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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梨膏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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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王氏惦记着杨理夜里说了半截的话,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原想着第二天定要他把话说明白的。谁知第二天等她忙完早饭的事回房一看,却见杨理早就下地去了,不由恨道,“这死鬼,话说半截,倒来掉老娘的胃口。”说着,又笑了,倒把昨日之气去了大半,自去做家里的活计不提。
这日杨寅下学回来,身上就多了个包袱。他进堂屋,告诉张氏,“这是师娘给的,叫我过几日去桂坡公之宴穿的。今日给我,让我先回来试穿,看合不合身。”
张氏打开那包袱细看,只见最上面放了一顶青绸镶月白滚边的小童巾,下面是一身细布中衣,又有一套万字回纹镶卷草纹的青绸小直裰,还有那黑布云纹的小童鞋及天青色丝绦等佩戴之物。张氏笑道,“这实在,让你师娘多费心了,竟备了这样好的穿戴来,又这样齐全。叫咱们可怎么好呢。”
一旁何氏张氏并桂花也走进来看,王氏道,“诶哟哟,这样巧的样式,我都没见过呢,恐怕是城里面的新鲜料子吧。羊娃,快去换上咱们瞧瞧。”
张氏也道快去换上。何氏便拉着杨寅去屋里,给他一一把这些穿戴上,等最后戴上那青布童巾,何氏拉着杨寅上看下看,嘴上说着“真好,真好”。
那边屋里王氏道,“嫂子别只在屋里看呀,也把羊娃带出来大家看看,到底如何呢。”
何氏就带着杨寅出来,那王氏乍一见衣帽齐整的杨寅,竟一时顿了脚步,过一刻才赶忙上来,拉着杨寅到张氏旁边,自己还在那里不住地瞧,嘴上说,“娘,你快瞧呀。咱们羊娃配这样鲜亮的衣服,真好看。果然说人要衣装。这一看,比起那些小少爷们也不差什么了。”
杨寅被她这话弄得倒有些脸红了,王氏又笑道,“瞧瞧,还脸红呢,这就更像那腼腆公子了。”
她这话说得满屋都笑了,张氏道,“你这嘴啊。”又叫杨寅上前来,正面背面看了一回,又道,“竟十分合身,你明日去见你师娘,要再三地谢她。实在是费了她的心了。”
杨寅答应下来。
到了晚间,大家各自回房。王氏嘴里还念叨呢,“你还别说,羊娃咱们每日见着,倒没觉得怎么样。今日一换上那好衣服,我想着比我那年上城里见着的那张财主家的小公子还有气派呢。真是,人靠衣装啊。要是咱们家两个儿子,也能这样,就好了。”说着,又觑杨理。
杨理正洗脚呢,听王氏这话还能不明白,只笑了笑说,“你看我?你今日没瞧着大哥吗。他看着羊娃也看呆了。你去问他,可有想到,羊娃能有今日这样?我实话跟你讲吧,我们一家四个兄弟姐妹,独秋姐最出息,余下就是三弟还有几分本事。我和大哥,实没什么大本事,只老老实实守着家业罢了。你要指望我,不如指望你两个儿子自己能有羊娃的本事出息吧。”
王氏听他这话,又不大欢喜,边大力拍打着被褥边说,“我就不信,一个姓儿的兄弟,我儿子就比谁差了。”
杨理只倚在床上看她,笑,不说话。
见王氏一把抽走他靠着的枕头,他也不恼,只伸手拉过王氏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昨日问你,周阿爹为什么要送银锞子作谢礼,你可想明白了?”
王氏斜他一眼,往他手臂上一拧,“快说!今日还许你再吊我胃口?”
杨理看门口一眼,才道,“你再想想,今日那位越娘子竟备了这样齐整的一身,且说了赴宴之后还送给羊娃,更有,那位裘先生满塾馆里的学童,听说还有镇上陆家的小公子也在呢,怎么就带了咱们家羊娃去赴宴?”
王氏听他这样一说,心里也有一二分明白了,只自己喃喃道,“照你这样说,咱们家羊娃竟这样好?人人都看好他?”
杨理笑了一声,拿回靠枕仍旧枕着道,“你不知道这里头的事。他们读书的人另有一套规矩。你也不用问我,我也不识得几个字,也不清楚这里面的事。咱们家,娘是最知道的,你且看娘,笃笃定定的,就知道这些往来,不过寻常,也不是说就看准了咱们家羊娃必能为官做宰的。但我问你一句话,你实与我说,你看羊娃怎么样?”
王氏先不说话,半晌才道,“要说羊娃,确实是好的。说话行事都有礼,却也不像那些相公老爷们那样眼睛在天上的。但虽这样,有时候,他也没说什么做什么,我就也不敢如何跟他吵闹。这也奇了。”她说着,见杨理在那里笑,就锤了他一下,“笑什么!”
杨理笑着跟她讲,“我还告诉你一件事,你也不用拿着咱们家两个跟羊娃比。羊娃月余就背会了那几本书,这可是件罕事。再看他上学以来,日日都勤勉。你看裘先生这样看重他,就知道他功课必是好的了。你不看别的,就看周阿公这事。宜大哥难道不能干?但这事,他奔走那几日,撒了无数银子钱,就是见不到真佛。裘先生不过一张帖子,几句话,这事竟了了。我朝最重读书人,我们这里又读书之风极盛,他们读书人更是彼此枝蔓相连,就连县父母也要看重几分的。”
王氏忙倚到杨理身上道,“那你还不紧着把猴娃送去念书?”
杨理道,“你还不明白?难道识几个字就叫读书人了?那岂不是我跟大哥也是读书人了?什么叫枝蔓相连,要不你自己有些本事,要不你就要认得些有本事的人。你再想,为什么周阿公昨日要给羊娃送这样重的礼?为什么他要再三地说小年和羊娃的同窗之情。”
王氏听住了,“这么说,羊娃就是那有本事的人?”
杨理道,“这也说不好。功名两个字,天下有才学的人谁不想要?究竟成的能有几个?但只看咱们家羊娃如今的行事,就算不能成个功名,在本地立足也不难的。更有就是,你只看待他小年如何。那还不过是乡邻与同窗,他尚且如此,何况是他的兄弟手足。所以我叫你,不要算计眼前这些小利,反而坏了大事。”
杨理说完,见王氏只低着头思量,也不再多说,自己往下躺了睡去。
等到第二日早上,见自己媳妇在厨房里跟何氏一处热热络络地忙早饭,不由抿嘴一笑。
只说那王氏从那夜后,觉得杨理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不由把自己往日那掐尖要强的心去了几分,待妯娌子侄们都和气了许多。张氏看在眼里,自为家宅和睦才是兴旺之道,便也欢喜,就把何氏王氏两个常常叫在自己跟前,将一些体己话说给她们听。张氏久经世事,所出之言字字中肯,更令到何氏王氏两个叹服,从此家中大事都赖张氏,再无别心。
且说那第三日上,早饭时候,张氏问,怎么今天的粥倒比往日的要稠许多?
王氏笑道,“今日羊娃要跟着他先生去坐船哪,我想着这赶路必要吃的饱饱的才好,于是今日早饭特意把粥熬稠些,又和大嫂赶着做了几个雪里蕻团子,叫羊娃带着上路,要是饿了,也能垫巴几口。”
张氏看她一眼,又看一边坐着的杨理一眼,笑道,“你有心了。”
杨寅也连忙站起来谢了二婶。王氏的一双眼更是笑弯了,摆摆手不肯受,只拉着他坐下,道,“快吃饭。一会儿还要坐船呢。”
一时吃毕早饭,张氏又叫过杨寅嘱咐了几句,就让他去裘先生处了。
那边,越娘子也为裘秀才准备好了出门的东西,见杨寅穿着衣服来了,连忙拉着他细看了一回,又笑道,“我想着你穿这身一定出挑,看,果然不错。”又告诉他,出门在外,有什么事就跟先生说,千万别不敢说云云的话。杨寅都一一应了。
说完话,裘秀才就带着杨寅并一个家人出门坐船了。
那边,桂花带着一木盆的衣服到了河边大青石处,果然见粽子已经在那里了。她连忙上前去,接过粽子手里的衣服,和她一起把衣服拧干。粽子见是她,也抿嘴一笑,两人配合默契,一会儿就把盆里的衣服都洗好拧干了。
桂花把粽子拉到老梨树下面坐着,先从腰带里掏出一张包好的油纸来,笑着递到粽子面前,“你猜这是什么?”
粽子,“是什么?”
桂花把纸打开来。粽子见那纸里包的是蜜粽色的几块散块儿,问道,“这倒没见过。甜甜的,可闻着又有些药味,到底是什么?”
桂花笑着拿了一颗放在粽子手里,道,“这是昨儿个羊娃买了来的,说是新出的一种糖,是把梨膏熬干了,又加了好几种草药和冰糖,倒在石板上晾凉了就得了这一板糖。他那日见镇上的货郎带了来,特意给咱们带的。敲碎了能放好久呢。”说着又把那纸一撕两半,把碎糖也倒了一半包好,放到粽子手里,“这个给你。”
粽子连忙不肯接,“这样贵的东西,你弟弟买给你的。我怎么好要?”
桂花故意板起脸来,“素日里姐姐妹妹的,现在就分你我了?我既给了你,你就收着就是了。”
她们两个女孩是从小一处长大的,素日脾气里相投,无话不谈,因此听桂花这样说,粽子也就不再推,只嘻嘻一笑收下了。又把手心里这块糖吃了,“你说这糖还放了草药,放了什么草药?”
桂花,“好像是甘草陈皮什么的,都是润肺止咳的。你不是每到秋日里都咳嗽吗,咳嗽的时候含一块这个,就好些。”
两人一齐坐在老梨树的树根底下,粽子把头靠在桂花的肩上,眼睛往上看着老梨树上那些青青的小梨果,“桂花,前几日,王家村那里有人来我家了。”
桂花,“王家村?来干嘛?”
粽子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
桂花若有所觉,连忙直起身子来看粽子,“莫不是说的你哥哥的婚事?”
粽子低了头,只不说话。
桂花急了,“难道是说你的婚事?你才几岁,怎么就议起亲来?”
粽子笑了一下道,“你不用急。这事似乎是没成。也不知……所以我奶奶这些日子寻趁我哩。”
桂花听说先是松了一口气,又叹息一回道,“你家也是,地也不少,并不是穷到哪里去的,何苦来。家里的女孩不看作是亲人,竟像是仇人了。”
粽子不说话,把身子滑下去,躺着看上面密密的梨树叶子,“要说离了这里,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有姐姐和这颗梨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