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窗等火》大蛇

3、第 3 章

　　高湛小心把玉牌收好，却从未拿出来过。

　　他缠着四殿下，并不是想做一棵菟丝子，在他心底，有更隐秘，更加急切的罪恶的念头。四殿下送给他的东西，只能他一个人，关起门来，在黑暗中偷偷欣赏。

　　待高湛回去，大部分参赛的已经回来，有的空手而归，也有的收获颇丰，辟如封在旗山的旗山王的小儿子公子赵阔，便猎了非常多的猎物，有灰兔和山鸡，甚至有一只中等大小的大狸，虽未取胜，但因年纪轻轻便精通射猎而广为人称道，高湛绕过外围便看见被众多年轻人簇拥的公子赵阔，他不再是那副冷清柔弱的样子，反而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刚好赵阔正看向他。赵阔也不恼怒，他只是把弓箭重新搭起来，嚣张地朝这边比划着，一笑，露出两颗尖利的白牙，有着公子哥的锋芒毕露。高湛不屑理会他，垂目走了。

　　晚上的夜宴高湛换好衣服入了坐，他因为身份低微而坐的十分远，他支起身子看了一阵，发现陛下和皇后下方没有为赵锦设坐，便知道他不会来了，依他判断赵锦能背他出石坑就知道他伤的不重，只知道赵锦的手肘出的衣物渗了一些血丝出来，也不知道到底重不重，高湛生平第一次生出一些担心的心思。

　　其实是很想见他的，赵锦在的地方，这些王公贵族的骄纵子弟便会有所收敛，其实赵锦以前也一直不管的，只是最近一年因一时兴起才救了他一两次，都是无心的，高湛知道，但他也知道赵锦与其他人确实不一样。

　　倒是后来高湛告退的时候送菜的宫人们议论着要给四殿下送饭食过去，他便问四殿下为什么未入宴，一个老嬷嬷便心疼地告诉他，四殿下因空手回来，又受了一身伤，陛下责罚他今夜要射满500支箭才能用饭，赵荣氏心疼得很，脸色都急得发白了，便叫他们先送些饭食去。

　　老嬷嬷也心疼至极，恨不得那伤口，那500百支箭的惩罚自己全代替宝贝四殿下受了。

　　听到这里，高湛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却笑了一下，不再压着一副愁苦的冷清的面容，像一个明朗真心的少年人，他好像不敢想象厉害的四殿下射500支箭的样子，才惊觉四殿下只是个15岁的少年，还比他小一岁，又有些忿恨和惆怅，忿恨自己与赵锦一般大小，却命运不同，惆怅的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又能见到他。

　　高湛满腹心思回到分下的房间，却发现里面已经亮着灯了，他推门进去，心想陛下就在不远处的极乐宫里设宴，赵阔这些纨绔再没脑子也是要顾及的，便大着胆子缓缓走了进去，抬眼看见赵锦靠在挂薄纱帐子的床架上，把玩着一个青花瓷瓶子，赵锦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便看向他，不说话。

　　高湛也就站在门框处，也保持沉默，可他的心，已经随着灌进来的风，跟着薄纱一起飘荡了。

　　“药，”赵锦晃了晃手，他身着射箭穿的轻便衣服，手腕用带子束着，鬓发被汗浸透了，他也浑不在意，高湛直直地看着他的因说话仰头滚动的喉结，手指绞紧了细绸衣袖。

　　赵锦知道高湛不会吭声，也十分欣赏他这个天天挨打还仍然保持一声不吭目空一切的性子，便不与他计较，说道:“药我放在桌子上了，早晚敷在伤痛的地方，不出数日就好了。”

　　便看都不看高湛抬脚走了，他知道高湛也不会谢他，末了又说，“把瓶子收好，这是竹风国的贡药，被发现了会招麻烦。”

　　这药，是治疗伤口的好药，是竹风国的大巫医制的，听说原料是天山的一年一开的白昙，白昙精贵，天山又跋涉艰难，所以这药数量极少，原本只送给赵荣氏调理肌肤用的，赵荣氏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拿来给自己的小儿子，赵锦这次受了伤，用上了这药，他并不在乎，转手送给了可怜的小孔雀。

　　高湛转身出来看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青花小瓷瓶，看见赵锦转出院门，只剩一个衣角了，心想了别的：五百支箭都射完了么？过几日的射日比赛能见到他么？

　　又想，自己今晚肯定又无法入眠了…

　　赵锦匆匆溜回院子，送饭食的老嬷嬷已经和另一个老嬷嬷一起急得团团转了，见了赵锦，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是担心又是怕声张之后害得四殿下挨罚，便悄声道：“殿下又去哪里了，可急死老身了。”

　　另一个老嬷嬷上下打量着赵锦，怕他又出什么差错，虽然赵锦素日性子沉稳，不会出差错。可今日带了一身伤回来，急得国母险些当场发作，当时医官来包扎时有位小太监在场，后来四殿下受伤的事便传开了来，越传便伤的越严重，凭白让好几个随行的嬷嬷气的直发抖，说早就不应该让四殿下去什么猎赛，殿下早就能百发百中了，还去那些空的，没用的游戏干什么。

　　赵锦受千万人爱重，宠着，却还没有成长为一个草包，皇帝赵钺对他还算严厉，四殿下的骑射和剑道没有怠慢。赵锦自己，也并不想永远在这样密不透风的，“青鸾引下的仙人”的光环之下。

　　赵锦转了一圈给她们二人看，示意自己好好的，没受什么大伤，便把饭盒里的东西拆出来放在石桌上，故意孩子气地笑了一声，说:“这定是张嬷嬷做的，最合我口味了。”

　　两个老嬷嬷慈爱地看着赵锦吃了一会，又嘱咐他不要老是弄伤自己，到时候又惹得皇后心疼，也惹得他们心疼，赵锦和她们讲了一阵，二人便张罗着准备赵锦的洗浴了。

　　赵锦吃完饭，把盘子重新摆回饭盒，百无聊赖的趴在院子里的白玉圆桌上，胳膊懒懒地垂下去，酸痛不已，500支箭是射完了。他垂眼便看见月光洒满了一地，透凉如水，铺满台阶，恍惚中他想起高湛腿上和手臂上的青紫，房屋里是一干张罗着给他自己送水沐浴的人，同样是人，但却这样不一样的境遇，赵锦生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早在几年前，他便对高湛的处境有些耳闻。高湛来自西蜀，是有名的傀儡皇帝高真唯一的子嗣，不过高真并不多喜欢在这个儿子，高湛不过是他为了取悦国师高歌，随便宠幸了一个美人，便生下来的。高湛生下来不久，高真便处死了这个美人，见没有成功让高歌高兴，他便把高湛打发到东山来。

　　这么说来，可怜的小孔雀，连个质子都算上，只是一个讨人嫌弃的弃子。

　　赵锦并没有嫌弃他，他只是很不在意，因着大殿下赵澈爱管控他的缘故，他很少其他贵族子弟有来往，以往高湛受欺负，他总是看着，他是个很厌恶麻烦的人。有一日，一群贵族子弟在锦绣院饮酒，有人出言侮辱高湛，说他与他父皇高真一样，都是不知廉耻的兔子，赵锦才注意到了他。

　　“高湛，抬起头我们看看，长这么漂亮的样子，不就是拿来看的么？”说话的是东蜀送来的玉公子，他叫高玉，一百多年前，蜀地还未战乱分裂的时候，蜀地只有一个高姓皇族，认真说来高玉与高湛还是很远的表兄弟。

　　只是如今蜀地一分为而，高真软弱，堂堂皇帝雌伏于国师身下，成了蜀地的笑柄。连带着，高玉很看不起高湛。

　　“怎么，你原来是喜欢女人的么？”高玉用脚踢着高湛的小腿，没怎么用力，却是很羞辱人的动作，“我听说狼生狼，兔子生兔子，你不就是和高真一样的小兔子么？清高什么？”

　　高湛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高玉，眼神有些凶狠。

　　“怎么，”赵阔从栏杆边站起来，他听腻了，觉得高玉只会动动嘴皮子，也像个娘们，赵阔一只手按住高湛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高湛那条纤细地，白生生的脖子，不用力，只是缓缓地摩挲着手里的皮肤，想一点点用羞辱把高湛眼睛里的高傲和凶狠砸碎来，他声音很低，“你在想着我们四殿下的时候，那儿会不会有反应？兔子也会有反应么？”

　　“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赵阔拍了拍他的脸，是清脆的耳光声，周围的一干锦衣华服的少年便都哄笑起来。

　　高湛白净脸上很快泛起了红印子，赵阔被这红印子取悦了，又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心里升起毁灭凌虐的快意，明明是只破兔子，眼神装什么小狼崽子，“今天赵锦来学宫听训，你眼睛里的急切都藏不住了。”

　　有一位少年便露出厌恶的神情，“实在恶心。”

　　东山是尚武的，男儿在幼时便就被教导，应该奔驰沙场，马革裹尸，喜欢男人，是最劣等的。

　　赵锦从学宫里出来，本来不打算理会的，他并不认识什么高湛，自然不会信这些人嘴里的话，只是他抱着书，从一丛吹乱的垂柳缝隙里望过去，对上了高湛那双倔强的眼睛，高湛发现了四殿下，他盼望四殿下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却也并没有抱希望赵锦把目光落过来。

　　从一开始，高湛在心里嗤笑，他早就知道仙人也不见得不比其他人冷漠。

　　赵锦倒竟然从垂柳后绕进木廊里，他扫了一眼高湛印上指印的脸，面无表情说了声：“散了吧。”

　　其他一干子弟看到是他，悻悻地行了礼，“四殿下。”

　　赵锦点了点头，有些人告退出了长廊，赵阔几个人还站着，没有走的意思，赵锦也不说话，只沉静等着，赵阔看他是要救下高湛了，才不甘心散了，他走在最后，末了回头对赵锦古怪笑了一下，低声说：“殿下可要小心呐，农夫与蛇的道理，司学教了好多遍，殿下可不要忘记了。”

　　听了这句话，赵锦也没有什么反应。他垂头看了高湛一眼，瞥见了他脖子上也有绯红的指印，觉得有趣，原来小湖边高傲的小孔雀已经长这么大了，一副冷清漂亮，又倔强的样子，连给母后给赵阔选的那些新妃，放在高湛面前，估计也是比不过。

　　不过跟他也并无关系。

　　高湛垂着眼睛，目光缠上四殿下的脚尖，脚踝，小腿....赵锦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