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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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还是如期而至，带着它一如既往的高温和漫长的白昼来到了这座南方城市。连着下了几场春雨过后，路边的树枝都疯长了好几厘米，树干上冒出新绿的嫩芽也都悄悄生长成浓郁的树叶，茂密的连结成一大片一大片的树荫。娇艳了一整个春天的花朵也都被风吹散到地上，有的掉在柏油路上被雨水不停冲刷，有的顺着枝桠掉在树下的泥土里，混合着泥土一点点腐烂，为来年的再次开花提供充足的养分和肥料。走进此刻的大学校园里，到处都洋溢着青春活力。男生们戴着鸭舌帽，换上压在柜底的短裤，脚踩着滑板一溜烟消失在人群中，女生们背着书包，上面还挂着可爱的动物挂饰，她们手里拿着奶茶，穿上各种颜色和款式的小裙子，三三两两手挽着手，讨论着最新的电视和八卦，边走边笑。每个人的脸上都看起来那么生机勃勃，朝气十足。在经过即将毕业的班级拍毕业照的地方时，他们会停下来，想象几年后的自己站在那片区域，穿上学士服，戴着学士帽，一脸做作的向头顶的天空抛帽子或者书之类的东西，在镜头里笑出最夸张的表情。而每一年的这个时候，都重复着这样相同的情景，一群人即将告别青春的尾巴焦灼不已，另一群人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写下对未来的憧憬，全然不知等待他们的究竟是自由，还是无可奈何的成长。就是这样一个微妙的节点，仅仅只相差四年的时间。
时间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可以让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彼此相遇相识相爱，它也可以让同床共枕数十年的情侣在某一刻感觉到对方恐怖的陌生。它可以逐渐愈合一个人的伤疤，即使在半夜偷偷点进某个人的朋友圈，发现所有动态对自己无法显示的时候，还是能忍住委屈的泪水逞强笑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它也可以重复撕裂一个人的伤口，走过那些一起走过的路，经过那些一起经过的风景，吃着那些一起吃过的食物，唱着那些一起唱过的歌，看着那些一起看过的电影，开着那些一起开过的玩笑。可是他们都没有笑，而我一个人哭的像个傻逼。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难过的发现，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和我分享那些感动和快乐。我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海面全是雾气，没有人降临我的世界。
可是，我还是要每天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吃饭，睡觉，写论文。然后又吃饭，睡觉，写论文。一遍又一遍，重复永无止境的这一套动作，心里却一点点塌陷。那是很清楚的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向脚底深渊走去，但是不肯停下来，也不愿停下来。
此刻我交上已经记不清改了多少遍的论文，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指导老师铁青色的脸，内心毫无波澜。她是个很温柔的女老师，平时和我们说话永远都像嗓子里藏了个林志玲，嗲声嗲气，基本上那些宅男一听到立刻浑身发软缴械投降。可惜她是在我们外国语学院，平均一百个学生里只拎得出来十个男生，而在这十个男生里平均有六个男生是gay，剩下四个里面有两个比她还柔弱另外两个要么是不解风情的蠢直男要么是只知道学习的一根筋书呆子。所以她的声音杀手锏对我们并不管用，倒是很多毒舌的女生在背后骂她做作。现在她坐在那里，看着我已经改了几百遍仍旧错误百出的论文，气得说不出话来。我看的出来她想骂脏话，但是碍于女老师的修养，她还是藏住了声音里的愤怒，一脸苦口婆心的对我说：“蒋同学啊，你说我能说你什么好呢？你这论文的问题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还是不改过来啊？你看看我说的这些地方，你不但没有改过来，还搞些画蛇添足的东西论文更乱了。你最近是怎么了？这快要毕业了老师知道你们心理压力大，老师能理解你的。但是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要调整过来的对吧？这毕竟是你毕业前的最后一份作业，你还是应该要保质保量认真完成它。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学校每年的论文要求都很严格的，再说了前段时间不是出了那个什么明星论文造假的事吗，现在大学毕业论文审查更严格了。你还是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完成它你说是吧？”
“翟天临”
“什么？”我以为我的自言自语声音已经足够小，没想到她还是听到了。
“我说那个明星叫翟天临”我解释一遍。
“......”她一脸黑线，有些无语，“现在不是讨论哪个明星的问题，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是要好好改你的论文不要关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沉默，不想接她的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思绪现在已经完全不由我掌控，任它飘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在高中实习的时候，最清楚当老师最害怕的是底下的学生没有回应，哪怕只有一个人回应也好。
“你说话呀”，她有些急了，急着等我的承诺。我知道自己是个大麻烦，负责的这么多学生里，就只有我还在这边修修改改那几百个逻辑不通的语句和永远统一不了的格式。她有多想甩掉我这个麻烦啊。你看看她嫌恶的表情，你看看她不耐烦的语气，你看看她准备赶我走的姿态。那种姿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不出意外，她马上就要付诸行动。像某个人那样迫不及待赶走我。
我就等着，等着被赶出去。我已经无所谓了。我知道我是你们所有人都想甩掉的大麻烦。连我自己都无比赞同。我一无是处，性格孤僻，脾气古怪，一点都不可爱，不会说那些讨巧的哄人的句子，不会在别人发光的时候献上我的掌声，走过路边流浪狗的时候我甚至都不会看它们一眼，看那些圆满的电影结局时我都会想着他们不应该活下来或者他们最后不可能在一起。我天生冷漠，悲观至死，没有同理心，也没有悲悯之心。我从来就是一个自私自负，自我怀疑又自我否定的人。我像个矛盾的多面体。现在这个多面体终于慢慢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就等着最后一根稻草点燃它，爆发出堪比核弹毁灭世界的威力。
“哎......”
可最终我只等来她的一声叹息。不轻不重，但正中要害。
“蒋易威同学，”她现在完全没有愤怒，像位立地成佛的得道尼僧，声音也没有平时那样的软糯，反而沉了下来，“我看你去年交给我的论文前半部分其实完成的挺不错的，但是今年写的后半部分......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老师也不好说什么。但是你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老师都希望你能善始善终好吗？不管是论文，还是别的什么。”
阳光从百叶窗外照射进来。她正好坐在那堆光中，从我这个角度看，此刻她像手捧白瓶，端坐莲中的观世音菩萨，身后散发着刺眼的光芒。那光芒太过耀眼，几乎逼出我的眼泪。
“老......老师”，过了许久我终于开口，声音暗哑，“真的可以吗？”我的眼睛里突然重新燃起了期待的光芒。
“嗯”，我听到观世音好像又开口了，“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可以。”
我终于忍不住了，冲出办公室，边打他的电话边往他的宿舍那边跑。
是的，什么都可以。地球上将近有八十亿人，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是0.0000003，而两个人相爱的概率是0.0000000009。我相信我们曾经相爱的那无数个瞬间，不管现在变成什么样，至少那些瞬间都是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刻真实存在过的。我想了很久很久，也纠结了很久，终于有人告诉了我答案。我就是不想错过你，我就是不想轻易放弃你，就像歌词里说的那样，错过你我会很难过，不止是难过，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被卸下了某个器官，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假装看不到那个缺口，但是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着我一切都不一样了。现在的我每晚都会做梦，大段大段的，梦到很多我们以前的日子，那些你说过的笑话，你傻傻的誓言，你背着我走过的路，你带我一起回你的老家。我常常会在半夜醒过来。被那些美妙却又残忍的回忆惊醒。枕头都会湿一大片。现在我终于能鼓足勇气大声告诉你，胡加林，我愿意原谅你。我愿意原谅你所有的过错，我愿意重新张开怀抱迎接你，我愿意放下我所谓的自尊和自卑不顾一切奔向你。你骂我贱也好你骂我傻逼也好我都无所谓，我只想再看看你的脸，我只想再听听你的声音，我只想再抱抱你，告诉你没关系，我爱你。
不在宿舍，电话打不通，微信也没回，□□也显示离线，微博也没有上线记录。他整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接着在他常常上课的教学楼一间一间找，没有找到。图书馆也没有他的身影，操场没有，体育馆没有，社团也没有。偌大的学校，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告诉我，告诉满脸汗水和泪水交织的我，胡加林到底在哪儿。心里那点燃烧着的火苗几乎快要熄灭，室外的太阳照的我头晕目眩，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去哪里。
我理了理杂乱的思绪，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他宿舍等他，于是掉头朝他宿舍的方向走去。我站在他寝室门口，又试着敲了敲门，还是和刚才一样没有人应答。我不死心，靠着门缓缓蹲下，下定决心一定要等到他。他住的这一层楼几乎都是他们一个院系的毕业生，基本都是在外面找工作面试或者实习去了，所以这一层显得空空荡荡没有什么动静。偶尔有一两个人从楼梯那边出现朝我这边方向走过来，我都会充满期待的抬头以为是他回来了。但是每次等那人走近后才发现不是他，又失望的将头埋进双膝。就这样一直等到天黑，宿舍楼的打扫阿姨拿着拖把在我面前经过了三次，对面的寝室住着两个人回来了又出门了手里带着外卖又回来了，厕所外放的洗衣机搅动着一桶衣物发出剧烈声响，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熄熄了又亮，他还是没有回来。
“嗯？”有个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我抬头，发现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凭着大概的记忆判断好像是他的一个室友。
“同学你是？”他看我蹲在他们寝室门口，有些疑惑。
我想站起来，发现腿已经蹲麻了，我不得不撑着门把手缓慢站起来勉强靠在门上。“我找胡加林。请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胡加林？”他顿了顿，“他从宿舍搬出去了已经不住这里了。”
我有些哑然。又问：“那你知道他现在住哪里么”
“这个我不太清楚哎”他一副有点为难的样子，看我失望的表情又补了一句“那我帮你问问吧”
“谢谢。”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接着我看到他开始打电话给什么人，电话里头好像是他的室友。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那个我打他电话打不通，就问了我们另外一个室友。他说前两天给胡加林寄快递的时候知道了他住的地方，等会儿就在微信上给我发过来”他冲我摇了摇手机，手机屏幕亮了，看来是微信消息发过来了。“柏油小区七栋三单元09号。哎好像就在我们学校附近挺近的......”还没等他说完我就丢下“谢谢”两个字迫不及待跑开了。
因为对我来说，那个地方真是太熟悉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再回到那个地方住下。那个我们曾经一起住过一年的地方。我边跑边骂自己笨，找了这么多地方，竟然没想过去那里找找。这次我拼了命的跑，我的心里又点燃了期待的火花。因为小区主要提供给学生租赁使用，所以门禁不是很严格，我就直接从正门进去，顺着记忆的指引，来到那间熟悉的房间门口。
楼道还是那个样子，晚上都没有什么光，灯泡坏了也不修。以前每次晚上回来的时候我都紧紧抓着他，他还会故意鬼吼鬼叫吓我，然后一边取笑我胆小一边把我往怀里拽。这一次我一个人上楼，四周一片漆黑，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小房间，里面住着我爱的人，他在等我回来。我站在门口，贴近耳朵没有听到房间有什么动静。或许还没回来。我深呼了一口气，攥紧拳头又松开，轻轻拍门。没有应答。声音在走廊回荡着，四周静得可怕。我不死心，又试着拍了两下。我的心砰砰直跳，我害怕打开门看到什么我不想看到的东西，又担心没有人来开门今天见不到他。我屏住呼吸盯着门，生怕错过一点点动静。
“咔哧～”
我听到里面有人打开反锁的声音。接着门缓缓在我眼前打开。房间没有开灯，里面一片漆黑，在黑色和黑色的缝隙之间站着一个人。胡加林站在我面前。他轮廓模糊得几乎让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有点惊讶又有点沙哑的声音：“一一......”
那是只属于我们之间亲昵的称呼。
一瞬间我崩溃大哭，泪流满面冲上前抱住他。那是久违的怀抱，还有他身上让人安心的熟悉的味道。我紧紧抱住他，像个孩子一样呓语着“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我好想你啊”，一遍又一遍。
黑暗里我没有看清他微妙又复杂的表情，我也没注意到他收回了想要抱住我的双手。我只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和冷漠的语气。
“你先放开我。”
像是几年前，他第一次抱住我，而我冷漠的回应他一样。现在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我，不留一点余地。
我哭的有点懵，以为是我听错了。我慢慢松开他，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有什么事么？”他开口，语气冰冷。
“我......我来想说我......”我因为哭的太用力，说话断断续续。还没等我说完他便打断我。
“你别说了，”他冷漠的像一块让人不敢靠近的冰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们不可能了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为......为什么？”我带着哭腔，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我们已经分手了。蒋易威你清醒一点我们已经分手了。”他的音量逐渐提高，我的眼泪也骤然停了。
“没关系啊没关系的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我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诉说着，“没关系的不管以前我们发生过什么我都可以统统不在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可能了，”他一字一句像刀子扎在我心头，“我们不可能了。”
“为什么啊？”我不甘心追问道。
“因为我不爱你了！”终于，他终于说出来了。我心里一直害怕的答案。
“可是我爱你啊。”我几乎没有犹豫，不假思索说出我心中的答案。
是的，我爱你啊。没关系的，我爱你就够了。
“你去爱别人吧。”他语气稍微温柔了一点，但是听得出来他的无奈。
“我不想爱别人。”可是，我就是这么固执，这么执拗。我不想重新再认识一个陌生人，我只想呆在你身边。
“可我已经爱上别人了。”他此刻离得我那么近，但是我知道他已经离我远去了。我爱的人已经永远离我而去了。
我怔在原地，眼泪都流干了，想哭都哭不出来。我站在他面前，听着他轻飘飘说出这句话，心却粉碎一地。我冷静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是谁。”我问。
“你不认识。”他答。
“什么时候的事。”我又问。
“几个月之前，”他停顿了几秒，“偶然认识的。”
“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在撒谎对不对～”我不肯相信，说着说着竟然笑起来了，“我知道你在撒谎，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你的恶作剧吗。胡加林你别骗我了好不好这一点都不好玩我不想玩了”
“他现在在卧室你要开灯看吗？”他威胁我，手放在门口墙上的开关上。
他带着一个陌生人，住在一个充满我们回忆的房子里，创造着属于他们彼此的新的回忆。
我们彼此对峙着，我看着曾经爱过我的人现在用最狠毒的语气威胁着我，他不是不知道我的崩溃，他不是不知道我的脆弱，他不是不知道我的软肋，但他还是用我所有的弱点刺向我，没有一点心疼。一瞬间我想起了有好几个夜晚，我们半夜醒过来，四周一片黑暗，窗外时不时传来虫鸣的声响，我们赤裸着身体，躺在一个被窝里，听着彼此微弱而均匀的呼吸，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也不说话，一切都那么平静祥和，世界好像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现在四周也是一片漆黑，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汽车鸣笛的声音，我们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听着彼此起伏不定的呼吸，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也不说话，一切都是那么沉重压抑，世界好像分别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我觉得有些讽刺。笑出了声。我看着这个我爱的人，竟然觉得他现在十分可怜。
“不用了”我颤抖着用最后一点力气说，“我恨你。”
那是我最恶毒的诅咒。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