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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与卿在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 ...

  •   三年后。
      寝宫内,仓央嘉措闭目盘膝而坐。虽是白天,屋里依旧点了酥油灯。四周巨大的雕像随着灯影晃动,仿佛在看着他。三年中,他一天也没有出过哲蚌寺的大门,除了谨尊几位上师教诲外,就是在青灯古佛处苦苦专研经文。
      仓央嘉措听到外面一阵阵喧闹声,缓缓睁开眼睛,对身旁的洛迦喇嘛道:“外面何事?”
      “佛爷,今儿是雪顿节。”原来是西藏一年一度的雪顿节。每年的是这一天,是哲蚌寺最为热闹的节日。西藏各地的信徒都要涌到这所寺院中来,从喇嘛到信徒,整夜整夜狂欢。
      这一天,也是寺院开禁的日子,僧人也可以开禁下山。
      仓央嘉措站起身来走到外面。一袭僧袍,明明是个翩翩少年,眸中却如纳木错的湖水,深不见底。三年的时光,万卷经书,已经将他消磨的如同变了一个人。

      大殿里信徒和喇嘛们一样的喜气洋洋。他的眼中却浮起了一丝忧愁,“还是没有消息么?”他问的是玛吉阿米,三年里,他用尽了各种方法去打听她的下落。
      洛迦轻轻的摇头。唯一知道的就是玛吉阿米的父母在三年前被愤怒的村民打死了,而玛吉阿米从此失去了消息。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她应该还活着。想到这,仓央嘉措黯淡的眼眸中,又了一丝光亮。
      “我要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出门。

      街上热闹极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盛装。各地赶来的藏戏班子轮流上演着藏戏。华丽的戏服、夸张的面具、入戏的戏子……高亢质朴的噪音,抑扬顿挫的独白,牵引着听众的神经。
      仓央嘉措换了俗家人的衣服,华美的藏袍垂至脚背,腰间束着金丝缎腰带,上面还别着做工精细的藏刀,脚蹬牛皮靴,还戴上了长长的打结的发束,脸上的线条柔和而流畅,俨然一个贵胄公子。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只觉得的这样的热闹似乎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拐过一个弯,便到了八廓街。一阵阵醇厚而浓烈的酒香,悠悠地传来。红教是可以喝酒的,小时候父亲也会偶尔分点给他喝。因为年纪还小,父亲也不给他太多,只浅浅的一碗。那酒喝下去,味道淡淡的,酒香却是凌烈而经久不散。
      他于是循着这酒香就到了一幢黄色的二层小楼前。这里是一个小酒肆,他掀帘进去。因为大家都去外面凑热闹了,酒肆里的人倒是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他选了个位置坐下,叫了一碗酒。
      他喝了一碗,觉得不过瘾,又要了一碗。他背对着酒肆的门坐着,听声音有人掀帘进来。那帘子上挂着铃铛,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然后响起了一个比那铃铛还要脆的声音:“央宗阿姨。”藏族的少女,眼睛黑白分明,头发束成无数细辫,缀着各式璎珞、珊瑚。小小年纪,端得艳丽明媚,一展眉、一咧嘴,笑容如这高原灿烂的阳光。
      央宗是这家酒肆的老板娘,对少女道:“卓玛,今天是雪顿节,你也去玩吧,不必帮忙了。”少女开开心心的出去了。
      仓央嘉措觉得那声音似乎很熟悉,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从他的记忆,那比银铃还要清脆的声音。他蓦然的转过头去,却只看到女孩放下帘子的半个背影。他本来想要追出去,可是他想到刚才央宗叫她“卓玛”就又平静了下来。那不是他的玛吉阿米,不是。

      出了酒肆,他继续在街上游荡。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下来了,可他却不想回去。
      人群中,一袭绛红色的袈裟的洛迦,正在四处寻找他的主子。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若是他主子再不回去,只怕他就要受罚了。突然他见到那张众里寻他的脸,赶紧跑上前,道:“佛爷,时候不早了,赶快回去吧,不然……”
      仓央嘉措横了他一眼,“晚了又如何,他们能将我怎地?…”声音冷淡而空茫。
      “还有,从今以后,在外面叫我…宕…桑…旺…波”说完,大步流星的走去。
      洛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后?”也就是说他以后要经常出来?这可怎么得了!连忙追上去,佛爷…佛爷…”

      黄昏晕黄的光线里,人群看上去有些模糊。忽然一抹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蓦的,他仿佛雷击一般,突然疯了一样冲上去。他看到玛吉阿米了,他好像看到玛吉阿米了。他奔跑着四下寻找,洛迦在后头追。可是那抹红色身影却怎么都找不到了,好似化作了一缕袅袅的青烟,不见了。
      在仓央嘉措看不到的角度,那抹红色的身影进了酒肆。

      洛迦好不容易才追上了主子,气喘吁吁道:“佛爷,我们真得得回去了。”
      仓央嘉措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有些发烫。大概是酒喝多了吧,才会出现幻觉,才会以为见到了玛吉阿米,他一定是太想她了。他一阵自嘲的苦笑,然后对洛迦道:“…走吧。”声音飘渺,透着无尽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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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央宗正在舀酒,酒香弥漫了整个酒肆。酒坛里的酒微微荡漾,泛着微光。
      红衣女孩上前接过酒瓢道:“央宗阿姨,我来吧。”
      央宗笑着侧身将位置让给了女孩,见女孩一身崭新的红衣,道:“买了新衣服啊?”
      “是啊,我一见这衣服,不知怎么的喜欢极了。也不贵,所以就卖了。”女孩抬起头,一脸灿烂的微笑,眼波灵动。
      “是该买的,平日给你的钱也不见你用。女孩子嘛,就该穿这样艳丽的衣服。你来的那一天啊,也是穿着这样一身红衣服呢。”央宗不由得伸出手抚摸女孩的头发。想起第一次见到女孩的时候,她一身的血污,昏迷在八廓街头,楚楚可怜。她不忍心就将她带了回来。女孩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好收留了她。
      “卓玛……”那是央宗给女孩取得名字。卓玛“嗯?”了一声。
      “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么?”
      卓玛滞了一会,垂目摇头,然后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是啊,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其它的就更加不可能记得了。只是有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会出现一些古老而苍凉的歌谣,偶尔她会情不自禁的吟唱出来。而那歌声里总会伴随着一张模糊的脸,好像是个翩翩少年,却看不真切。

      央宗阿姨拍了拍沾灰的袍角,道:“对了,我还得去给哲蚌寺的僧人送氆氇。”
      “我去吧。”
      “也好,到底不必你们年轻人腿脚活络。”
      卓玛捧了屋角的几匹氆氇,向门外走去。身后的央宗嘱咐道:“慢着些,到了那别莽撞,再替我殿盏长明灯。”
      “好~”声音传进屋里,人已在屋外。

      天边,已是满天彩霞。夕阳晕黄而柔软,照在卓玛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浅金色,好像庙里镀了金的上古圣女。
      大昭寺在八廓街中心,八廓街成六角的形状围绕着大昭寺。八廓街是一条古老的转经路,沿路,都能见各地虔诚的信徒,手执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朝顺时针方向一遍又一遍转经。信徒的心中只有佛祖,丝毫不顾将要暗下来的天色,依旧保持着缓慢而持重步履。卓玛却是步履轻快。
      大殿里的佛像,面目低垂,带着怜悯和慈悲看着芸芸众生。因为卓玛失去了以前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原先是信奉什么教的,犹豫再三后索性什么教也不信了。在她的心里,佛不分教派,不是释迦摩尼,佛只是一种信仰。
      从大殿里出来,天色已经灰蒙蒙了,卓玛加快了脚步。她最怕黑了,总觉的黑暗里会有一些可怕的东西。咚咚咚地跑起来……等到了家,她哗啦一声掀开门帘进去,铃铛叮呤当啷的一阵乱响。外头的天已经成了墨色。
      “怎么…天一下子就黑了。”她喘着气,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的跳,语气并不平稳。
      “回来啦,瞧瞧谁来看你了。”央宗一脸笑意的朝卓玛道。
      原来是桑布来了,他是八廓街上一家银匠铺老板的儿子。以前也常来打酒,就认识了卓玛。
      央宗自然看得明白,“我里面还有事,你们慢聊。”故意起身进了里间。
      卓玛的样子有些许狼狈,表情却是可爱极了。桑布见了她,咧着一张嘴傻呵呵的笑,黝黑的面庞,憨厚纯朴。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制的小方盒,道:“这个,送给你。”脸上有些羞涩。
      她看着那银盒,并不伸手去接。这些年,桑布隔三差五的就找借口往这跑。他的心意,她自然是明白的。可是她只是将他当做朋友而已,她不希望有更多的误会。推却到:“你已经送了我很多东西了,我不能再要。”
      “为什么不要,你不当我是朋友么?”他的脸上有些许的恼意,却是忍的,不想在卓玛面前发脾气。
      “我自然当你是朋友,可是……”话才说了一半,桑布将银盒噌的打开,里面是一颗天然的 “九眼石天珠”。天珠是喜马拉雅山特有的一种宝石,含有玉质、玛瑙、水晶等,十分昂贵。
      她更加不肯收了。桑布却是将银盒往她手里蓦的一塞“这是保平安的东西,不能不收的。然后急忙跑了出去,卓玛叫都叫不住他。她看着手中的东西,低低的叹了口气。她这个人,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有些事,真的勉强不得。只希望桑布的痴情最后别惹出什么祸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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