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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小时候不会 ...

  •   小时候你有没有以为,故事都是别人的故事,我的家只是最普通的幸福家庭。

      杨寅真的小时候曾经这样以为过。就像现在的猴娃他们,二爷爷死了,被大人带着来磕头,可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普通的一天,稍微有那么些不普通,或许是因为大人们突然都不在家了。但这也无关紧要,因为只是几天而已,大人们很快就会回来,一切好像又都一样了。

      但杨寅毕竟不是一个真的小孩子了。或许是因为这样,很明显地,这场丧礼上来的人,尤其是杨家人,都有着不一样的情绪。

      奶奶张氏脸色沉着,或许可以说这是因为在丧礼上,但杨寅知道不是的,这是奶奶生了气却按着不发作时候的表情。父亲和二叔倒是看不出什么,二婶却是气鼓鼓的。

      张氏走过来,带着孩子们走向另一边,教他们叫人。

      “这是你明伯伯。”嗯,大爷爷家的,但是大爷爷家竟只来了一个伯伯?一身粗麻布孝衫,人看着倒是很亲善的模样。杨寅乖乖叫了人,“明伯伯。”

      “诶呀。我的哥哥啊。你怎么去了啊。”突然进来了一人,头戴六瓣瓜皮帽,身穿盘领皂衣外罩一红背甲,腰束青丝带,脚蹬皮札䩺,直扑到灵床上,呼天抢地。

      张氏脸色更沉,三叔要上前,但被她拉住,她摇了摇头,自己上前去,让杨校搀起那人,“四叔来了。”

      原来是四爷爷。杨寅在旁边看着,那人被人一搀就起,抹着眼泪,对着张氏尤哭,“我的嫂嫂呀。我三哥去得就早,谁料到二哥哥竟然也去得这样早。我这个做弟弟的,做弟弟的……”

      他弟弟弟弟得半天也没说下去,杨寅悄悄偏头去看,堂上的大人们神态各异,尤以他三叔杨乐最为不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四爷爷一时抹了泪,抖了一下身上的红背甲,又对着一旁大爷爷家的堂伯道,“明敬也来啦啊。你父亲母亲怎么不来?怎么也是亲弟弟,人死了竟也不来看看?”

      杨明敬一时涨红了脸,只说家里父母身体不舒服,让他带着丧仪前来云云。

      四爷爷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大哥是个老好人,只是我那大嫂心里还不平……”

      “杨鑫。”张氏打断道,“灵床前面,不是闲话的地方。二哥独个在这村里,多赖乡邻们照顾,就是这丧事置办,也是他们帮忙,你既是他亲兄弟,也该谢他们一回才是。”

      四爷爷杨鑫脸色不大好看,但旋即又放下了脸,笑一笑道,“还是三嫂顾虑得周到。”一边又挥一挥手,“既如此,明敬,校哥,你们便跟着我一起。”

      见他们走出了屋,杨乐走到张氏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做了个快手,给他抖的。过来灵房这里还穿着他那衣服,连丧服也不换。好威风!”

      二婶也靠过去,“这就不提,他就只上个丧仪?二伯伯可没有家人,这丧事费用……”

      张氏看她一眼,二婶婶住了口,但还是忍不住道,“二伯伯儿子不在,咱们帮衬也是应该的,但大房四房就这样装不知道了?他们可有钱得很。”

      “不用提。”张氏看向灵床,“二伯走前,已把自己的后事所用都备好了。用他所有的,备下了寿衣棺材,还留了一千多钱交代给了这里邻居,给他治丧用。就是略有不足的,咱们添上些也够了。别再多事。这里闷得慌,我出去走走就来。”

      见奶奶走了,二婶才敢放大了一点声音,打了一下站着的二叔道,“就是钱上咱们不计较,那大房四房也太凉薄了些。一个只叫了一个侄子过来,一个自己衣服也不换就来,来了只说些好听话,就这样?”

      二叔,“好了。娘都说了,叫你别多事。只看着二伯伯的面罢了。”

      二婶也看一眼灵床,顿了顿,走过来又拉着何氏道,“二伯伯和咱们人好罢了,人好才被欺负呢。他们都在城里,咱们才去了村里。”

      二叔低声呵斥,“闭嘴。你嫁过来时候我家就在村里。你既知道,还说什么嘴!”

      “我还不是替咱们家不平。好兄弟几个,咱们分家产时这样偏心,都说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看着你们在城里待不下去也一手不伸的。那四伯伯还不是仗着老爷爷的势,才做了个快手?偏他得的多,却不管哥哥们死活。还有你们家那好大伯伯,都说他是个厚道的读过书的人,弟弟死了,自个儿连面也不露。”

      何氏连忙握住了二婶的嘴,示意她别说了,“孩子们都还小,别冲撞了。他二婶,你便带着他们回去吧。”

      杨乐也说,“我来换二哥。二嫂,你们带着孩子们回吧。”

      而猴娃他们呢,被桂花带着在一边坐着。可能他们也隐隐约约知道什么叫死了人吧,竟然难得的很安分。

      “羊娃。你去大梨树下面不?”回去的路上,猴娃凑到杨寅耳朵边上悄悄很大声地说。

      “玩个屁!我打你个猴崽子!”二婶立刻给予了回应,狠狠拉过猴娃拍了他几下屁股。

      “妈!你干嘛!”猴娃干嚎了两声,又皮实地跑到了前头二叔身边去了。

      二叔叹了口气,看着二婶,“何苦来呢。妈也是看在二爷爷的面上,尽尽心罢了。你也听到了,一应事都是齐全的。”

      “那咱们家也白出了多少人工!我还不是心疼你!白天黑夜在那边守着,地里的事也不能荒废了。你那脚是铁脚吗,不知道累吗?”

      二叔又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杨寅本来是在桂花身边慢慢走着的,此时也忍不住插嘴问道,“那大爷爷四爷爷他们那边为什么不来人帮忙?”

      桂花连忙瞪他,“羊娃!”

      杨寅摇了摇姐姐的手,但还是看着二婶。

      二婶笑起来,“羊娃说的就是呢!自古啊,杀人放火金腰带!”

      二叔,“王三花!”

      “干什么!杨二理!你叫什么!我跟羊娃说话呢。我又没说错。那坏心的人日子过得才好呢。人善被人欺。”

      “不许议论长辈。”

      “我怎么议论了。你没看咱们妈的脸也沉下来了吗。要我说,他们做事也太不体面了。亲兄弟呢。人都去了。就这么着没情分?”

      二叔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没有银钱傍身,哪来孝子贤孙呢!”

      “说的是了。只是你那好四叔这样也罢了。你们爷爷在时,就知道他是这样人了。却没想到你那大伯,素来都说他厚道又文气的,竟也这样势力。”

      “你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说给我听呢。”

      “诶呀。你别拉拉扯扯的。孩子们看着呢。”

      二婶快走两步,扯住二叔的衣服,两人又咬起耳朵来。桂花才又瞪杨寅一眼,“大人的事,你怎么插嘴?”

      杨寅把一双眼睛一弯,看着桂花笑道,“好姐姐,你不想知道吗?多有趣啊。”

      “有趣什么。大人的事咱们打听什么?”

      “唉!家家有盆狗血啊。小的时候只觉得自家就是自家,狗血都是别人的。长大以后总是突然发现,自己家里也是一大盆狗血。”

      桂花,“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呢。”

      回去之后,二叔就拎着锄头下地去了,二婶则是忙着家务。孩子们则另在一屋,杨寅拿出几张毛边纸,几支兔毫笔来,教桂花猴娃他们握笔。

      桂花说,“你教猴娃就罢。我这里还有针线要做。”

      杨寅按住她的肩头,让她坐下,“就学两个字的功夫,耽搁什么事了?咱们奶奶也是识字的,起码看得懂告示文书,不叫人哄骗了去。”

      他提起张氏来总算把桂花说服了,杨寅拿出一张纸来,先让猴娃念。

      猴娃兴兴头地接过,“立卖地…地什么人长立…呃……”

      杨寅闭眼,这孩子,也学了好几个月的字了,还是白字连篇。于是拿过那张纸,自己念给他们听,“立卖地契人张立申……”

      “羊娃,你这哪来的地契?”桂花站起来。

      “姐姐别急。这时先生拿来教我们认识契约用的。这也是我要教你们的道理。买东西卖东西又或是质押典当,总要立契约,自己识得就不会叫人哄骗了去。就譬如这份文书,立契人是谁,哪里人,因何卖地,地在何处,东止哪里西止哪里,都写了明白。这就是最要紧的。村头周大叔家不就是典当大衣没写明白,没押出几文钱不说,白赔了一身好衣服去吗?”

      连桂花到猴娃狗子,甚至最小的李花都听住了。

      “对!周炮仗全村哭嚷着自己被骗了钱,到村长家哭呢,可这怎么办,人家白纸黑字的,他自己不识得字,就画了十字,按了手印,又找谁要回头钱去!”就连本来在厨房忙活的二婶也探出一个头来,“羊娃,你们塾馆还教这个?”

      “别的塾馆教不教倒不知道,我们先生特意寻来教给我们的。”

      二婶拍一下大腿,“哟,那可真是好先生,我还以为读书的竟是些摇头晃脑眼睛顶到天上去的呢,没想到你们先生竟懂得这些事。羊娃,你再给我们讲讲。”

      杨寅微微一笑,就着这张纸把农户人家常做的典当立契的文书条款给家里人讲了一遍,要指出生字来教他们认。

      二婶也搬了一张板凳来坐着,还对桂花说,“你弟弟说的没错,认认这个只有好处的,当年你二叔来我家,我还不是看着他认识几个字,不是个睁眼瞎,才应下他的。不然,凭你们家……”二婶摇头晃脑地说着,桂花把头偏过去对着墙。

      猴娃他们倒是竖起耳朵听着,“不然怎么样,妈!”然后就吃了他妈一掌,“认得字了吗你,就竖起个耳朵听闲话?”

      猴娃根本不当回事,继续咧着嘴,“你当着我的面说了,还不许听啊。”

      狗子,“就是!就听!”

      “嘿!你们两个小崽子!不好好念书是吧,跟我到灶下去吹火去。”

      猴娃被二婶提着耳朵拎走了,狗子也自己跟了去。杨寅失笑,却见一边的小李花却嘴里嘟嘟囔囔的,杨寅走过去,听她正念呢,“地多少?上等田,中等田,下等田?……恩……还有,立契人,恩,买家……”分明是杨寅刚才自己的声气。

      “我们李花怎么这么聪明!”杨寅还真颇有点惊喜。要知道李花今年虚岁不过三岁,平时一直被何氏带在身边,杨寅从不知道她竟这样早慧。

      “这孩子,一贯爱学话的。”二婶走了,桂花也不羞涩了,站起来捋捋李花乱糟糟的额发,拿过梳子来给她重新梳头。

      李花还拿着杨寅的那张纸笑嘻嘻地学呢。

      杨寅,“姐姐你不知道。能学话的小孩可不就是记忆力好吗,那还不是聪明?聪明聪明,耳聪目明也。”

      桂花,“什么叫记忆力?”

      杨寅,“就是记性。”

      “哟,那我们李花将来也去考状元去!”桂花凑到李花脸旁边,笑着调侃。

      “考状元!”李花拍了一下手掌。

      杨寅又坐下来,仔细地问李花。字,李花当然是不认识的,这张契约上的字着实有点复杂。但杨寅说了一遍的话,李花却复述得又快又好。过了一刻再问她,她还记得明明白白。

      这份天资。可比杨寅自己这个伪造神童要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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