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无妄之灾 ...

  •   杨寅大惊,周阿公就是周丰年的爷爷,也是他们壶口村的村长,素来在村里很有威望,“为什么缉捕他?”

      张氏摇摇头,“咱们也未见那访牌,就是见了,谁又认得字。只不过喧喧嚷嚷地听到那快手说,似乎是因为勾引械斗争水的事,又有欺压村人之类。但说来,这争水争地,谁家村里不做,咱们也并不过分,如何就要被拿去监里,至于欺压人,周阿公为人是极公道的,怎么就欺压了人,说有人告他,但村里谁会去衙门告?我看这事蹊跷。自从周阿公去后,周家乱成一团,村里也有那贫嘴恶舌的人说些浑话,你不可去掺和,知道吗?”

      杨寅先是应下,又道,“不知道小年此时急得如何了?”

      张氏叹了口气,“这也无法,那起子人上门岂有个善了的。依我看,恐怕就是知道周家有两个钱,上门讹诈罢了。这样的事往年也有的,也不知周家如何没有应付了去,反而真叫周阿公被带走了。”

      杨寅听他奶奶说的话,觉得奇怪,“县太爷不要拿人,他们如何敢讹诈?”

      张氏摸了摸他的头,“你也还小,如何懂这衙门里的道道,县太爷要拿人,自然是有人来告,县令接了状子,听了案情,再交由刑房出票,再才是那些快手带着票下来拿人。这其中,怎么告状,怎么出票,怎么拿人,多的是关窍。就譬如你那四爷爷,别听他嘴里嚷着快手是个辛苦活,说着他日日怎么奔走,你叫他就辞了这桩差事,他如何愿意?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缉捕时候,家里人必要送上一大笔钱,否则就给你带个枷,叫你受活罪,你与谁说去?后来,不仅有故意折磨人的,还有那从哪里骗出空白排票来无故拿人的,尤其是咱们乡下人,不识字,也不懂这衙门里的事,被拿了难道还能叫冤?”

      杨寅听到关键处,立刻道,“奶奶是说,周阿公被拿或许不是县令的意思?”

      张氏先是不答,但经不住杨寅扯袖子扯手地央告,还是软下来答了他,“咱们寻常人家轻易是不肯招惹衙门的,就是原告,也保不齐要送上一大笔钱,否则只怕告状不成,倒被抓了去。这样的事也常常听说,为告状为作证,就被收禁的,天长地久,老爷倒把你忘了,只自己受活罪罢了。咱们村周阿公为人算是公道的了,对谁也留三分余地,谁肯去衙门告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张氏看了一眼杨校,长叹了一口气,“以往周家有一位亲眷在刑房的,听说是某位积年的书办,去年他们刑房的司吏老去了,那几个书办争上位争得乌眼鸡似的,就连县令也说了两句,才大家退了几步。但这事,咱们也只是听你石老爹说了几句,衙门里的事他轻易也不肯多说。只是,周家那位贵亲,似乎前几日是被革了去?”张氏又看一眼杨校。

      杨校接口,“不错。似乎还是正月里,我去石家拜年的时候,听老爹说了一嘴。他不知怎的,被人寻了错处,就革了去,连家财也抄出好些来。”

      杨寅若有所思,“难道周阿公是受了他的牵连?”

      张氏,“这也说不好。只不过,按说今年也到五年了,我听他们商议要选里正了。”

      杨寅反应过来,“难道是王家村那边搞的鬼?”

      张氏立刻点住杨寅,“不许胡说。这事说与你知道,是叫你晓得其中厉害,不是叫你对外四处叫嚷的,直到吗?”

      “孙儿知道。只是不知道周家那边晓不晓得?”

      “你怎么倒傻了,咱们外人都能想到的事,他们自然更清楚这里面的道道。”说着,张氏压低了声音,“你周宜大伯,已拿了钱,往县城去了。他家做了多年的村长,怎么没个三亲六朋的?我想,送出几个钱去,你周阿公过几日也就被放出来了。只是到底留了底,到选里正时恐怕被人说嘴。唉。”张氏叹了口气,“就因这里正是王发做着,咱们村向来吃亏,本来还想着今年换了周阿公,咱们也有几年好日子了,谁知。”

      第二天周丰年便没来上学,但杨寅想着奶奶说的话,也觉得可能是那刑房里的司吏书办等人,又或者是底下那些快手着意索贿,故意拖延,等再过一两日人也就该被放出来了。因此心中虽挂着这事,却也还稳得住,每日还照旧上课写字。

      但如此过得三日,却还是不见周丰年。杨寅心里就不禁担忧起来,想往周家去,却被张氏拦下,张氏板着脸道,“如今周家还不够乱的?你上门去做什么。”

      她说着,见杨寅小脸焦焦的,又心软了,“放心,昨日我刚和你母亲去看了周奶奶,如今周家还好,只是你周阿公一直没回来,她们始终悬着心。不过这事也寻常,往衙门里去走关系,岂是几日就能成的,一封钱出去,门子收了,给你往里面递个话,这话递没递谁知道?谁又敢去问着他?不过等个两日,里面还没个回答,再递出一封钱去问第二回罢了。”

      张氏叹着气,停了手上的针线,“不过好在,人是没事的,只被关在外监,他们家里人赶着去见了周阿公一面,送了些换洗衣服进去。好在是夏天,不至于冻病了。”张氏脸色又严肃起来,“我去周家时,周丰年还被他奶奶拘着念书呢。你也不许散了心思,知不知道?”

      “是。”杨寅素来信服他奶奶,此时听得她这样说,也自然定了心。

      第二日课毕,杨寅跟着裘秀才来到书房,见小茶盘上堆起了好几封拜帖书子,又看先生,已经把扇子盖着脸,坐在醉翁椅上慢慢晃着。杨寅笑了,先生最不耐烦这种往来应酬,茶盘上的各类人投递的拜帖书子能堆得老高,先前是师娘催促他拆阅,现在有了他,裘秀才干脆就把这些都推给他,该壁回的该客气回帖的,都让杨寅去裁夺。头先几回,他写好了,先生还再看一次,指点他几句,后来就扇子一盖眼一闭,全丢给他了。

      杨寅通常要把其中的拜帖先拣出来,让裘秀才过目。再有那邀宴招饮的,说情的投赠的以至于婚丧红白事的帖子,杨寅就把其中那些车轱辘话去掉再把事情念给先生听,先生晃着椅子斟酌过,喝过一口茶,开口教杨寅怎么写回帖。如此这几日,于人情往来上杨寅着实学到了不少。

      杨寅挑出一张来,略去前头那些“久仰先生翰墨才学”云云的话,直接看到帖子上写的,“本县主簿某某奉尊县令之命”,“先生。是本县主簿替县令向您求字呢。”

      “哦?求的是什么字?”裘秀才却没有半分惊讶,依旧闭着眼睛。

      “说是有江北名士陆先生,路过本县,见了县令的政绩深感钦佩,留了一首赞诗。”杨寅又拿起被放在旁边的素面空白折扇,“说是一把蒋氏扇,求先生在扇面题字。还备了润笔,三钱银子和笺纸一刀。”

      “扇子拿来我看看。”

      杨寅走过去先生身旁,把扇子递过去,又看先生接过翻着面地上看下看,不禁好奇起来,“先生,这蒋氏扇,是什么呀?”

      裘秀才看他一眼,把扇子展在他面前,细细教他,“蒋氏扇,就是苏州蒋家出的扇。他家的扇,奇就奇在这一幅扇骨上,水磨扇骨,极薄极润,宛若玉石。这一柄的品相就值一两银子呢。”

      “啊!”杨寅睁大了眼,“这么贵。”

      “如何不是呢。咱们吴地的人不爱用那金陵扇,也不爱拿杭州扇,唯独喜欢苏州扇,雅致秀丽。只是这面配的不好,不是方家的面,差了些意思。”

      杨寅小心地摸了摸扇面,只觉纸面摸上去纹理细密,反正他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裘秀才笑着弹了一下他的头,“等以后你见过方家的扇面,你才知道呢。我也罢了,衡山文老先生那更是非方不写呢。”

      “是是是。那学生就等着老师带我开眼界了。”杨寅已经用小铜勺舀了几勺水,磨起墨来。

      裘秀才也不再说了,先是打开随帖的附页,附页上正是那位名士为县令写的赞诗。裘秀才看完,先笑了一回,“原本我还想着我虽久不与人交际,也不至于江北出了个新名士都不知道吧。这样看来,这柄扇倒不是为我们老父母扬名的,是要好好扬一扬我们这位陆名士的名气了。也罢。老夫拙笔,就作津梁吧。”

      杨寅探头看去,裘秀才蘸了笔,看一眼诗,又看一眼扇面,看一眼扇面,又看一眼诗,闭上眼一会儿,睁开眼,落笔极快,整首诗几乎是一气呵成地写完了。

      “千里沃土四野春。明公落衙有嘉声。德化万家人人叹,路不拾遗民风淳。”

      裘秀才写完,放下笔,指点杨寅,“落笔前就要想好整幅字的布局,务必疏密有间,不可拥挤也不能空阔。”

      杨寅一边看着题字一边点头,先生整幅字排布得极好,加上落款正丰富了整个扇面,一切位置都恰到好处,而且字字笔意流动,杨寅直盯着看,但又不禁感叹,“先生的字真好,只是抄这首诗可惜了。”

      裘秀才一笑,“就连文老先生也只有三不应呢。你先生我不过红尘中一大俗人尔,如何能不理明公之请?”

      “那这陆名士到底是什么人,怎还能劳动县令大人为他扬名呢?”

      “无非是官宦子弟,或是豪商巨富之家出来的。咱们这地方,虽不大,却是虎踞龙盘啊。”裘秀才笑一声,也不知是褒还是贬。

      杨寅回到家,却见周家奶奶和周丰年都在自己家里面,大人们坐了一圈,旁边是周丰年。

      周家奶奶看着瘦了一圈,她看到杨寅,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寅哥回来了呀。”

      张氏的脸本来板得紧紧的,此时也略松了些,让杨寅叫过周家奶奶,又打发他和周丰年出去。

      “小年。”杨寅小心地看着周丰年,他的脸也瘦了许多,此时正蔫头耷脑地趿拉着鞋在地上走着,“这是怎么了?”

      周丰年的脑袋更耷拉下去,他半晌不说话。

      杨寅把他带到自己做功课的屋子里,又拿出他平日最喜欢的萝卜干让他吃。

      周丰年抬了一下头,但也没伸手拿。

      好半天,他才蒙着头说了一句,“没打听出来。”

      “什么?”

      周丰年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爹去县城里,在监外候了这几日,什么也没打听出来。送了许多钱,才有个行走的略透了个音,说我爷爷得罪了县令老爷。老爷发话拿的人。也不像是敲诈,我奶奶说,以往那些快手蓄意拿着排票下乡敲诈,敲出些钱来就不会再监着人了。我们家这次送了许多钱,我爷爷却……”

      周丰年说着滚下泪来,话已经说不连贯了却还撑着说下去,“无非是……我奶奶说是我家的禄叔叔前些日子被县衙里革了去,有人借机为难我们……寅哥……”周丰年看着杨寅,眼里泪一颗一颗掉下来,但嗫嚅了两下嘴唇,却又低了头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