧漕河了,再往北就是和桥镇了。相公们可要靠岸歇歇?”
裘秀才这才睁了眼,往窗外一看,问杨寅,“可要净手?”
杨寅刚才吃了不少茶和点心,听见先生问就红着脸点点头。一时船行到一处大渡头,刘艄公就靠了岸,裘秀才牵着杨寅去茶坊解决个人问题。出来后见杨寅四处看,十分好奇的样子,就摸了摸他的头,道,“今日咱们要赶着去胶山,就不停了。回来再带你逛。”
杨寅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却叫先生哄了一回,这话又被一边的刘艄公听见,他笑眯眯地说,“小相公这样的年纪,坐船行路却这样省事,实在是懂事。”杨寅听见,不觉更红了脸,被当成小孩子夸了。
众人再上船,向东再转向北,又从宽阔热闹的水面行到支河里,河面再次收窄。
裘秀才也倚在窗边,笑着指给杨寅看,“你看,那就是菱塘。你师娘娘家那里也是这样。我初次上她家,也是坐船,从运河出来,走到芦苇荡里,两边只有水鸟,连个人也没有,我那时才十几岁的年纪,倒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杨寅听着先生说着往事,自己又随着他指的看那河两边的风景。飘飘荡荡的芦苇随着风摆动着,偶尔一两只水鸟从芦苇荡里飞出来,划过烟青色的天边。杨寅不由得就看住了,只觉自己悠悠荡荡地,似坐着船游进了那些山水画里一般。
很快,刘艄公就把船在一处渡头湾住了,又看一眼那水埠上头,笑着对裘秀才道,“相公,这就到了。安家的人似乎就在埠上等着您呢。”
裘秀才就也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牵着杨寅下船来。
杨寅跟着裘秀才下了船,就见早有一辆青幔榉木黑漆轿车停在码头,一个青衣小厮赶上来打了个千儿,自称是桂坡公家下人,前来迎客云云。裘秀才杨寅就跟着他去,到了那轿车近前,杨寅看那大青骡,身上黑底透出浅灰霜色,一双大眼睛正看着他,身躯高大结实,性情却温顺,顿时十分喜欢。但这时桂坡公的小厮车夫俱在,又不好摸一摸,也是可惜。
那小厮早已上前摆好了踏脚木,掀起了青布车帷,先帮他们把随身所带之物安置好,再恭声道,“相公,请。”
裘秀才向他略一颔首,带着杨寅就上了车。老德自在车夫边上的客座坐了。
杨寅还是第一次坐这种古代的马车,不,骡车,不觉十分好奇。此时车幔已放下,车厢里并无外人,他也不必装样子,便不掩饰了。
和他以为的不同,他们所坐的车,车厢内部十分狭小,也不像后世见的马车那样四面可以坐人。这个车只有车尾处安了一塌,上设青面布软垫,下放一小脚踏。
“还不坐下。一会儿车动起来,小心碰了头。”
见裘秀才招手,杨寅连忙去他身边坐下。他自己现在还是小童身形,坐在裘秀才身边倒不觉拥挤,只是也把个车厢占了大半,要再来一两个人那就要挤得满满当当了。
车子走了起来,晃晃悠悠的,但许是路还不错,坐着倒还不晕。
车厢左右开了两格窗,窗上糊着油纸,里头垂着一层牙白色细纱帘。窗下是一格小木匣。
裘秀才见杨寅看着那木匣,自个儿靠在后壁上微垂着眼睛养神,嘴里说,“那小木匣里头是茶水蒲扇等物,你要是渴了就倒些水喝吧,为师乏了,靠着养养神。”
杨寅答一个是字,见裘秀才闭着眼靠在板壁上似睡着了,就轻手轻脚地从包袱里拿出披风来给他盖在身上。
车子慢慢行进,那道路两侧的乡野田地渐少,几处转弯下来渐渐只能看见那些起伏的青黛丘陵之景,骡车已然转入山内。
很快,骡车停下,那跟在车后的小厮赶上来搀着裘秀才下了车,就有那安家西林园中侧门上的家仆迎上来,引着裘秀才等人入园。老德也被人引至别处去安顿。
刚走了没几步,就见一身穿实地纱卷草纹浅碧色直裰,腰系黛青色嵌墨玉软绫绦带,脚踩玄色软缎鞋的年轻公子迎了上来,拱着手,口里称呼,“久闻裘先生大名,子介在此恭迎。”
裘秀才回揖,“三公子多礼了。”
两人彼此又寒暄几句,那安家的三公子安如石就侧身请裘秀才入厅内。
随后按宾主落了座。安家的仆役上了茶和一些糕点。杨寅自在裘秀才身边站着,听着他们文绉绉地你来我往地说了好些客气话。那安如石才说,“今日先生初至,论理应陪同游赏,但今日天色已晚,况先生一路船行而来,恐风尘劳顿。小弟命人备下一席粗饭,若不嫌弃,暂用些饭,歇息一晚。待明日再游赏不迟。”
裘秀才自然知道他父亲开宴席,遍请常州府内甚至周边州府的文人名士,他们家人自然接待不及,于是也不多虚词,就领了饭。安如石就指了一仆役道,“带裘先生去右边小敞轩里吃饭。”又对裘秀才笑道,“如今天热,那里临着水,四面开窗,倒凉快些。”
裘秀才自然客随主便,就辞了他,跟着那仆人出来。
杨寅跟在先生身边,走了几十步路,就见眼前突然蜿蜒来一条小溪,溪边搭了一道小小的木拱桥。那仆人侧身引着裘秀才道,“相公,此处就是那敞轩了。”
裘秀才点头,就跟着他上了那木桥,走到了敞轩里面。轩里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四样冷菜并一坛酒。
裘秀才携着杨寅入席,又对那安家家人道,“今日就不饮酒了,你把热菜和饭拿来就是了,我们也不用你服侍。”
那家人应是去了。裘秀才就自己动了筷子,夹了一条酱瓜吃着。
坐了一日的船,虽也吃了许多点心,但杨寅此时也饥肠辘辘了,看先生动了筷子,就也夹了两个毛豆吃着。
过不多时,那安家家人又带着一个餐盒来了,往他们桌上摆了六个热菜并两碗米饭,仍旧退下在轩外站着等候。
一则杨寅着实是饿了,二则这安家的席面也真的味儿很不错。杨寅夹一口清蒸白鱼,嗯,好鲜。又夹一口鲜笋炒咸肉,哇,油脂更是爆出香味来,笋又脆又鲜,中和了咸肉的咸和腻。
就这样就着菜,他竟吃了一碗饭。
一时饭毕,那家人又来带他们回房,往东边走了几百步,绕过一处竹林,就是一排房屋。
那人领着他们进去其中一间。杨寅走进去,就见他们的东西已经被放在这里。那家人垂着手道,“先生什么时候要热水,或有什么别的吩咐,可唤外面应诺的杂役。”
裘秀才就从袖内拿了些散钱给他,“是了,你便回去当差吧。这几个钱多谢你。”
那家人谢过赏钱,便去了。
裘秀才先把自己的包袱拆开来,又要了些热水来喝了一口茶,见杨寅虽还坐着,但已是迷迷瞪瞪了,就笑问,“困了?”
杨寅此时虽坐着,只觉身子重得似乎要滑下来,只眯着眼乱笑道,“今日只坐船来着,也没走什么路,不知怎么竟困得这样了。”
裘秀才就出去,不多时就有两个男仆抬来一大桶热水并手巾皂角等物。
杨寅到底不是一个真的孩童,自然也不用裘秀才帮,自己就全洗好了,脱了外面的衣服,乖乖到床上去。
这里屋子虽然东西陈设齐全,但屋内只设了一张床,杨寅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先生觉得师徒同榻似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乖乖地把手摆在肚子上,板正地朝天躺着。
裘秀才一笑,自去熄了灯,也自睡下。
杨寅这些日子努力多吃努力锻炼也算颇有成效,他这身体素质变得好了很多。虽然赶了路坐了船,一天舟车劳顿的,除了疲惫些倒也没有什么别的病症冒出来,反而一沾床就睡了过去,且一觉到天亮,睡得极好。
第二日,裘秀才和杨寅梳洗好后,就有一男仆在门外问可要传早饭?
裘秀才就叫他拿来。
过一会儿,一男仆就端着一食盒走来,揭开盒盖,把两碗白粥、一盘子六块小蒸糕并一小碟酱瓜、一小碟萝卜干、一小碟腌的嫩姜仔并一小碟红腐乳端到屋里头的小几上。裘秀才和杨寅对坐吃了。
这边他们刚吃毕饭,正对坐吃茶呢,就有刚才的杂役复返,递上一张拜帖,裘秀才看了两眼,忙让那杂役去把拜帖主人请来。
杨寅知道有客来,就从榻上下来,站到裘秀才身边去。
过不多时,就听一声,“久闻裘世兄善书之名,小弟只恨不能一见。谁想今日竟在这西林园中见到世兄了,真是天缘凑成。”
杨寅向门外望去,就见一身穿长衫手拿折扇的人大步走进来,三两步走到近前向裘秀才作了个揖。
裘秀才也站起来,作揖回礼道,“某也久闻张五道兄之才名,今日得见,果丰神俊朗,人品超逸。”
两人彼此叙过,各自坐下。张五道先问他们是哪日来的,又问杨寅几岁了,念到哪本书了。彼此闲话几句后,那张五道又对裘秀才道,“小弟今早听闻,安公今日赏古雅集竟会有文衡山公亲至,裘兄说这可是想不到的缘法?”
裘秀才忙放下盖碗问,“果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