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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弟子与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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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在村里这么多的田,怎么你二爷爷倒没剩下几亩田了呢?”第二天上学路上,周丰年咬着萝卜干,跟杨寅八卦。
杨寅摇摇头。周丰年问的有道理,但这里面的官司,大人是不会跟他一个小孩子讲的。
周丰年晃晃手,“听说你们家老太爷那时候可富哩。就算是后来分了家,就像你家,田地也少不了的。想必是后来遭了灾,又或是家里有人病了,费了钱去。”
他说完见杨寅不说话,只看着他,周丰年就问,“做什么?我说的不对?”
杨寅笑说,“你知道得倒不少。”
周丰年,“我家爷爷做着村长,村里多少事都到我家来。大人们以为我们小孩子,不知道,其实谁不明白呢。”说着他又皱起一张包子脸来,“我还知道隔壁村里王家人难缠呢。过几年就要重新选里长了,他家人又刁,偏还钻营得好,常来找事。去年为着河上小坝的事,不就跟咱们村闹了一场吗。那时候就连县城里的快手还来了好几个呢。”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啊。只是我爷爷在家骂了一整年的王家人。”周丰年说着哈哈笑起来,又问杨寅,先生前几日留他下来做什么。
“先生见我请了几日假,给我补上功课。”杨寅停住,周丰年问,“怎么了?”
杨寅说,“还叫我加练习字。先生说我骨架已正,只是字还不够匀称,叫我以后改练中字。”
周丰年看他一眼,“寅哥,你真不明白?”
见杨寅不说话,他摇头晃脑地接着说,“咱们先生,那一笔字最好,你的字也好,虽然我说不出个什么,但我见先生每次看你的功课,嘴都会微微地微微地扬那么一点。”
周丰年边说边在自己的脸上比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来,杨寅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又刻苦,先生怎么不喜欢,现在叫你留下来还不是好事?”
杨寅在一边闷头听着,其实他心里也有几分猜测,但他做事向来不喜欢把话说在前头,此时便不答周丰年的话。
周丰年也不在意,只说,“你呀,真是个闷葫芦。要是我有这样的事,肯定要家里知道我辛苦,又要他们知道先生看重我,宣扬一回才是呢。”
杨寅,“先生也没说什么,昨日有人问,他还说想留下的都可留下,可见这是没什么的。你可不要家去给我乱说。”
“我傻吗。你这么好,可不就衬出我不用功了吗。我才不说呢。”
上午散课后,杨寅正和周丰年冯涛一起吃午饭呢,陆谋突然走了过来。杨寅放下手里的麦饼,看向他。陆谋脸板得紧紧的,但他被家里养得好,一张脸白嫩胖乎,此时的表情便叫人看不出严肃,只觉好笑。
杨寅努力让自己不要被严肃的陆谋小同学逗笑,怕陆谋更气坏了,“陆谋,有事吗?”
陆谋的眼睛这才从天上落下来,但又东飘西飘的,就是不看他们。
冯涛跟着陆谋的眼神,看向了——那一兜子萝卜干?他用一个手指把它推到陆谋面前,“你想吃这个?你吃吧,我娘刚做的。”
陆谋瞪了冯涛一眼,脸都气红了,似乎想张口骂人,但又绷住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杨寅,“我听说先生让你散学后留下来临帖?”
杨寅笑笑,“不错。”
“那……先生还……先生可有说什么?”陆谋捋捋头发,又踢了一下桌子。
“先生没说什么,只说让我勤加练习,如果你也想的话,可去告诉先生一同留下练习。”
陆谋抬头,“真的?”
“你有心向学,难道先生会不喜欢?”
“是。先生最喜欢好学之人。”陆谋自言自语,然后又看向杨寅,看了好一会,接着作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对着他作的揖,转身跑了出去。
周丰年撇了撇嘴,推推杨寅,“你干嘛告诉他这个?”
杨寅已经在继续吃他的麦饼了,“先生并无区别心。我之前也叫你一同留下啊。”
周丰年凑近他耳朵边,压低了声音道,“万一先生是在考校弟子呢?”
这时候塾馆里的学生和真正被收入门墙的弟子是不同的,裘秀才有才名,做他的入室弟子,对杨寅他们这等农家子来说,是颇有好处的。
杨寅没说话,只是笑笑。他又不怕被人比下去,何必枉做小人。
冯涛见他们凑在一起,也把头凑过来,还把声音压的低低的,“你们在说什么?”
杨寅被他的大脑袋拱了一下,哭笑不得,抬起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三下。
“寅哥。你为什么敲我啊?”冯涛委屈。
杨寅笑道,“你这呆子,怎么不明白这道理,是叫你课后留三刻钟,偷偷传你功夫呢?”
周丰年指着杨寅,笑得不行,“你就哄他吧。”
冯涛也笑了,“你们都留下吗?”
“不错。”
“那我也留下。只是干什么?我们偷偷地?”
杨寅比出个握笔的手势来,“叫你偷偷加临一帖字。”
冯涛立刻站起来,满地乱转地摆着手,嘴里还说着,“哎呀,不好不好。这可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丰年笑得坐不住。
下午散学后,杨寅这边三人、陆谋、还有另两个学生留了下来,裘秀才看见,也没有问,只是把每个人叫来,布置功课,再看着他们练习。
一会儿,学房里走进来一个身穿藕荷色细布衫裙的女人,手上还端着一个托盘。
她见屋里头裘秀才在看书,底下学生们在写字,也没开口,只是从托盘上端下一个小碗,放在裘秀才手边。
裘秀才这才抬头,“娘子,你怎么来了?”
裘秀才之妻越娘子道,“我娘家刚送来今年新制的好鹅毛雪片,我调了藕粉,给你们垫垫饥。”
裘秀才一笑,刚要开口就听见下面窸窸窣窣,于是立刻瞪起眼睛看下去,下面学生们又全都埋头写字了。却听旁边越娘子轻轻笑了一下,裘秀才看她,越娘子摆了摆手,指着桌上的小碗,裘秀才就端起碗来用调羹舀着吃。
越娘子又走下去,给每个学生每人都端了一碗,大家纷纷起来拜谢。
越娘子把案盘立起来夹着,笑道,“快趁热吃吧。这是宝应的鹅毛雪片藕粉,都垫垫肚子,上了一天学,也该饿了。”
说完,她又朝裘秀才一笑,然后走了出去。
裘秀才敲敲桌子,“快吃吧。吃完接着写。”
这加练的功课也是各人自愿的,譬如冯涛,哭着脸对先生说功课做不完,裘秀才就没额外给他多布置任务,而是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指点他的字。当然,教冯涛练字,生一场气,于是打他两下手板也是免不了的。
冯涛嘴撅的老高,第二天就不想留下,却被他爹脱下鞋来打了几下,不许他家去,务必留下,为此他还狠狠抱怨了一番。
杨寅问他,“不惦记师娘的藕粉了?”
冯涛立刻咽了一下口水,大家都笑,他却说,“师娘的藕粉就是好嘛。听说她娘家就是宝应的,在那边佃了十几亩湖专种莲藕呢。我们家也买藕粉吃,却比不得那个好吃。”
杨寅,“既如此,你还不乖乖留下,指不定就吃到师娘的好藕粉了。”
冯涛摸摸脑袋,憨憨一笑。
杨寅每日上学习字不提,他也没有忘记要赚钱的想法。毕竟自他上学以来,家里大人们都更加紧了刻梳织布的做活,在吃上也俭省了起来。杨寅一直想着要帮家里赚点钱。只是他人小,又不能出去,只能想到帮人抄些书或许可以贴补些。
可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是,现在他上学这镇上是没有正经的书店的。日常往来的只有一位书客,挑着从县城里带来的书行走贩卖。杨寅又托他三叔去县城里书店问了一回,那边也只有一些出的不多的小书,制版不划算才会雇人手抄,可那也要去了铺子拿回书和纸才能开始抄写,抄完又要拿过去交差,来来回回的也着实麻烦。
杨寅正为此烦恼呢,想着是不是可以托了常来这镇上的书客做个中人,帮忙传递,虽然麻烦些,钱也要分他一份,但此事倒也还做得。谁知这事就被裘秀才知道了,裘秀才把他叫过去问他,怎么想到要抄书赚钱。
经过这些日子,杨寅对裘秀才的为人也看得十分清楚了,知道先生不是个不通俗物的道德君子,杨寅也就没什么可不好开口的,便把想贴补家里的想法跟先生讲了。
“先生。学生看到家里长辈为了学生读书,不得不多做许多活计,在吃上也俭省计算,如何能心安。但我人小力微,若说帮忙又于力气上十分有限。也只有这一笔字,还算是所长,才想在这上头给家里赚些抛费。”
裘秀才捋了一把胡子,看着杨寅沉吟了许久,“你这小子,倒有孝心。只是这抄抄写写的琐碎事,还是不便宜。这样吧,我日常与人书信往来,也多有用笔墨处。近年来,我目力渐昏,倒有些烦恼,你就听我口述替我抄写,赚些花费如何?”
杨寅心里感动,但还是下拜却去,“学生受老师教导,帮着誊写抄录都是分内的事,如何能收老师的钱?”
“何必做此扭捏之语,我少时家中也贫寒,也是得了几个师长好友的资助,才能读书进学。今日受了别人的好意,心里记下,他日有余力,见别人不逮时也义助些个就不负今日某之意了。”裘秀才不容他拒绝,“这样吧,也不必谈什么报酬了,我这里只把你的束脩免去就是了。”
“先生。”杨寅感动地抬起眼,却见裘秀才看着墙角,似在看那边的蕙兰,又不似在看。
“我也有家里头穷到揭不开锅的时候。论起来,比你还更穷些呢。”裘秀才笑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心里头还念着要进学。去了府城要考乡试,寓居在府学西舍。学舍残破,我又被分到一处漏了风的屋子,应考那一月多的日子,热水饭食处处都要花费,又生了一场风寒,把带去的盘缠也用掉大半。”
“不得不低下头来腆着脸求人接济一二。”
“我于文章上无甚出众之处,唯有一笔字还算有些名气,不得不请谒投剌,四处赴会,附庸唱和,旁人要展诗才,我就帮着抄写诗文。”
“说起来,也记不清那时候那些人了,哪些真的扬了才名立住了脚跟,哪些……”
“我这笔字,倒渐渐会被人说一句好字。从此,算有了些名气,来往应和倒可以赚些盘费了。”
“后来,我仍是榜上无名,那时,已考了六次。”
“六次,二十年啊。”
“遑遑二十载,书剑两无成。”
“我回到家里,却见你师娘正在家中帮人洗衣服,手洗得皴着,全是裂的口子,家里炉子上只有一点温水,连柴也得数着数用。”
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了下来,屋子里还没点灯,只有墙角那株蕙兰的叶子轻轻地摆动着。
这时师娘走了进来,也不说话,只把手搭在裘秀才的肩上。裘秀才这才回神,见是师娘,就按住师娘的手,对着她笑了一下。
师娘也笑了,收回手,又俯身去拿下灯罩,点起书灯,及至灯亮起,她才走到先生身旁对着杨寅说,“你们先生最喜欢用心的学生,他看了你月余,愈发觉得你在学业上的用心难得,才有心资助你一二。”
杨寅刚要说话,师娘笑着摆摆手,“不必推辞。我家虽不豪富,但也有些家资,你以后只在学业上更用了心,就是不辜负你先生了。”
杨寅又看一眼先生,裘秀才正含笑看着他。
杨寅于是郑重下拜,谢过先生,又谢过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