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
-
放弃一个你爱了很久的人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阴雨连绵的天气喝得酩酊大醉，就像是一头扎进冰凉的江水里呼吸停止，就像是整理完所有与他有关的物品然后一股脑扔进几个街区开外的垃圾桶里。是的，我撒谎了，我一直骗着自己。我仍旧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天从酒店出来之后，我哪儿都没有去，直接去到那条江边，看着江面一望无际的边沿，风轻轻拍打在我脸上，像是温柔的抚摸，也像是温柔的召唤。我一步一步走进江水深处，直至水面淹没我的头顶，我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解脱。那一刻我想，终于可以逃离了。这个借口多么巧妙，几乎没有任何破绽，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离开这个世界。不用对谁说抱歉，也不用跟谁做告别，我被水包裹着来到这个世界，又被水包裹着离开这个世界，多么理想的方式。多么圆满的一生啊。
对吧？
我在宿舍坐了一夜，一动不动，一直等到晨光微微亮起。我打开微信，找到上海那家公司的人事，在对话框编辑“不好意思我决定不去了”，点击发送。然后手机关机，一头倒在床上，闭上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沉沉睡去。
因为没有了想去的理由，因为没有了一起去上海工作生活的约定，因为约定的那个人已经开始了他新的生活和新的未来。
终于慢慢有了一点点即将离开校园告别青春的感觉了。毕业论文答辩完的那一天我走出教学楼，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还有天边的黄昏，燥热的六月。我心生一阵戚然。散伙饭也是一波接着一波，社团、班级、宿舍三五好友。大家在KTV唱歌的时候，我看到好几个人脸上失落的表情，大家借着酒劲说些陈年老笑话，喝大了就倒在地上大哭。在昏暗的包间，我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容，仿佛一切都如昨天，没有改变。宿舍楼也逐渐被搬空，大家心照不宣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行李，用各种包装袋和箱子装上自己的东西，路上到处都是快递的车，上面堆满了一箱一箱的行李，附带上每个人四年的回忆，打包运往它们来时的方向。宿管阿姨时不时会巡查大四的寝室，催促着大家赶紧打包撤离这里给新生腾出位置。楼下的晾衣架上面挂了几件晾干的衣服好像被人忘了带走，孤零零的在空中飘荡。
与这些悲伤的离别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渡康脸上贱兮兮的笑容。当他告诉我他已经被保送我们学校研究生时，我正在等市里实习的那所高中的面试通知结果。可想而知我当时多么紧张。谁知道这二货一脸得意，嘲笑我是个没有着落的无业游民。还好最后面试通过了，我也就暂且饶他一命。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许迪的时候，他在电话里笑得花枝乱颤：“哎呀太好了小威威你留在这里就方便多了方便多了方便多了”我以为是我手机信号不好，他一直在重复那句话。“你喝醉了？”看来是醉的不轻。“哎呀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喝醉喝醉喝醉”果然他一喝醉就会一直重复自己说的话。“行行行好了好了你没醉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没事我就挂了改天出来请你吃个饭”我准备挂掉电话，谁知迪子突然像酒醒了，说话也正常了“别改天啊就今天顺便把陈渡康那小子也带上他不是保送研究生了吗一切庆祝庆祝嘛～”“你俩什么时候变这么亲近了我也是刚才才知道他保送的消息”我心里有点怪怪的。他俩是我介绍认识的，一个老gay一个蠢直男，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哎呀来者都是客嘛～”迪子在电话里糊弄了我几句然后撂下“你们赶紧来我买好酒在那个什么滨江公园等你们”然后就匆忙挂电话了。
滨江公园是我们学校附近的一个免费公园，前几年市里为了争什么全国文明城市，就将一个废弃的公园重新引流入水栽花种草，不到几个月的时间这里就摇身一变成为市里免费的观光景点。因为连着长江，公园也算挺大，平时没事儿的时候附近的居民会来这里散散步消消食什么的，也挺惬意。
等我们找到许迪的时候，天色已黑，我们逆着人流朝公园里面走，最后在江边发现了他的身影。他已经买好酒，好像还喝了几瓶，屁股旁边放了几个东倒西歪捏变了形的铝罐。我们朝他那边走，陈渡康咧着嘴喊:“小迪迪～我们来啰～”迪子好像听到了他的呼喊，转头冲我们招手：“哎呀这里这里”江面大桥暖黄的路灯幽幽的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像是五彩斑斓的花朵，绽放在黑暗之中。我印象里我俩第一次见面好像也是在这里，他坐在江边喝得面红耳赤嚎啕大哭。我当时心想这么一米八几的壮汉不顾形象在外大哭，究竟是遇到了多大的打击啊。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和他的第三十五任分手了。我听到第三十五任的时候，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几乎可以塞进几个鸡蛋。再后来和他熟悉了一点点之后，才对他所有的事情见怪不怪。毕竟他是一位传奇男子。
“你们终于来啦”等我们走近迪子一把抱住我和陈渡康的腿，一手一个。“啧啧你究竟是喝了多少啊”陈渡康嫌弃的甩开他的手，赶紧换了个方向坐下来。“哎我没喝我没喝我没喝”他又开始了。我只能耐心哄着他：“行行行你没喝你没喝你先松开我的手好不好？”他慢慢松开，然后笔直倒在沙滩上，嘴巴里吐着啤酒的白沫，像条搁浅的鱼。我把他扶起来他又没有力气倒在沙子上。索性我就让他用那种姿势躺着，没有管他。我自顾自拿起啤酒喝了起来，六月的夜晚，江边的风竟然有丝凉意，吹的我打了个冷颤。突然身边躺着的人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吓得陈渡康以为迪子诈尸了喊了一句“哎呀卧槽”，我也被吓了一大跳，身体本能的往旁边躲。迪子凑近我，满嘴酒气说：“哎小威威你毕业之后住哪儿啊”“呃......学校啊，高中有员工宿舍给我们住”我随口一答。“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好不好？就在你们那个高中不远的地方很近的”他突然神秘一笑，“来嘛来嘛我还可以减你房租哦～”“哇这么好的事嘛我也想去”陈渡康跳起来发言。迪子转过头对他翻了一个白眼：“你......你一边儿凉快去你不是有研究生宿舍嘛”，突然他又变了一个魅惑的神情，“还是说......你想和我一起睡嘿嘿讨厌”吓得陈渡康赶紧摇头拒绝。我有点不知所措，毕竟我还从来也没有去过他家，也没想过毕业后找一个分摊房租的室友。他见我犹豫不决竟然撒起了娇：“来嘛来嘛你不来人家可要伤心死啦呜呜呜～”陈渡康也在一旁附和“去吧去吧多好的事儿”一副看我好戏的表情。我实在抵挡不了他的花式撒娇，只能连连答应。“不过说好的房租我还是要给的”虽然他现在是个小卖店的小老板，但我知道他以前的不容易，不想白白占他的便宜。“好的好的你看着给看着给”迪子显然很高兴，我也不知道他今晚为什么这么高兴，有点反常。“哎我说你俩能不能不哭丧着脸啊要毕业了多大的喜事儿啊”迪子看我俩的情绪没他那么嗨，想要带动我们，“从今以后，哦不对从此往后你们就是社会人了哦不对小康康还不是小威威你是”他站起来，竟然也很稳，此刻像回光返照一样，眼睛里闪着光，“我说，社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嘛？”他自言自语道：“看起来你们不知道！那好我就来给你们上社会的第一节课，那就是开心哈哈哈。最重要的，就是开心。知道了吧？”他拿起几个空罐子，往里面装沙，然后又四处乱撒搞得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是沙土，我和陈渡康赶紧拉住他。还好眼下就只有我们三个人在这里，远处的几个人没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动静，隔得太远四周又太黑。
过一会儿他好不容易消停了，安静的躺在沙子上，好像睡着。我和陈渡康就坐在他的两边，有一口没一口喝着酒，彼此没说话。平时嘻嘻哈哈的他现在也沉默了起来，那是他少有的时刻。我只在他失恋的时候见过他这样。其实以前的他，并不是现在这副花花公子游戏人间的样子，只是被他的初恋伤得不轻，才变成现在这样。他其实也是一个深情的人。只不过这个世界上有几个深情的人最后有美好的结局。受过很重的伤，才会把伤疤当作铠甲，努力扮演百毒不侵的模样。
“蒋易威”他突然开口了，隔着夜色的风传到我耳边。
“嗯？”他很少这么叫我的全名。我有些不习惯。
他转头笑笑，那笑容里面藏了很深的悲伤，不注意看根本察觉不到。“没什么就想叫叫你的名字”
我也笑笑，想了想说：“谢谢你。”
“嗯？”这回换他有些不习惯。因为我很少对他说谢谢。
“谢谢你没有歧视我”我看着他，继续说：“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我想起来他撞见我和胡加林在一起的时候，我回到宿舍跟他解释说我们俩是普通朋友，没想到他好像见怪不怪的样子说：“哎呀喜欢男生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再说了我这不是又少了两个男性竞争对手了嘛哈哈”其实我知道他是在尽力安慰我。因为我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语气是调侃，但是眼睛还是不愿意直视我。那之后的几天他都刻意避开和我接触，我本来以为他再也不会理会我了，没想到突然有一天晚上他一脸若无其事，勾住我的肩膀叫我一起去吃饭。没有别扭，也没有什么奇怪氛围，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好像我的取向真不是什么问题。
“其实”，他皱起眉头，说道：“我挣扎过几天。那几天我其实完全接受不了。总觉得浑身不舒服。但是后来我想了想觉得，既然你是我朋友，除了有一天你会跟我抢女人之外，应该没有什么原因能让我俩断交吧。更何况你喜欢的是男人哈哈哈那就更没可能了，然后我就想通了。其实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还是要谢谢你不然我真的”我有些感动，有点哽咽：“不然我真的会厌恶自己。”
“其实”，他喝了一口酒，接着又喝了一口，犹豫的说：“其实我觉得你们挺难的。”
他用的词是你们，不是你。我有些无奈的叹口气，内心无比沉重。他起身走过来我身边坐下，拍拍我的肩膀，又恢复了贱兮兮的笑容：“所以哥要对你好点儿啊小威威嘿嘿～”我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照例回给他一个白眼。
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迪子的来电吵醒了。我还没睡醒，迷迷糊糊接听了他的电话。电话里他声音洪亮如钟完全不像昨晚喝醉在玩沙子的人。“小威威快起床搬行李啦～”“什么......行李......”我有气无力的说着，完全忘了昨天晚上说的事。“就是你要搬来和我一起住的事啊”我听到这句话瞬间清醒了。我以为他昨天只是喝醉了说的醉话，没想到他是认真的并且还记得这么清楚。“哦......你说现在就搬？”我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墙上。“对呀我已经在你宿舍楼底下哦你快下来哦～”他没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其实我很想说我的行李都没收拾好。没办法，我只能起床开始收拾，顺便叫醒陈渡康让他帮忙。匆忙收拾了一下，就赶紧下楼，期间迪子打了好几个催促的电话，我怕再不下去他要进门掀了我们宿舍天花板。
搬了几个大箱子，里面全是书。剩下一箱子是衣服。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下楼发现迪子站在车外面，他好像换了辆新车。“哎呀你们好慢啊”迪子等得有点不耐烦。“嘿你咋换车了不错嘛终于舍弃你那俩小□□了”陈渡康只注意到迪子的新车，立刻跑过去前前后后打量了几下。“咳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你还不赶紧把威威的东西搬上来”迪子冲着陈渡康发号施令，在清点我的行李时发现我只有一箱衣服，他惊讶的张大了嘴，用一种好像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我说：“哎呀我的妈呀你是原始人吗怎么这么点衣服还不够我穿两天”然后打量了一下我今天穿的衣服，连连摇头。陈渡康好死不死接上他的话：“他把和那个人有关的衣服鞋子什么的都扔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俩默契的将胡加林三个字用“那个人”代替，好像某种接头的暗号。迪子一听到立刻换了个语气：“咳咳哎呀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这男人如衣服对吧咱们高兴呢就穿不高兴呢就扔掉这才是新时代男性自爱自强的表现嘛”不知道新时代自爱自强的男性听了他的话会不会想打他，反正我已经满脸黑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们快速把箱子搬进后备箱，还有两个放不下就放在车的后座。我不想坐前座就把陈渡康推到前面去，自己跟我的两箱书坐在一起，我慢慢摇下车窗，看着这栋宿舍楼。没想到离别的这一刻这么早就到来了，在我还没有作好分别的准备的时候，它就措不及防来到我面前，伴随着迪子的一声“出发咯～”，油门一踩，它就发生了，然后向着不可回转的方向前进。
迪子住的小区确实离我任职的高中挺近的，仅仅只隔三个街区，步行的话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达。算得上是学区房的范围了，房价应该也不会很低。等我到他家时，我和陈渡康才惊讶不已，我甚至还有点惊恐。他租了一间几百平米的房子。三室两厅，一厨两卫两阳台。而且客厅大的吓人，几乎能装上三四十个人开party。“你......你疯啦你一个人用的了租这么大的房子吗？”我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哎呀不是你要来住嘛两个人住这房子能凑合凑合”迪子一脸淡然。“这......这租金我可付不起啊你这太夸张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小出租屋呢”我突然后悔昨天逞强说要分担房租。这种规模的房租我能把工资一半搭进去。“哎呀我说啦你看着给嘛我又没说你一定要给多少。我住那里屋，自带厕所的那个剩下两间房你随便选一个啊～”他指挥着陈渡康搬东西进来，我进去看了看，最后选择朝南的那一间。终于所有东西都放进来了，我坐在床上清点东西。门外客厅他俩坐在沙发上准备点火锅外卖，时不时问我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点那个，俩人因为要不要点黄瓜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又在点肉这件事上达成了统一的和解。我整理东西，一本一本将书按类别摆在书架上，突然翻到了压在箱底的一本法语版的《小王子》。封面被压得有些褶皱，打开书的扉页，上面用法语着“我爱你”，落款是胡加林。我小心翼翼的往书的中间翻，想找到那张唯一和他有关的照片，我偷偷藏起来的照片。但是怎么翻都没有找到。看来老天是要把我最后的念想都通通切断。我把书合起来，塞进书架上另外两本书的缝隙里，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心中好像有了什么盘算。
“那个我东西落在宿舍了我回去拿一下”我从房间探出头，看着坐在沙发上沉迷点菜的俩人。
“什么呀过两天我给你送过来不就行了”陈渡康头也不抬，迪子也在旁边附和：“是啊什么东西那么重要你现在就要回去拿过两天叫他送过来不就行了”
我趁着他们俩还没注意我就赶紧穿上鞋，撂下一句：“没什么就我的证件嘛你们先点好菜我打个车马上就可以赶回来”然后拿着门禁卡立刻跑下楼。
就当是，我的青春最后的纪念吧。
经过宿舍大门时，舍管阿姨看我回来了一脸热情地跟在我身后追问：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啊要不要我帮忙啊”我假笑着连忙拒绝了。我打开宿舍门，因为收拾得匆忙里面一片狼藉，像被轰炸过的垃圾场。我蹲下来在那些废纸屑里翻找着，没有找到。我翻开所有抽屉，仔仔细细每个角落用手摸索一遍，也没有找到。我有点累累，或许这是老天给我的暗示，或许我们真的缘分已尽，连一张照片都无法留下。我失望的坐在陈渡康的椅子上，心中思绪万千。这时我眼角突然撇见了对面我的书桌底下，很深的角落里，有反光的东西。我走过去脸趴在地上，伸手朝里面摸寻着，好像是一张证件照大小的物品，连质地都像。我兴奋的拿出来，满手灰尘，手中那张蓝底的证件照里，胡加林穿着白衬衫，一脸严肃。他看着我，眼睛里似乎藏着一层迷雾，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我好像能听到他轻声细语，对我说：
“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